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问策 微微多
叶勉在侍郎府时,冬日里也没少“继承”他哥的毛衣裳穿。
邶云霁又召了几位近身侍奉的舍人进书房,依旧勉励几句,各有皮料赏赐。
书房里也摊着许多块毛皮,空气里弥漫着一股子特有的腥膻富贵气味。
叶勉好笑地看着柳京轩眼睛不时瞟向,角落里两张罕见的火狐皮,那皮子红得像烧起来的云霞,是极难得的贡品。
几人谢赏告退时,叶勉抢在颁赏太监前头,搂起那两块火狐皮料,一把塞柳京轩怀里。
柳京轩看着叶勉,眼里亮晶晶的,欢喜不住。
另几位得了赏的近身舍人,也都一脸美滋滋。
钦天监已经断言,今年冬日是罕见的极寒之年,消息传开,谁家里不想着新添置几件大毛衣裳?
如今市面上皮毛料子十分紧俏,价格翻着跟头往上涨不说,顶尖的好料子更是有价无市,一张难求。
况且这又是储君赏赐的,待到冬日里穿戴出去,旁人问起来,又是一番体面。
院子里有得赏的,自然就有没得着的。
众人神色各异,有的强作平静,有的难掩黯淡,虽仍各司其职,气氛却微妙地冷热不均起来。
太子端起茶盏,呷了一口,抬眼示意叶勉上前回事。
叶勉上前行了礼,便将方才在澄晖堂与梅丞相的应对,择要向他禀报了一番。
太子赞许地点了点头,倒也没说别的,这结果本就在他预料之中。
叶勉这样的容貌,只要能登门入室,主人再恼,也会留他说完话再撵人。
这世道就是如此,生就一副好皮囊,往往比什么名帖厚礼,挖空心思都有用,许多事,旁人千难万难,到他跟前,不过莞尔一笑的功夫。
至于后续,端看叶勉的水磨功夫慢慢周旋了。
梅含章自有其政治担当和气度,纵与东宫有私怨,在社稷安危和天下苍生面前,也绝不会因私废公。
邶云霁和叶勉说着话,就见裴照野和贺安舟也在那里兴致勃勃地挑看皮料。
贺安舟正在气恼抱怨,方才相中的那块大张火狐皮,被柳京轩给先抱走了。
东宫连日忙碌,气氛紧绷,难得这么松快,窗内窗外都叽叽喳喳地热闹。
太子心情颇佳,索性叫人去开东宫私库,让把库里存着的那些上好皮料都搬出来,又传尚衣监的人过来。
他听罢贺安舟的抱怨,不以为意地一摆手,“什么了不得的稀罕东西,也值当你说一回嘴?待会儿太监们把料子抬过来,你多挑几块喜欢的便是。”
邶云霁在北境呆这么些年,最是不缺这些上等皮毛料子。上个月中,尚在北关的旧部们还叫人押送了好几车回来。
贺安舟撇了撇嘴,脸上依旧不大乐呵。
尚衣监的奉御听得东宫传召,带着四个专职裘作的顶尖匠人匆匆赶来。
太子随手指了几块上等皮子,吩咐道:“紫貂的制成暖氅,呈进御前。猞猁狲和犴尖的,各做一件对襟褂,分别孝敬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
尚衣监奉御不敢怠慢,跪身一一记下。
太子由着尚衣监量完尺寸,坐下后朝叶勉招了招手。
“坐来这里。”
叶勉绕去矮案后边,在邶云霁身旁盘腿坐下。
邶云霁饶有兴致地拿起一块鞣制好的玄狐皮。
“殿下慧眼——”
尚衣监奉御满脸堆笑,小心奉承道:“您手上这块玄狐皮,皮板乌黑油润,其间均匀缀着银白针毛,远看如夜雪新覆,行内尊为‘乌云豹’,这等品相,最是珍异难得......莫说宫外,便是宫里头的库藏,也好些年未见过如此上品了。”
太子满意颔首,指了指叶勉,吩咐道:“给他作暖氅,皮子要仔细硝软了,内衬要配鲜亮云锦。”
尚衣监奉御闻言微怔,随即低头应诺。
御前偶尔也会用尚衣监所制的成衣,赏赐重臣,只要不作定例,便算不得逾矩。
只是......奉御心内咂舌,一出手就是乌云豹,还要制成大氅,那得十来块毛色相同的玄狐皮才能拼出来,这手笔......
叶勉搓手,“还要给我做衣裳啊?”那多不好意思~
太子面带悦色,朝地上的几堆皮料扬了扬下巴,温声道:“你自己去挑挑可心的,孤叫尚衣监做来给你穿。”
叶勉忙推拒,恳切道:“殿下赏臣一件暖氅便好,臣月前在公主府方量过尺寸,今岁的冬裘,庄珝都给臣预备齐全了。”
太子拿着几块料子上下比对,面上浑不在意,“他是他,东宫是东宫。”
又不屑说道:“宫里裘作匠人的手艺,从鞣制到拼缝都是禁中内廷不外传的功夫,岂是长公主府能比的?”
叶勉面带赧色,附耳和邶云霁私语了两句。
他方才还在澄晖堂痛陈百姓冻馁之苦,转头就收奢靡的冬裘,倒叫他有些坐立不安。
太子睨他一眼,“少矫情!你若实心办差,能顺利推行棉政,惠泽万民,就什么都能穿得——可若只知享乐,便是一辈子只穿粗布,也是糟践东西。”
邶云霁兴致颇浓,和尚衣监的人商量地有来有回,甚是仔细。时不时拿着各色皮料往叶勉身上比弄,从风帽的收口到镶边的配色,一一亲自定夺。
尚衣监奉御躬身陪笑道:“眼下已经入秋,天凉的也快,不如先做两身秋末春初穿的小毛衣裳?”
邶云霁指了指,“小毛的就用这个银貂毛和青白海龙皮。披风、宽袖鹤氅、比甲褂、暖靴,都要同料同色,配成整套齐全的。”
奉御连声记下。
太子又道:“大毛衣裳用方才的玄狐做面,银鼠雀舌做衬里,再用晴雪貂的白毛峰滚边儿,在领口和衣襟处镶满,暖耳、手笼、暖帽,皆配齐同色。”
叶勉有意见,慌忙道:“臣不要镶边儿!”
太子抬眼,“怎么?”
叶勉:“臣要沉稳素净的,就我大哥和您平日里穿的那样款式。”
邶云霁大手一挥,“你不合适,十来岁的年纪,就该穿得华丽鲜亮些。”
叶勉脸憋的通红,“我都入仕了,要出去办差——穿得和家里娇养的公子哥儿似的,谁拿正眼瞧我啊?”
往年冬日里,他“继承”他哥的毛衣裳穿,好好的皮裘罩衣,他娘偏要在帽口、领缘、袖口一层层给他镶毛边儿。
就连庄珝也是这般做派,最爱把他当个手办打扮,裘衣做得细丽又耀目,从前念书时也就罢了,如今既已入朝为官,他决计不肯再这般穿戴了!
叶勉咋咋呼呼跳脚,说什么都不肯要华丽少年款,非要做“帅气型男”款!
邶云霁“嘶”了一声,在他后背上拍了两巴掌,“要造反不成?”
叶勉抵死不从。
邶云霁无奈,吩咐尚衣监,“之前议定的都照做便是。另外,方才给孤定下的样式,用同样料子,再给他裁两身。把绦带上的龙纹换成瑞草纹,角扣上的龙首也改成如意云头,规制上仔细些,不要留人话柄。”
尚衣监奉御:“......”
叶勉这才乐了,狗腿道:“民间百姓有情侣装、母子装,咱们这是‘君臣装’!往后臣一出去,任谁都知道,臣是谁带出来的兵!”
邶云霁笑骂道:“你要是在孤麾下当兵,孤一日赏你一百军棍都不嫌多。”
君臣俩争执两句过后,又凑在一起亲亲热热说话。
贺安舟和裴照野对视了一眼,满脸震惊,半天没说出话来。
贺安舟心里直泛酸水儿,也不知这叶家子,到底给他三表哥下了什么迷魂药了?
那叶勉初来时,表哥好歹还藏一藏他那偏心眼,如今久了,却是堂而皇之,装都不装了!那心偏得……简直要从东宫一路偏到华武门外去!
贺安舟看着那君臣俩,凑在一处小声说笑,腻歪地翻了个白眼。他表哥看叶勉的眼神,简直跟看自家大儿子似的,就差搂怀里啃两口......
他心下打定主意,明日就去坤福宫走一趟,说什么也得劝姑母给三表哥择个厉害些的表嫂!
不然照这个架势,他表侄儿还没出世,东宫私库就被那叶家子给扒拉干净了!
那叶勉也是脸大如盆!给就敢接,推都不推......那都是他大侄子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