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3章 虞六棠
第183章
百货大楼、专业门市部的负责人,还有手握实权的采购干部,在这个年代可都是实打实的“香饽饽”。
他们手里握着订货单,一句话就能决定一个厂子这一年的效益,也能左右寻常人家一年日子紧不紧。
这家电器厂背景有点说法,里头的人员构成,更是藏着不少门道。
厂里向他们发出观摩会邀约,这些心高气傲的单位虽会派人前来,但来的可能就不是这些能拍板下采购单的人了。
这次他们安排负责人、采购干部前来,大概率跟前不久电器厂和庐州的门市部达成的合作有关。
他们此次前来,醉翁之意不在酒啊。
张厂长褪下去军装,走进厂里,今天的这场观摩会,在他的观念里,已经把它当做一场硬仗来打。
上面还给他下了一道死命令,今天必须打一场漂亮的胜仗,给那些即将离开军营的军官们树立一个榜样。
接到命令当晚,张厂长在办公室坐了一夜,烟灰缸里的烟头堆成了小山。
脑海里反复回荡着那天他找老领导,腆着脸给手底下的常连长求情留队,结果不仅没把人留下来,反倒把自己给送到了沪光当厂长。
他带着常连长奔赴沪光的战场,越想越憋屈托人打听这个名额怎么会落在他们海军头上。
他还隶属北海舰队驱逐舰第一支队,这可是肩负着黄海防御的重任,这个名额可以落在任何人头上,就不该落在他头上。
张厂长打听到一个让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消息,这是老领导主动要来的名额。
那一刻,张厂长有种强烈的预感,就算当时他没有去找老领导,这个名额也是他的。
打心底里,他就不情愿离开部队,上头又让他带着任务去办观摩会,张厂长心里的纠结近乎拧成了死结。
他既不想搞砸任务,又打心底里抵触这个“榜样”名头,只盼望着战友们能在绿色军营里,走得更远更稳。
如今,各单位派都派来了主事的人,不管最后订单如何,在这场战役里,他已经取得了初步的胜利。
张厂长松开紧握的拳头,脊背挺直走过来跟观摩的人群寒暄,最后才走到黄述玉面前。
张厂长看她的眼神复杂至极,既有感激,也藏着几分埋怨。
黄述玉心头一震,难道张厂长知道了她要借这场观摩会推销护发精油!
黄述玉心里有鬼,干笑两声:“走走,咱们进成品展示厅。”
话一落,就有人带着他们前往成品展示厅。
一进门,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被展台上的展示品勾住。
在这个物资还相对紧缺的年代,电器绝对是稀罕物件,更别说一下子摆出这么多。
展台正中是一台式电风扇,扇叶锃亮,烤漆均匀,插上电,微风徐徐,在阴冷的冬天里,吹得人牙齿打架。
旁边摆着的是便携式吹风机,颜色也多,乳白、大红、曜石黑、鹅黄、墨绿,突出一个颜色鲜亮,而且造型小巧,比起市面上笨重的老式吹风机,轻便太多。
再往旁边看,崭新的电饭锅整齐码放着。
黄述玉在花城广交会上折腾出来的电饭锅生产线,现在还在加班加点赶外贸单,流到国内市场上的电饭锅少之又少,所以这玩意儿一亮相,就引来一片高声惊叹。
让整个展厅瞬间炸开锅,轰动全场的,不是这些大家多少有所耳闻的电器,而是展台角落造型别致的小东西,卷发棒。
黄述玉掀起了烫发热潮,可理发店的烫发器械又大又笨重,价格也贵,普通人根本舍不得常去。
沪光电器厂做出的卷发棒,插电就能用,在家就能自己卷头发。这东西,别说普通家庭,就算是见多识广的百货大楼干部们,也是头一回见。
人群里顿时一阵骚动,大家你推我搡,都想凑近看个清楚,眼神里满是好奇与惊喜。
可好奇归好奇,真要上手试用,大家还是有些犹豫,毕竟现在还没改开,人们的思想还相对保守,女孩子爱美,也多是藏在心里,不敢太过张扬。
人群中的卢卫国,瞧瞧朝着一个角落点头,那个“托”犹豫片刻,一副壮士赴死的模样,缓缓往前走。
“我能试试吗?”说话的是一个女干部,约莫三十多岁,穿着合体的干部装,梳着齐耳短发,气质干练。她犹豫了片刻,大概是实在按捺不住心里的好奇,往前一步,见一旁陪同的沪光厂工作人员朝着一个方向望去,她看过去,撞上了卢卫国的目光,她问,“是不是短发不能用?”
卢卫国担心没人愿意现场烫发,故而安排了一个托,万万没想到现场居然有人烫发。
卢卫国连忙走上前,高声应道:“当然可以!”
女干部拿起卷发棒,按照工作人员的指引,轻轻插上电。不过片刻,卷发棒微微发热,她小心翼翼地夹住自己的一缕短发,轻轻一卷,再松开,原本服帖的短发,立刻多出了一个自然柔和的弧度,整个人的气质,瞬间就柔和了不少,少了几分严厉,多了几分温婉。
周围立刻响起一片压抑不住的赞叹声。
“真好看!”
“太方便了!在家就能弄!”
“这东西要是摆上柜台,肯定抢疯了!”
就在现场气氛达到高潮、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卷发棒上时,黄述玉走到展台前,目光落在那支刚被试用过的卷发棒上,她扬起嘴角,高声说:“卷发棒是好东西,能让女同志变美,可头发烫得多了,容易干枯毛躁。我今天,也带了一样好东西,能和这卷发棒配成一对。”
说着,她从双肩包里拿出几瓶小巧的玻璃瓶。
瓶子是透明的玻璃材质,里面装着淡黄色、清透油亮的液体,瓶口用软木塞封住,还系着一小截素色的棉绳,看着精致又别致。
“这是护发精油,来自滇西。”黄述玉拿起一瓶,轻轻举高,让所有人都能看清,“大理、丽江合办的精油厂生产的,原材料用的是两种宝贝,一种是高原上的青刺果,榨出来的精油,滋润护发,是咱们西南高原独有的特色,另一种,是大马士革玫瑰,专门用来提炼玫瑰精油,品质上乘,一直是出口欧洲的。”
75年,华国的玫瑰花精油才出口创汇,黄述玉说一直出口欧洲也没错。
话音一落,现场又是一阵哗然。
出口欧洲的东西!
这个年代,“出口”两个字,就是品质的金字招牌,比任何宣传都管用。能出口到国外的商品,都是层层筛选的顶尖货,更何况还是欧洲这样的地方。
黄述玉滴了一滴护发精油在手心,轻轻搓开,均匀地抹在女干部一缕头发上,再用卷发棒轻轻一卷。卷出来的头发,不仅弧度好看,还透着淡淡的、清雅的玫瑰香气,顺滑光亮,比起刚才不抹精油的效果,简直好上不止一个档次。
“大家看,这样搭配使用,卷发好看,还不伤头发。”黄述玉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
紧接着,她又从包里拿出一叠照片,递到最前排的干部手里。
照片上,是一片漫山遍野的玫瑰园,花开得热烈绚烂,几个高鼻梁、深眼窝的外国人,正在玫瑰园里仔细察看、拍照记录,一旁还有当地的工作人员陪同讲解。
“这是法国的专家,专程到我们的玫瑰基地考察。”黄述玉平静地说,“大马士革玫瑰精油,就是他们指定要的货。”
这一下,现场彻底轰动了。
法国专家考察、出口欧洲、和时髦的卷发棒完美搭配……每一个点,都踩在了所有人的需求上。刚才还围着卷发棒惊叹的干部们,瞬间一窝蜂地围到了黄述玉身边,七嘴八舌地询问起来。
“黄所长,这护发精油多少钱一瓶?”
“我们百货大楼能订多少货?”
“卷发棒和精油能不能捆绑订货?”
“什么时候能供货?可一定要给我们留一批!”
原本是沪光电器厂的主场,原本今天的高光时刻,应该属于张厂长,属于沪光厂。可现在,所有人都围着黄述玉转,卷发棒成了配角,护发精油反倒成了全场最耀眼的明星。
张厂长站在一旁,脸上挂着客气的笑,心里却是五味杂陈。
一边是高兴,沪光电器厂的卷发棒、电风扇、电饭锅,也被干部们纷纷抢订,订单一笔接一笔,上面交给他的任务圆满完成。
可另一边,心里又忍不住泛起一丝酸涩和苦恼,即怪黄述玉先兵夺主抢了沪光的风头,又感慨自己终究完成了上面交给他的任务。
张厂长看着被人群围在中间,从容应对的黄述玉,在心里叹气,算了,沪光电器厂如今能有这么过硬的技术,能做出卷发棒这样超前的产品,根源全在黄述玉身上。
是她带来了先进的马达技术,是她帮厂里牵线搭桥,引进了经验丰富的老师傅,就连这次观摩会能请来这么多重量级的采购干部,也有与黄述玉有关。
这次卷发棒、护发精油的搭配展示,算是厂里给景洪招待所的补偿。
张厂长想要把景洪招待所车间的师傅们留在厂里,原本他还在纠结,觉得自己太不厚道了。
既然黄述玉拿观摩会做梯子,他为什么不能挖黄述玉墙角!
黄述玉此时还不知道张厂长要挖她墙角,她对张厂长还存着一丝羞愧。
她也知道自己这件事办得不厚道,她立正挨打的态度十分端正。
“沪光也有你的心血,黄所长,你这样,沪光该伤心了。”张厂长抓住了黄述玉的愧疚,给厂子讨要好处,要是所里有新的研究成果,要记得和沪光分享,毕竟沪光里也留着黄述玉的血液。
沪光每月固定时间给所里寄几批“日用五金零件”,支援所里的研究,就算不为了沪光,为了研究室,黄述玉都不允许沪光落败。
黄述玉没有说话,只给张厂长一个意味深长的笑容,张厂长立刻心领神会。
“你什么时候布局护发精油的?”张厂长好奇。
黄述玉装傻,一脸茫然地表示她不明白张厂长在说什么。
张厂长笑了笑,没有深究下去,这姑娘行事一点都不像她表现出来的那样鲁莽,他在心里对黄述玉提高了警惕。
其实张厂长一下子就问中了关键,她烫发那天布的局,她在这头指挥,让刀春丽在中间牵线,把护发精油生产线给搭建起来。
玫瑰花精油是景洪经济口的产业,刀春丽找到经济口,经济口跟大理和丽江那边谈判,护发精油的生产线迅速搭建起来,销售渠道由景洪招待所负责。
*
观摩会圆满结束,订单签得堆成了小山,沪光电器厂上下一片欢腾。
黄述玉婉拒了张厂长的宴请,简单跟刀春丽、林晓萍交代了后续供货的事宜,便匆匆离开了沪市。
就在观摩会进行时,马吉贝一通电话打到了沪光,语气急促告诉她场部来人了,说是顺路过来见她这位老战友,可他们的行为却处处透着古怪,催她尽快赶回去。
除夕夜当天,一场突如其来的特大暴雪,席卷了金陵以北的大片地区。
铁路沿线积雪严重,铁轨被大雪覆盖,火车根本无法正常通行。
黄述玉乘坐的火车,行驶到半路,接到调度指令,为了安全,只能原地掉头,原路返回。
车站里人声鼎沸,挤满了滞留的旅客,广播里反复播放着列车晚点、停运的通知。黄述玉站在拥挤的候车室里,看着窗外漫天飞舞的雪花,心里干着急,却无可奈何。
黄述玉找了一个地方,电话打到庐州门市部,麻烦赵芸帮她喊一下马吉贝,交待赵芸千万别提她的名字。
半个小时后,黄述玉再打去电话,是马吉贝接的,黄述玉问她的“老战友”走了没。
“没。”马吉贝。
“不是顺路来看我吗?怎么待这么久!”黄述玉的侥幸心死了,他们突然到庐州,果然有猫腻。
“他们在所里,都做了些什么?”黄述玉心里七上八下的。
马吉贝挠头:“他们白天见不着人,傍晚才回来,跟研究员一同吃饭,不谈所里的事,就是关心大家的生活。他们不愿意住招待所,就住进了宿舍,听家属说宿舍后面老大一块菜地是我们的,他们说可以在菜地上建职工楼,又说手续不好办。”
马吉贝怕他们要执行什么任务,他们白天去哪了,他也不敢问。
黄述玉脑中白光一闪,元宵节过后,黑省建设兵团要解散的消息就传开了,场部的人这个时候过来,该不会过来帮她解决难题的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