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6章 环朱履 秋声去
第126章环朱履
“………”
在这近乎完全剖析自我的真心面前,商矜脑海里短暂一瞬间只剩空白一片。
鸦羽长睫扇了扇,掩住晦涩眼神?,他有些?迟疑地问:“你为什?么想见……我?”
太?习惯于?说出?口的每一个字的用意都?婉转迂回,面对如?此?直白的话,他总是不太?适应。
就像一下子失去了理解的能力。
但这明明是一句没有任何生僻典故、没有别有所指、没有其他用心的话。
他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要做何反应,只能凭借本?能反问。
“因为我想见你而已。”萧照答道。
商矜眉梢有一瞬间蹙起?,按捺住听?到萧照话语后心中的淡淡异样,竭力把思维拉回理智之上:“今日姜回庭同你说了什?么?”
以商矜对越京的掌控,姜回庭登门之事自然瞒不过他去。他猜也许是姜回庭说了些?什?么,才让萧照今日如?此?……奇怪。
指尖无意识摩挲过云锦衣纹,商矜再度默默在心底肯定了自己的用词,确实是“奇怪”,萧照的态度除了“奇怪”也没什?么更准确的描述了。
不该是这样的。
应该更以缓和的姿态在恰当的时机不动声?色更进一步。
不该如?此?突然,不该如?此?直白。
捅破他们心照不宣的那张窗户纸。
可不得不承认,这就是萧照能做出?来的事情。
萧照凝视着?商矜的眼,透过这双深沉冷静的眼似乎能看见凉薄灵魂的底色。
他也看见了一丝无措。
一种在商矜身上,极为罕见的情绪。
萧照立在窗边,没有更进一步,如?水月光落在他脸上,神?情明灭。广袖被冬夜寒风吹起?一角,一刹那间庭院内红梅簌簌落在月色里,长风拂开红梅冷香,从他身侧掠过,自桌案上卷起?雪白书页。
雪白书页漫天飞舞,两人定定地立在原地,终于?,在那书页将飞出?窗的瞬间,萧照终于?大发慈悲挪开了紧紧盯着?商矜的目光,转身将窗扉合拢。
商矜无声?地松了一口气,才伸手去抓住那张素白纸笺。
再回过头来的时候,萧照唇边缓缓向上挑起?一个弧度,那应该是个笑,但其中的意味又绝不是一个欢愉或是嘲讽的笑能概括。
“殿下,我一定是因为别人才能来见你吗?”
——当然不是。
商矜脑海里下意识给?出?回答,然而在他应该开口的时候,他却感觉自己喉咙间被阻塞了一般,没有办法发出?任何声?音。
于?是萧照只看见他动了一下唇,复而又陷入漫长的静默。
良久之后,商矜听?到自己用极度冷静的清晰声?音发问:“如?果不是因为姜回庭,那又是因为什?么?”
他抓住书页的手指微微收紧,纸页上于?是留下数道凌乱痕迹。商矜知晓自己应当要表现得更加冷静沉稳,但他此?刻已经没有办法做得更好。
没有任何办法。
他对萧照,就如?同这张没有任何墨痕但也留下掐折痕迹的纸一样,自以为能无波无澜,但实际上完全不知如?何是好。他自己都?弄不清楚,他心里究竟在如?何看待萧照?
争锋相对、你死我活的敌人?暧昧低语、缠发交颈的枕边人?暗藏祸心的臣与猜忌多疑的君?
哪一种都?是。
哪一种都?不是。
他想,萧照为什?么要来见他呢?他分明已经把选择的权利交到了萧照自己手上。
无论萧照相不相信姜回庭,无论他此?时离开或者留下,商矜自认已经足够宽容,给?予他选择的机会。
为什?么还要在这个时候过来?
在他暗自生出?一种莫名的、毫无来由的责怼之前,萧照在满室静默中冷笑了下。
“姜回庭说的话也配孤放在心上?”
商矜微微哑然。
灯花似乎被萧照的声?音惊扰,爆开一束细小的光焰,照见商矜黑白分明的瞳仁,他眼底深处有似碎银的月光漾开,泛起?层层波澜,但刹那又隐没至沉静漆黑的深湖之下。
“我来见你……”萧照说着?忍俊不禁,“殿下知道那些?话本?里私定终身的书生和小姐都?是深夜墙下相会吗?”
不知何时两人间只剩咫尺之距,隔着?一张檀木桌案,分明划开楚河汉界,彼此?不能再越雷池一步。
是让商矜足以安心的距离。
商矜于?是也微微地笑起?来:“我不如?世?子见多识广,不过我倒是知道另一件事,倘若有人在墙根下鬼鬼祟祟,大约会被抓送官府。”
萧照看见他眼底的促狭,无奈叹气:“殿下,你可真是……”
这话极为耳熟。
仿佛异时异地,萧照也曾说过一样的话,只是与昔日相比,截然不同两种心境。
只一点倒从来没有变过——萧照始终拿面前的人毫无办法。
明月霜华满地,烛火轻摇,树影、窗影、人影重重叠成一片。商矜微微地有些?出?神?,但很快就回拢心神?,语调镇静:“你说你想见我,现在见到了又怎么样?”
他掌心按在冰凉桌案上,轻轻蜷缩了下的尾指暴露出他并不平静的内心。
萧照的目光始终紧紧跟随着?他神?色的变化?,没注意到这一刹那的细小波动,但他却敏锐地比商矜本?人还更快一步察觉到这句问询里并不强硬、甚至称得上柔和的意味。
于?是他也放缓了声?调,生怕惊走好不容易落在他怀中的清冽月色。
“今夜如?此?良宵,正适合私会。殿下以为如何?”
天底下无耻之徒恐怕都?少有能理直气壮直白邀人私会。
商矜闻言勾了下嘴角。
“莫负月华明,且怜花影重。既然是良宵,自然不能辜负,走罢。”*
萧照本?以为还要花费些?功夫才能说服商矜,不想他答应地如?此?之坦然,一时间倒有了两分错愕。
直到商矜走过他身侧,他才反应过来似的,伸手抓住了商矜的衣袖,然后更放肆地、进一步勾住了商矜衣袖下的尾指。
商矜垂眼看向两人指尖相勾的地方,宽大的衣袖垂落掩映,只能隐约看见两人的手叠在一起?。
萧照这时理所当然地开口:“既然是私会,自然要有私相授受之举。”
商矜轻嗤了声?,到底没有挣开,只是说:“既然是私会,那今夜世?子最好别惊动任何人。”
“殿下放心。”
萧照低声?一笑。
果然如?他所言,离开清河公主府没有惊动府上任何人,期间商矜甚至故意制造了些?响动来为难人,都?被萧照一一化?解过去。
比起?公主府上的万籁俱寂,年关时节没有宵禁的越京街头夜晚格外热闹。
火树银花不夜天,不外乎如?是。
商矜仰头望向被煌煌灯火映照得犹如?白昼的夜幕,四周吆喝声?此?起?彼伏,青年男女的嬉笑声?飘入耳中。
这是越京城下的太?平盛象,是天下间最安乐繁华的城池。
人流摩肩接踵,为了不被冲散,两人被迫贴得更紧了些?。垂落衣袖下,萧照握住他的手,强硬分开指尖缝隙,十指相扣。
“殿下,走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