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4章 大合唱 他们不在乎 轻侯
扶着肚子走下台阶,穿过步行街往工地走,迈出十几步后,他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只见快餐店里零零星星坐了好几桌,柜台后3个服务生忙前忙后不可开交。
奇怪,他刚才在里面呆了那么长时间不见一个服务生,怎么他一走,这些人就回去了?好像专门为了让他吃这顿自助辣鸡翅而故意躲开了似的。
耸耸肩,他又打了个饱嗝,大踏步折返工地。
换上工服便要开始干活,下午搬砖时,窦强莫名觉得自己好像越来越有劲儿。到晚上下工时,他发现自己的工服居然有些紧了,脱下工服回家。
睡了一觉起来,窦强再也穿不上昨天的工服,他好像一夜之间就壮了许多许多。到了工地,队长只好给他找了件最大号衣服,看他换上的时候,队长忍不住拍了拍他手臂,惊讶地赞叹:
“哇,大强,你这肌肉我还只在电视上的健美先生身上见过呢。”
窦强穿好衣服,也捏了捏自己的肌肉,忍不住赞叹:干工地就是累啊,累得一身一身的肌肉。
…
…
高锦和王霞是大学同学,他们大学时确定关系一个月便在校外租了个小屋。两个在外省同读一所大学一个专业的山西人,他们真是最合拍的伙伴。
王霞擅长各式拌面,碗碗都有致死量老陈醋,酸得冲天灵盖,两个人常常在小小租屋里围着不足一米高的茶桌对坐了吃面条,吃得满头大汗,酣畅淋漓。
高锦擅长各式醋溜小炒,川菜里的鱼香肉丝可以酸过头,东北的溜肉段可以酸过头,河南的熬菜酸过头,蒸个海鲜蘸醋蘸到恨不得一口海鲜一口醋。
他们在酸中建立了坚定的革命友谊,大学毕业后高锦先到江海市打先锋,安顿好后王霞卷着铺盖也跟了过来。两个人就这样在江海安了家,从小小的租屋搬到大一点的租屋,从隔壁打呼噜都能听到的阴暗住处,到每天早上都有一片阳光照在床上的朝南房,他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王霞不化妆不买新衣服努力攒钱,高锦不抽烟不喝酒不玩花钱的游戏,赚的钱都给王霞。两个人在生活中并肩拼搏,一分一毫地攒出了浦东川沙一套房子首付。
交房的这天阳光明媚,初夏的风都是甜的。
他们决定奢侈一次,不买菜回家做了,要出去下馆子。
在王霞打工的大厦边有条漂亮的步行街,他们手牵着手穿街过巷,寻找一家足以匹配他们喜悦的店。
直到一首朗朗上口的广告歌曲魔音一般钻入他们耳朵:
“春天在哪里呀,
“春天在哪里~
“春……
“还有那最新上架的辣鸡翅~
“辣鸡翅鸡翅辣鸡翅辣鸡翅辣鸡翅……”
“吃这家吧?”王霞看向窗明几净的快餐店,“我想吃炸鸡了。”
她已经很久没有吃这些垃圾食品,要买房买车,要为将来的生活奠定好基础的两个人哪怕薪水都不低,却仍在这座繁华城市里过着过分节俭的生活。
“好,今天想吃什么就吃什么,点个过瘾。”高锦不很擅言辞,也不太懂浪漫,只一门心思朝她看,认真听她说话,奔着跟她过好日子去努力。
王霞嘿嘿憨笑两声,拽着他的手便踩上快餐店的台阶。
拉开门走进去,扑面便是炸物的香气,两个人当即胃口大开。
点了炸鸡可乐、汉堡和各种小吃后,他们坐下等餐。高锦悄悄点了一杯王霞喜欢喝,但常常不舍得喝的一杯就要19块钱的奶茶,有些期待她喝到时开心的样子。
王霞凑到丈夫耳边,小声说:“我带了醋。”
高锦默契地嘎嘎笑,吃炸鸡也要蘸醋,这是两个山西人的坚持。
两个人聊着天,店里的音响不停循环播放“春天在哪里”的广告歌,一遍又一遍。
高锦渐渐开始觉得不耐烦,“好吵啊。”
“是啊,而且一遍遍地重复,莫名让人有些心烦气躁。”王霞也应和道。
“虽然能让人记住这什么辣鸡翅,但逆反心理来了,真不想买。”
“好像声音越来越大了。”
“好吵。”
两个人似乎越来越无法忽略店里的广告歌曲,渐渐不再聊天,一句接一句地吐槽。
高锦甚至生出一点想要跳起来冲到柜台后,抢到那个音响狠狠砸烂的冲动。真烦,真的好烦。
怎么鸡翅还没炸好?这也太慢了吧?把人骗进来听它的广告歌曲吗?奸商!太恶心了这店家!要是可以砸了这家店就好了……
高锦不知不觉地越来越烦躁,在他注意力集中于背景音许久,终于回神看向王霞时,他发现妻子居然在伴着背景音哼唱“春天在哪里”。
“你怎么也唱上了?”高锦心底莫名涌上一丝不安情绪,伸手搭在王霞手背上,轻轻搓了搓。往常这时候,她总会抬眼看他,然后朝他笑上一笑。可此刻王霞却像陷进这首歌中,对外界刺激失去了反应一般。
高锦又探头轻轻喊了她一声,她仍未给与任何反应。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
“春天在哪里……”
“春天……”
四周慢慢有了其他人一起轻哼这首歌,大家有的唱得快,有的唱得慢,像是刻意拉出多重奏的效果一般,那些唱得慢的声音又似是回音。无穷无尽的回音。
高锦胸腔里忽然涌上一股愤怒情绪,胸膛起伏速度越来越快,他烦闷得想要大吼,想将桌上的所有东西都摔向地面,全部摔碎,全部!
“春天在哪里……”歌声依旧,越来越多人跟着一起哼唱,声音越来越大。
高锦胸膛起伏变得剧烈,搭在桌上的双手攥成拳,愤怒好像越来越压抑不住。
他想要向坐在对面一脸呆滞、只知道唱歌的王霞怒吼“不要唱了!”“住口”,咬着牙关,勉力忍住这冲动。
他的情绪没有吓到怔怔唱歌的妻子,反而吓到了他自己。他们在一起那么久,他从没向她大声吼过,甚至只要是有她在场的时候,都会刻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温和。他知道她小时候常被父亲打,知道这样一个从有记忆起便活在恐惧中的孩子对暴力和愤怒情绪的敏感,他已经小心翼翼呵护了她那么多年,绝不会做前功尽弃的事。
不可以,他不想看到她害怕的表情,不想她因为他而变得脆弱和痛苦。
压抑让他的呼吸越来越急促,忽然有人站起身,啊一声大叫,猛地掀翻了桌子。杯盘食物掉了一地,噼噼啪啪的声音里,更多人愤怒地起身,摔盘子,踹椅子,通过各种方式发泄情绪。
一位母亲歇斯底里地尖叫,一巴掌将孩子甩在了地上。
“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孩子被打倒,却仿佛全无痛感,也不知恐惧般,歪坐在地上,仍仰头唱着歌。
“停下!不要唱了!快停下!啊啊啊啊——”一名中年秃顶男人捂住耳朵,双眼泛红地嘶吼,仿佛已经被店里震天响的广告音乐和四周跟着合唱的人折磨得发狂。
开始有人互相推搡,一个高个子男人一拳砸在一位唱歌的女性头上,口中怒吼着“住口!闭嘴啊!”
那女人却犹自在高唱:
“春天在那——”
他们不在乎疼,不害怕暴力,只知道唱歌。
所有人好像都变得癫狂了,即便还有眼中清明的,情绪也激烈得不正常。恐惧、愤怒、烦躁都被放大,餐堂里凝聚了太多强烈的负面情绪。所有生命都在以拳脚、以啃咬,放肆地宣泄着,至死不休。
而打人的人也不知不觉间在喉口哼唱:
“还有那最新上架的辣鸡翅~
“辣鸡翅鸡翅辣鸡翅辣鸡翅辣鸡翅……”
高锦因为压抑情绪而浑身颤抖,他就要消耗掉全部力气了,他快要压制不住自己的愤怒和仇恨了,他想杀人,想对那些唱歌的人撕咬啃食。
眼睛里渐渐布满血丝,王霞已站上椅子,笔挺地站着,梗着脖子昂着头,用他从未听过的高亢声音唱:
“春天在哪里,春天在哪里……”
一个人忽然冲过来撞向王霞,高锦啊啊大叫着扑过去。将那人撞开后,他转身将妻子抱下来,她不在乎是否有人在撞她,拍打她的背,不在乎挚爱的丈夫正抱着她,替她承受其他人疯狂的愤怒,她只是唱歌。
高锦抱着她钻进桌下,手用力捂着她的嘴,不让她的声音发出来,竟仍感觉到她在他掌心下唱歌时蠕动的双唇。
“不要唱了,不要唱了啊啊啊啊——”强烈的忍耐令他泪流满面。
心里忽然涌上握着她的头狠狠砸向地面的想法时,他吓得啊啊大叫。会伤害她的可能性令他的恐惧飙升到自己几乎无法承受的高度,浑身剧颤。
眼前的画面变得斑驳,高锦隐约意识到自己的意志在消亡。下一刻,他可能就会成为那个伤害王霞的人,他可能会杀掉她。
“不,不不不不不——”他失控地嚎叫,绝望得像一头待宰的牛。
耳边尽是逐渐变调的广告歌曲,和似人非人的怒音:
“不要唱了,都tm闭嘴啊——”
“杀了你,杀了你!”
一些人跟着唱歌,另一些人极力阻止。
阻止唱歌的人逐渐发狂,搬起椅子狠狠砸向唱歌人的头,脸上露出凶狠表情,面部也变得扭曲,仿佛成了无感情的怪物,出手便要置人于死地。
唱歌的人明明看到了砸过来的椅子,表现得却像没看见一样,无动于衷地唱歌,挨打被杀仍一脸的欢快愉悦。
他们在狂欢,不计后果地唱。
他们在暴怒,只是听到歌声便要喊打喊杀。
都疯了。
发狂的在杀唱歌的。
最肆无忌惮的享乐和暴躁的恶意发酵到极致,在小小斗室内,你死我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