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章 双向剖白 开心螺蛳粉
萧钰依言打开,锦盒中静静躺着一只通体莹白、毫无杂质的羊脂玉簪。簪头被雕琢成含苞待放的海棠形状,线条流畅优雅,在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一如他的眼神。
她抚着玉簪冰润的质地,笑着打趣:“你倒是挺热衷于送发簪。”
“这可不是一般的簪子。”
“除了质地,跟生辰时候送我的那支区别在哪?”
“这支是我亲手磨的,上次时间太紧,我还没有完全学会,还有……”贺修筠拿过萧钰手中的玉簪,指了指花苞处,而后用手拨动簪尾的机关,几枚银刺瞬发而出,定在船舱内壁上,针尾因巨大的力道仍在发颤。
萧钰一惊,这是用来防身的好物,任何场合都能贴身戴着。
“我很喜欢。”萧钰目光专注,给出了四字好评。
“喜欢簪子还是喜欢我啊?”贺修筠抱臂,靠在船舱壁上,好整以暇地问道。
“当然都喜欢了。”萧钰垂眸,将玉簪收进锦盒中,“不过先是你,再是它。”
贺修筠得到了满意的回答,低声笑了笑:“这还差不多。”
萧钰调整了下心绪,忽然正色:“我还未告诉你,等你北上后,我和刘翎冉打算去浣南一段时日。”
贺修筠微愣:“是因为影蝎卫?”
“不错,我已经拜托母后想一个名正言顺让我们南下的法子了。”
“你既有你的盘算,便安心去。”
关切的话不说自明,只是从南到北,从北到南,距离未免太远了些,若写书信,快马加鞭也许一月有余。
待到江南春日花枝初绽的消息送到北疆,再收到回信时,恐怕花期已过,只余残红。
但只要抬头望见的还是同一片天,同一轮月,一切的等待都甘之如饴。
“等解决完这些事务,我们就成婚。”萧钰启唇,是前所未有的坦荡。
贺修筠被这一记直球打得有些晕乎。
乞巧那日在画舫上,他吃了自己的飞醋不说,那日他也抱着萧钰说了私定终身诸如此类的话。
但那日萧钰喝醉了,对此事全然不知。
眼下,萧钰就坐在他对面,说得坚定决绝:“就当是我们定终身了,即使没有父母之命和媒妁之言。”
回过神来,贺修筠的气势也不输她,爽快道:“行啊,但你只能找我一个,也不许勾搭旁的男人。”
萧钰看了他一眼,笑道:“你也当如此,心里只能有我一个妻,若敢纳妾,敢招蜂引蝶,我就打断你的腿。”
“不会有那一天的。”
“你喜欢我多久了?”
“很久了。”贺修筠回忆,“或许那时候你还不认得我是谁。”
萧钰清晰记得:“认识你的时候,我也方才及笄。”
“起初是觉得你人很好,和宫里其他贵人不一样。”
萧钰挑眉:“那时候就对我有想法了?”
贺修筠失笑:“那时候没有,也不敢有,就像天上的明月,远远看着就够了。”
今夜明月高悬,月光皎洁。
小船打着旋,湖面上月影破碎,仿佛隔绝了尘世所有纷扰,只剩下彼此清晰的心跳声。
说话间,萧钰已经逐渐凑近了他,呼吸可闻:“现在,你可以拥抱和亲吻月亮了。”
贺修筠依然没有动作,萧钰见状,目光落在他因饮了酒而微微洇湿的唇上,继而侧头调整位置,将自己的唇印在上面。
微凉,柔软,带着梨花白的醇香。
唯一不好的是他戴的银面有些硌脸,又凉又硬的。
萧钰轻声道:“把它取掉。”
贺修筠捏着她的下巴,没有动作。
萧钰将他的手拨开,嘴唇翕张:“能让我看看你吗?”
话音方落,一双手覆上了她的眼睛,感官被无限放大。
萧钰能感觉到,那人有所动作,随后是银质面具搁在小案上的沉闷声音。
黑暗中,另一只手箍住她的腰肢将人固定在怀里,唇上一方柔软相贴,浅尝辄止,如蜻蜓点水。
萧钰执拗地伸手,想掰走他挡在自己眼睛上的手。
“贺修筠,把手放下来。”
“可以,”嘴上应了,这人手上依旧在与她较劲,“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
“你先看着我。”
萧钰略微平复了一下有些紊乱的气息。
“看着我,景珩。”
如劫后余生的坦然,覆在萧钰眼睛上的手泄了力一般垂落,她抬眼,跌入对方眸中翻涌的情绪里。
面前的人看着她,目光灼灼,声音沙哑地笑了笑:“是我。”
萧钰凑上前,温柔地碰了碰他的嘴唇,亲了亲那颗好看的小痣。
君子如珩,美玉如琛。
都是你。
“让你瞎泡了这么久的醋坛,其实我知道很久了,不论你是贺大将军、景小侯爷,我喜欢的一直都是你。”她将无所遁形的、赤裸裸地真实尽数剖白出来,尽数说给他听。
萧钰一边说,一边抚上她的脸,额头相抵。
她阖着眼,感受着鼻息间萦绕的梨花白香气,今夜酒不醉人。
“我也认了,怪我一直想要瞒着你。”他道。
“你希望我现在,还有日后叫你哪个身份?”
相贴的额分开,他道:“都无所谓,私下的话,我更希望是景珩,之前我们在一起的时候,亲你的时候比较多一点。”
“……”萧钰方才还汹涌的心潮一下子平静不少。
不过,眼下良辰美景,气氛旖旎,她知道景珩不愿意说些沉重和煞风景的话。
他终究是景家公子,若非身上压着疑案,他根本不会戴上面具扮作另一个人。贺修筠这个名头就是为景珩而生的。
“我有话要对你说,但可能不适合现在的气氛和景致,你想听吗?”萧钰偏头问。
“今夜特地没有饮酒,不就想说给我听?”
“或许你已经知道了。”萧钰道,“那日在允州冰窖里,薛傅延给你说过些什么吧?”
景珩声音温柔:“听他说的不作数,我想听你告诉我。”
“你相信怪力乱神之事,或者是带有预知的梦吗?”萧钰问。
“不相信。”
这家伙真不配合,既然想听,就要回答相信才是,否则她怎么自顾自地讲下去?
下一刻,贺修筠眼眸一弯,一双漂亮的桃花眼如盛了酒。
“但若是你说的,我可以尝试相信。”
萧钰被他感染得也莞尔一笑:“其实我早就死过一次,是在你北上以后的第二年春日。”
景珩笑不出来了。
他神情微微凝重,听她继续讲述下去。
“那日父皇下旨命你北上,我突然觉得很害怕,即使我改变了很多事,母后没有死,我也没有和薛傅延成婚,但很多的重大事件节点都和前一辈子,或者说和我的梦里如出一辙。”
其实并非一个冗长的梦,所有真真切切的疼痛、绝望,在彼时堪称凌迟。
说者已经无心,然而听者有意,最终萧钰决定按照一个梦来讲。
“我意识到,即使梦醒后,我再怎么算计改命,也只是蜉蝣妄图撼动巨树,梦中能因我而改变的很少,譬如国事,譬如生死。”
“在你第一次北上以后,没到一年时间,父皇驾崩,太子登基,你回京了,而那时我刚与薛傅延和离,第二年冬日,北疆遭回阙入侵,你封诏再次应战,养精蓄锐后的回阙兵马比往年更难对付,所幸北疆的军队打赢了。”
“这场仗断断续续打了一年,我记得那天是立冬,捷报传回京中,所有人都很高兴,然而不过两日,从北疆传来了又一封信,带回来的是你因腹部重伤失血过多的死讯。”
“后面这些事都是我死后,变成游魂时候看到的。”
“在你与回阙打仗时的第二年春天,萧懿恒一把火烧死了我,当然他对外称是我吃醉了酒,打翻烛台酿成的祸。”
萧钰捋着时间,将一切徐徐不疾地铺陈开来。
景珩道:“目前来看,在你的梦里,我们都没有好结局。”
即使已经有了一个大致的猜测,但亲自听她说出来时,心口仿佛被一只大手狠狠揪住,一边难捱一边听她讲下去。
那是她亲自经历的,置身其中的梦。
“在你第二次北上以前,其实那时候我们也像今天这样私定了终身,你说你回来时,我们就成亲,你走得那天,我只是远远地看了你一眼,没有当面和你告别,那也是我以为我们见的最后一面。”
“你知道我是什么时候认出来景珩就是贺修筠的吗?”萧钰突然自顾自问,又自顾自答。
“并不是在梦里,是你今年在我过生辰时来我府上,趁我喝醉酒将薛傅延送的金锁拿走,后来有次去侯府,当时你不在,我和澄儿去后院,在圆圆身上看到了它。”每每想到这件事,萧钰就觉得荒唐又好笑。
“确实挺让人意想不到的。”景珩忍俊不禁,“我算是栽在了那小子手里。”
“在梦里,我从未怀疑过景珩和贺修筠有联系,没想到,我站在城墙上远远看着你领军北上,那不算最后一眼。”
“在我思索还要站多久再回去时,你这回没戴银面,在城墙下面叮嘱我天要落雪了,让我早些回去,这是梦里真正的最后一面。”
“当然,在发现你的身份以前,我一直以为梦里你的结局不尽人意。”
接着,萧钰以一个全局视角描述道:“萧懿恒登基后,朝堂上尽是蠹虫,南疆刘老将军死于江南一场瘟疫,南北无将,关西赫连识独自一人扛起三方边境事务,朝中再无武将能站出来,赫连识分身乏术,亦不敌影蝎卫,萧懿恒无奈与暹罗人交好,每年向暹罗运粮食布匹,金银钱财,以维持安定的假象,实则江南百姓早已赋税加身,水深火热。”
“后来,发生宫变,有人揭竿而起,推翻了朝政,杀了无用的君王,开启新朝序幕。”
到这里,梦差不多就结束了。
“梦醒的原因是,在新帝的登基大典上,我一个早已死去的前朝公主被莫明其妙地追封为后。”
“你应该猜到那人是谁了。”萧钰道,“彼时我感到前所未有的匪夷所思,不论如何也想不出,我和这个景珩之间有过什么牵扯。”
“如今,你又要北上了,前几日刘翎冉来找过我,她要去江南找刘老将军,如今的你也是一样,将行之人,关山万里,再见不知何期,”萧钰轻叹了一声,“在梦里,甚至是阴阳两隔。”
景珩道:“梦里是梦里,现在我们还有争取的机会,况且,梦里的那个我即使活着,也未必活得高兴。”
“替老侯爷和夫人报了仇,洗清了雪藏的冤案,也坐上了那个位置,放在常人身上没有什么莫大的遗憾了,时间会愈合伤疤,或许日后你也会娶妻生子,澄儿也在你身边。”
“你真这么想?”
“死去的人永远留在了死去的那年,但活下去的人终归还要继续往前走的。”萧钰笑得释然,“况且一个国不能守着一个亡后。”
景珩人往后一仰,胳膊架在脑后懒洋洋地靠在船内壁上,笑比河清:“哎,或许在你的梦里,我根本不想坐那个位置呢?”
萧钰讲得很平静,她已经坦然接受了那个前世的结局,如今能做的,就是避免重蹈覆辙。
她突然觉得如释重负,取而代之的是想做一个关于“以后”的美梦。
即使前路还漫长得不知尽头,但好在不再是一人踽踽独行,还有陈皇后,还有景珩。
往后的路上,或许还有其他千千万万个同行的人。
萧钰笑着回答:“那都是梦里往后的事,我们也没机会知道了。”
【作者有话说】
晚安[摸头]
注释:“落花人独立,微雨燕双飞。”灯谜源自百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