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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国营门市部的水泥地板被铺了层稻草,顾客进进出出,把脚上的雪泥踩落在枯黄的草秸上。

货架一排接着一排,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屋子深处,整整齐齐码放着搪瓷缸、铝壶、铁皮暖水瓶、灯泡、电线、五金零件还有小电器。

全是凭票供应的紧俏物件,每一样都贴着小小的价格标签。

阳光从高高的木框玻璃窗斜斜切进来,落在一排排刷着深绿油漆的货架上,把铁架边缘照得有些发白,黄述玉慢悠悠在货架间穿梭,视线在一件件商品上掠过,最后在五金零件货架前驻足。

眼前的铁架上,小马达、线圈、开关、电容分门别类摆着,蒙着一层薄薄的灰尘。

附近守着柜台的营业员是个四十多岁的大姐,叫胡翠芳,她正斜倚在柜台上织毛衣,一个二十岁上下,烫过头发的年轻女同志从她面前走过去,她不由得多看了几眼。

自打他们庐州的黄所长上报,有几个小姑娘在家里,偷偷用烧火钳子烫发,家属院就像过年一样热闹。

父母骂完小姑娘,街道办的人过来劝家长把小姑娘烫了的头发剪了,小姑娘护着头发死活不给剪,后来厂办领导找过来,小姑娘以为自己又要挨骂,被摁头剪头发,心态崩溃,嚎啕大哭:“我就烫个头发,怎么就犯了天条,罪该万死了!”

厂办领导:“你是不是看了报纸,跟风学烫发?”

“……”哭声停了半秒,小姑娘闭上眼睛嗷嗷的哭。

小姑娘父母怕他们被小姑娘连累没了工作,一家几口喝西北风,推小姑娘一把,让小姑娘甩锅报纸。

“爸妈,你们干哈啊,我疼!”小姑娘闪身躲到厂办领导身后,揉着胳膊。

小姑娘父母两眼一黑,就要晕倒。

厂办领导却哈哈大笑,朝小姑娘竖起大拇指,让小姑娘好好学习,以后像黄所长一样报效祖国。

第二天,厂广播站播了黄所长在沪市的事迹,全厂掀起了向黄所长学习的热潮。

厂广播弱化了黄所长烫发,这向爱美的女同志释放一个信号,大家可以烫发了!

烫发在庐州真不稀奇,胡翠芳真没想过从她面前走过去的年轻女同志是黄所长。

再加上,报纸上的黄所长穿着时髦,站姿挺拔,气质沉稳,眉眼清利,眼前的女同志把暖水袋塞棉袄里,双手插袖筒里,兜着暖水袋,就很娇滴滴。

胡翠芳根本就不可能把两人联系到一起。

黄述玉伸手从货架上拿起一个巴掌大的小马达,指尖轻轻掂了掂重量,又翻过来,低头仔细查看背面的金属铭牌。

上面刻着生产厂家、电压、功率、转速,字迹不算清晰,工艺也略显粗糙。

她心里默默做着对比,这台马达和前几天她在沪市南京路上的国营门市部看到的那款,并非同一个厂商出品,可毛病却如出一辙,用料一般,壳体偏薄,铜线纯度不足,工艺粗糙,耗电高,输出力度不足。

这种小马达,看着能用,可真装在小型农机、抽水机、简易电风扇上,要么没劲,要么烧线圈,返修率高得吓人。

在普通人眼里,这就是个能用的零件,可在黄述玉眼里,这就是工业底子薄、标准不统一、设计落后的缩影。

她把马达轻轻放回原位,又沿着货架慢慢走了一圈,目光在五金零件上一一停留。

她没和任何人搭腔,逛完了这片五金零件区,转身就朝门外走。

胡翠芳把毛线往篮子里一塞,快步走到刚才那片五金货架前,弯腰拿起那个被黄述玉拿过的小马达。

她翻来覆去看了半天,掂重量,看外壳,摸铭牌,既没多一道划痕,也没少一颗螺丝。

还好东西没被年轻女同志摸坏,否则就算她把走远的年轻女同志拦住,也少不了赵主任的一顿骂。

胡翠芳把马达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继续守着自己的柜台。

接下来几天,黄述玉像是掐准了时间,每天准时准点出现在国营门市部。

她不吵不闹,不买东西,也不找人问话,要么在五金零件货架前逗留,低头细看马达、轴承、电线,要么就在小电器区域停步,对着旧款电风扇、小型电熨斗、简易电热装置沉默打量。

她每天来,每天走,身影都是那么的匆忙。

门市部里的营业员们从最初的警惕、好奇,慢慢变成了习惯,甚至有人私下打趣,说是不是哪个厂的技术员,天天来摸行情。

“不像搞技术的,倒像是哪个厂安排过来对标产品的菜鸟。”

“管她是谁,就算检查也轮不到我们操心,工资又不多发一分。”

“要不要把这个情况跟赵主任说一下?”

“要上报,那位女同志出现的第一天就要上报,这已经过去了这么多天,再去上报,万一那位女同志是上面派下来检查的,我们这群人都要吃赵主任挂落。”

“就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大家别给自己添麻烦。”

这一片的营业员达成了一个默契,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不往上面上报。

黄述玉又连续来了几天。

这天上午,一批农具从门市部搬出来,统一拉到农机厂返修。

门市部采购部科长是一个讲究人,让农机厂过完了小年,才让手底下人拉农具过去返修。

他们怎么拉过去的,怎么拉回来。

黄述玉再一次来到门市部,瞥见一堆人,大冷天站在外边,情绪异常激动。

黄述玉揣手,站在石头上,伸长脖子往中间瞧,看到一个脾气火爆的女干部拉架子车要去找谁的麻烦,一个国字脸的中年男人张开手臂阻拦女干部,两人在路中央发生了争执。

“彭高,你要是一个男人,就给我闪一边去。”

“赵芸,姑奶奶,人家说离过年还剩几天,不接返修单了,人家这么说也有道理,你喊打喊杀,杀到农机厂,除了大过年给人家添晦气,别的什么也做不了。”

“当初单位采购一批锄头,农机厂用湿木头做把子糊弄我们,被我给发现了,我去找他们要说法,那边要给我们降价,你拦着不让降。还有,我们找农机厂修他们厂生产的农机,你跑到农机厂劳保科,给他们提供一批有瑕疵的劳保品,把这件事给办了。

现在你不给人家好处,人家不给你办事。

都是你纵容的!

我给你说彭高,你不许打集体煤炭的主意。

这批农具,他们返修定了,我说的。”

叫彭高的男人一脸绝望,这虎娘们什么都敢往外说,也不怕得罪农机厂那边,农机厂那边要是给他们使小绊子,春播一定会出乱子。

这两人即是夫妻,又是两个部门的头头,门市部职工怕两头得罪人,不敢拉也不敢劝。

一听门市部市场部主任赵芸说彭高要拿煤炭到农机厂走关系,动了他们的利益,他们就不乐意了,哗啦啦一窝人冲上前,用身体把彭高怼到路边,给赵芸让路。

还有人自发地跟在后面,帮忙推架子车。

黄述玉从石头上跳下来,吹着哨子走进了门市部。

她在架子间穿梭,找到了。

一本蓝皮小本子被塞在两层货架的缝隙里,封面已经有些发皱。

她抽出来一看,是一本全年商品返修记录。

黄述玉聚精会神翻看着,本子上字迹潦草,分类简单:小电器、小五金、农具、日用品……一笔一笔,记着哪一天、哪个单位、哪个人,拿来了什么东西,什么毛病,怎么处理。

她的目光停留在数据上。

小电器的返修记录只占了一页纸,还没写满,大多是开关接触不良、电线破皮、外壳磕碰这类小问题。

可一翻到农具那一页,密密麻麻的字迹几乎要把纸写满了,页数高达几十页。

抽水机马达烧坏、脱粒机卡壳、小型农机轴承断裂、线圈烧毁……

全是去年一整年的返修账。

农具和小电器的差距这么大,除了农村环境最恶劣,农具用料差,工艺最糙,标准最低,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农具太不被重视。

她可不是瞎咧咧,工业大摸底的数据就是她说出这句话的底气,现在咱们国家的工业链条里,都在重城市、轻农村,重生产、轻标准。

这种失衡,不只是农具坏率这么高的问题,而是整个生产体系的问题。

眼前出现了一条条沉重的弹幕:

[彭高爷爷没有说谎,当时赵芸奶奶要亲自拉一批农具到农机厂返修,他听到消息,情急之下,把返修记录塞货架角落里,他追着去了农机厂,等他把喷火的赵芸奶奶劝回门市部,他回头去找返修记录,找不到了。]

[春播之际,门市部g委接到匿名举报,罪名是彭高爷爷受贿贪污,丢失的返修记录和赵芸奶奶年轻的那番话成了指正彭高爷爷贪污受贿的证据。]

[我们国家是一个讲究人脉的国家,你不会做人,不给人家一点点好处,人家不对你的事上心,说自己一切都按照流程走,你也挑不出毛病,彭高爷爷的钻营,其实没毛病。]

[彭高爷爷76年5月份下放到农场,80年春被放,他没回来,直接去了浙省,在海上干起了走私。他下放的晚,身边的一个个老人被平|反,最后窑洞里只住了他一个人。]

[倒数第二个离开窑洞的老人,走的时候给他留了一个地址,让他被放出去后没地方去,可以去找他。]

[彭高爷爷真的去浙省投奔他,人家真的带他一起干。]

[那个年代,在海上搞走私,真的很赚钱。]

[彭高爷爷赚了第一桶金,改了国籍,摇身一变成了归国华侨回国投资建厂,各种优惠政策,看得彭高爷爷直吞口水。]

[彭高爷爷和赵芸奶奶复了婚,但在街坊眼里,赵芸奶奶这么大年龄了,还赶了一把时髦,找了一个外籍老头。]

[哈哈,在那个人人都想把孩子往国外送的年代,彭高爷爷和赵芸奶奶偏偏反其道而行。]

[2008年,彭高爷爷改回了国籍,2012年,彭高爷爷十分坦然说起了他劳改的经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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