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3章 相拥 江为竭
严镇川往那椅子上一靠,陷入柔软的皮质里。
严肃的气质,这时才从他身上剥离些许。他转着一支钢笔,仰头看天花板。
天花板是大理石的,纯白色。书柜从四面八方伸向它,太过高耸,一个晃神间,像数个巨人居高临下审视着他。
可是,又有谁能真正审视他呢?
严镇川默然片刻,坐直身子,拉开最底层的抽屉,往上层轻轻一扣,冰凉的物体便落入掌中。
相框和黑白照片。
被反复擦拭过,时过境迁,干净又完好。
照片上,是七十年前白庭执行者的合影。
【梦中身】会模糊执行者的样貌,包括照片上的他们。这张清晰的合影,是刻意在法则消散后留下的。
也唯有这一张。
一共四十七人。梁颂言站在最中间笑着,旁边就是严镇川自己。
严镇川盯着这张照片,盯着那一张张熟悉的脸,看了很久。
执行者的寿命漫长,可七十年足够久了,足够分道扬镳,也足够生离死别。
留下来的人不多。以后还会更少。
目光落向梁颂言。
这位上级,也是昔日的导师。
他一路崇拜着他、追逐着他,才最终成为了白庭的副席。
闭上眼,却还能听到那日汹涌的涛声。冰海之上,雪白的书页飘向远方。
“啪嗒。”
手中钢笔掉在地上。
严镇川回过神来,弯腰捡起,准备把相框放回去,又瞥到了照片边缘。
迟邪也在。
迟邪还是和现在一样不喜欢白庭的制服,穿了简单的黑衬衣,袖口挽起。
眉目凌厉,笑意张扬。
唯一没变的人,只有他一个。
严镇川面无表情地把相框放回原处。
晚上八点,他合上文件,再次回到审问室。
在死寂的走廊中站了一阵,开门声传来,两名副手走入审问室,准备带走囚犯。迟邪走出来,看见他,随口问:“怎么在这?”
“刚忙完。”严镇川回答,“副手告诉我,您问到今天最后一个人了。情况怎样?”
“基本有谱了。明天我来问剩下的。”
“好的。贺会长讲,会谈地点可以定在临溪。”
迟邪一听就笑了:“得,他还是那么贴心,是想着【叙事诗】吧?”
“是。”
“就去那儿吧。”迟邪点头,“挺好的,就差这最后一页了。你没事先走吧,我还要去地下。”
迟邪转身就走,身后传来脚步声。
严镇川跟上来:“我也需要去一趟。”
“那就一起。”迟邪脚步未停。
两人走向白庭最深处。
依旧是漆黑的水面。
倒悬之树的根系,深深扎入头顶的石壁。树冠最顶端碰到水面,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数百年如此。
法则【梦中身】。
他们把手贴在树干上,涟漪猛地向外扩散,小水珠跳起,数分钟后才停歇。
【梦中身】重新笼罩,模糊了样貌。
离开时,严镇川开口:“首席,我其实是想和您谈一件事。”
“说。”迟邪并不意外。
“【梦中身】一直反噬着鹿欢的身体。”严镇川讲,“我猜想,抹去裴照存在的人应当也是她。最后她变成这样,是因此被彻底反噬。”
迟邪:“这个猜测一直都有。”
“是的,许多年了。”严镇川紧跟着他,“梁首席也是这样认为的。他也认为……只要毁掉这棵树,我们就能知道裴照的一切。”
迟邪脚步未停,声音回荡在偌大的空间:“你怎么想?”
“难以抉择。”严镇川说得很慢,“一方面,鹿欢的法则是白庭不可或缺的一部分,保护了许多同僚;另一方面,我又担心始终不了解那个叛徒,许多谜团无法浮出水面。即使他出现在我们面前,也没人能认出。”他顿了顿,“毕竟是裴照,对他,再谨慎也不为过。”
“什么让你突然提起这事?”迟邪推开门,两人回到地表的长廊,“辉主?”
“嗯。据您交手的经历,他……”严镇川犹豫了半秒,“他比当年,我们在冰海遇见的飞升者更难对付。如果能多了解裴照,也许能多了解辉主。所以我想问您的意见。”
“鹿欢还活着么?”迟邪只是问。
严镇川一愣:“我并不清楚。”
“如果她还活着,毁了那棵树是害死了她。”迟邪没回头,“把她换作陌生人,我也不会这样做。”
“……抱歉。”严镇川低声道,“是我没考虑周全。”
“只有一种情况,我会毁掉那棵树。”迟邪说,“就是我知道,那会让她解脱。”
严镇川略微一顿,在他身后问:“在夜狩时代,您认识鹿欢么?她是个怎样的人?”
“不算深交。”迟邪简单回答,“她挺开朗,是个好人。”
“原来如此。”严镇川点头,“那……裴照呢?以您所见,他是怎样的人?”
再向前走,月光透过走廊高处的镂空,把地面洗出一格格冷白。
迟邪抬头望去,弯月如钩。
“是啊,”他笑了笑,“他是个怎样的人呢。”
车辆再次驶过街道。
穿过林荫道,迟邪把车停在家门口。
窗户亮着灯。
他推开大门。电视放着熟悉的财经频道,裴月明盘腿坐在沙发上,黑狼的大脑袋枕在他腿上的毛毯,听到声音,耳朵动了动,嫌弃地不看迟邪。倒是站在沙发背上的渡鸦转头,冲他左瞧右看。
“今天比较忙?”裴月明问他。
“还好。你也知道的,都是杂七杂八的事情。”迟邪笑说。
他挂起外套,洗了手也不擦,直接到黑狼旁边狂揉它的脑袋,把水全蹭上去了。
黑狼防不胜防,猛甩头,翻着白眼消失了。
这回裴月明的身边空了。
迟邪心安理得地坐下,手往他身后一搭:“你怎么不看之前的农产品了?这在讲啥,《一碗酸辣粉,如何从路边摊变成连锁帝国》?”
“它放什么,我看什么。”裴月明回答,“我现在觉得餐饮也有前途。”
“你还真别讲,我有个朋友开餐厅,不知道亏到哪里去了。”迟邪感慨,“那句话怎么说来着?不怕富二代败家,就怕富二代创业。”他笑了,“不过好就好在咱们家底厚,不太可能败得完。你要是创业,我绝对双手双脚支持。”
裴月明“唔”了一声:“不了。看了很多失败案例,我有自知之明,再说我在邺州的书店,只是勉强不亏本。”
“亏就亏了呗,当交个学费。”
“不行。”裴月明的语调忽然坚定,“入不敷出,是绝对不能接受的。”
迟邪:“……”
果然还是很执着啊!
电视节目还在播着。迟邪把裴月明腿上的毛毯扯过来一点,搭在自己身上,和他挤在一块。
“你怎么这么热?”裴月明说。
“我一直气血旺盛,这不刚好暖暖你么?”迟邪笑说,又往裴月明身边凑了凑,“我也来学习一下,争取以后不亏本。”
他们并肩坐在沙发上。
迟邪一边学一边偷看裴月明。
裴月明多次提醒无果后,只能任由他开小差,反正贴着也暖和。
等到广告时间,迟邪搭在裴月明肩头的手略一用力,就让那人靠在了自己身上。
裴月明倒也没意见,就这样靠着。
广告慷慨激昂地介绍新产品,迟邪一个字都没听清,低头看过去。他看见暖黄的光,照亮那张清冷又干净的脸,沾染了暖意。
——他是怎样的人?
就连迟邪也不知道,这个问题的答案。
有冰冷的杀意,有他无法释怀的过去。
也有并肩作战的快意,和此时依偎的柔软。
不是因为陌生,而是因为太鲜活,反而无法向他人概括。
裴月明半倚在怀中,问他:“什么时候去临溪?”
“应该是后天。”迟邪回答,“终于要找最后一页了,真不容易。”
他顿了顿,又说:“你讲过找回了所有书页,我就会明白,为什么他的法则存在这个世界上。”
“……嗯。”
迟邪敏锐地察觉了一丝不对:“怎么了?”
裴月明垂眼,睫毛在脸上扫下一片狭长的阴影,神色一时看不清晰。
他微微偏头,更深靠向了迟邪的胸膛。
“你会明白的。”他只是低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