返回第82章 刺目之光  江为竭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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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不及思考,周身草木飞速掠过,他抱着鹿欢跑过崎岖山路,冲进那熟悉的屋舍:“师父——!”

“到里间床上去!”鹿云徊疾步出来。

洁白的床铺,命悬一线的人。【梦中身】蚕食着她,皮肤又有一大片变成树皮般的质感。

【长青】的光辉两天两夜未散,将房间映照得如同碧玉,才勉强稳定鹿欢的状况。

鹿欢睁眼时,裴月明和鹿云徊都在身边。

鹿云徊疲惫不堪,哑声道:“我……”半晌后他才继续说,“父亲治不好你。”

鹿欢虚弱地笑了笑,安慰刚要出口——

“我会找到办法。”

是少年清越又坚定的嗓音。

裴月明看着她,黑眸很亮:“我会找到治好你的仪式。”

鹿欢一愣。

鹿云徊的嘴唇动了动,看向裴月明,想和过去一样揉揉他的头发。

可或许是裴月明已经长大,不再是孩子了——

手悬在半空,停顿,又落回身侧。

他什么也没说。

“但是,”鹿欢声音虚浮,黯然道,“那些害人的代价太可怕……用别人的命来换我的命,我宁愿……”

“我能改写它们,降低甚至消除代价。”裴月明打断她,“凌师叔也在帮我。总有一天,我会完成一个不需要伤害任何人、就能治愈你的完美仪式。”

他俯身,告诉鹿欢:“只要,再给我多一点时间。”

等我长大。

等我洞悉,这世间所有的秘密。

光。

刺眼的、摇晃的阳光。

山路上,裴月明第无数次,望着那两道熟悉的身影。

阳光太刺目,迷乱了他的视线。再看清时,鹿云徊鬓角斑白,鹿欢也不能和以前那样踩过落叶,兴致勃勃地讨论山脚下,哪家面馆的汤汁更浓。

久病不起。柳月也从未眷顾她。

她的身影消失在山野间。

路上,只剩他和鹿云徊。

裴月明往前看。

不知何时他和鹿云徊一样高了,不必再仰视。稍微加快脚步,就能越过对方,走到前面去。

但他们只是这样沉默地走着。

从头至尾,鹿云徊一次也没有回头。

“裴照终于来了!”

其他夜狩的声音响起,带着如释重负。

战场风中,裴月明的白衣猎猎作响,脚下磅礴的黑暗,随他的意志蔓延开去。

他的力量所向披靡。

他的名字无人不知。

他回了头,影子吞灭天日。

簇拥而来的人越来越多,面孔不断变换,或是崇拜或是敬畏,亦或者别有所图。

裴月明不在乎。

荡平前路,探究仪式,他坚定走在自己的道路上。

他与鹿云徊,见面的次数屈指可数。

野心太大,时间太少。偶尔抽身回去,大半光阴也守在鹿欢病榻前,向她讲述,外头日新月异的世界。

讲得久了,再一抬头,桌上的茶已经凉透。

鹿云徊放下茶后,便走了。

他没说一句话。

和师父像过去那样,于月下或炉边长谈,已不知是多久以前了。

裴月明也曾问过鹿云徊,要不要多留几日。

每一次,鹿云徊总说,不必。

他还总说,不是有那么多人等着你么,快走吧。

曾经来探访、求助于鹿云徊的人,络绎不绝,挤满小院。时过境迁,那些人口中谈论的只剩“裴照”。连鹿云徊的其他徒弟,也终日围着裴月明。

新来的夜狩得知裴月明有一个师父,都是不可置信。

“真没想到,”他们说,“这世上……竟还有人能当裴照的师父?”

偶然有一次,这话被裴月明听到了。

他平静回答,鹿云徊能当。

话语淹没在盛誉之中。

正如以前,鹿云徊总笑着对少年讲:“以后啊,这整个世界都是你的。”

如今这句话真的应验了。

可鹿云徊,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再提它了。

直到那一日。

那一日探望完鹿欢,裴月明和鹿云徊一前一后,久违地走上山路。

路途比记忆中要短。

短到还没来得及拾起一个话头,就被匆匆追来的夜狩打断,拥着他追问。

如果是往日,裴月明会简短作答。可这一次他回绝所有人,转头望去——

鹿云徊静静立在人群外。

就在几步之外,在那逐渐笼罩山道的暮色阴影中。

他未曾上前,也未曾言语。

那双笑对他的眼睛,日渐衰老,翻涌着快要溢出来的情绪。

嫉妒。

鹿云徊嫉妒他。

疲惫着,愧疚着。

难以抑制、又发自内心地,嫉妒着他。

裴月明心思通透,其实绝不可能那日才察觉。

然而,正如鹿云徊在逃避这情感……

他自己又何尝不是呢?

山路上,两人对视。

后来裴月明回想,要是这天没有回头,就好了。

在这一瞬,他们终于赤.裸地、彻底地看懂了对方。

自此一切无可回转。

他们再没有独处过。连在他人面前的偶然相见,也多是形同陌路,以沉默告终。

夜狩间逐渐有师徒不和的传言,却终归无人敢求证。

究竟是哪里出了错?

是他生性内敛,太少言表感情,才让沟壑愈深吗?

是背他下山的那宽阔脊背错了?还是说在最开始,鹿云徊对那血海中的孩子伸手,带他一起走时,一切就无可挽回了?

影子漫过山河。他站在万众瞩目的光中。

鹿云徊不再回头,他也是如此。

……不,不对。

他终归还是回头了。在什么时候?对着谁?

记忆在飞速闪烁。

至亲之人的血海,鹿欢泛着潮红的病容,山道上与鹿云徊沉默的对视。

未竟的承诺,熄灭的灯火。

漫过脚踝的猩红,冰冷的尸骸。天地间,只剩他一人独活。

明明已决意不再停下,又是在哪里,鬼使神差般回了头?

在那满世界的死寂与血腥中,少年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望着他。

没有嫉妒,没有算计。

唯有那燃烧一般的赤诚。

是谁?

光。

刺眼摇晃的光,吞没他。

头疼欲裂。法则、仪式、柳月和残日……

双目刺痛。

他——他有绝不能看见的事物。他在光阴的洪流中沉浮,即将窒息……

那光芒,忽然涌向另一道身影。

那人回过头看他,眉目英俊而炽热,带着笑,却要被光吞没。

别回头!

别再这样看着我了,不然——

“嘀嘀——”

裴月明猛然坐起!

仪器线路扯落,氧气面罩歪斜,他一把拽掉手背针头,带出一连串血珠!

心跳快到恐怖,影子瞬间充斥整个房间。也就是在这瞬间,有人踏前一步,不顾那黑浪般暴涌的阴影,抱住了他!

“……裴月明。”他在耳边说。

影子顿住。

“没事了,”迟邪紧紧抱着他,压住他颤抖的脊背,“没事,我在这里。”

裴月明愣怔了很久。

那灼目的光,彻底消散。

面前人的心跳,顺着拥抱传来。

呼吸慢慢平复。

一片漆黑中,裴月明伸出手,停顿了刹那——

他忽然发力,死死抓住了迟邪的肩背,把脸埋进那温热的颈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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