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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围炉

东宫。

外头大雨滂沱,天光晦暗,午时才刚过,廊下就已瞧不清人影,天地间只一片白茫的雨雾。

太子舍人们跑不了外差,索性趁着午膳后歇晌,在值庐里围炉而坐。

炉上茶壶咕嘟着热气,炉边摆着几枚佛手和香橼,被炭火烘得温热,清冽的果香混着茶香,丝丝缕缕飘得满室。

叶勉挑了一颗烤得发皱的火柿子,“嘶哈”着吹气剥开皮,里头是琥珀色的糖心,甜得糊嘴。

几人也都在谈论,京城附近亟待安置的流民。

“我娘和我家妹妹们,一直念叨着要去城西黄顺寺祈福,这天儿都冷了也没去成。”

柳京轩往嘴里扔了颗烤栗子,含糊着说道:“如今城外那些大小庙宇道观,全让流民给占了,白日里乌泱泱地四处讨饭,晚上就宿在他们搭的窝棚里,女眷们哪敢往那边凑?”

白翊点头附和,“家里女眷近些日子还是少出府为妙,眼下城里也不安生,不少商户贪便宜雇了外头流民做短工,京兆府那边整日都是翻墙入户的案子。”

“唉,别说家里女眷,我自个儿都不想出府......一出内城,那街边巷角简直脏得不成样子。”

年轻舍人们感同身受,纷纷开口抱怨起来,往年秋高气爽,正是呼朋引伴去城郊策马逐风、登高宴饮的好时节,今年全给搅和了。

贺安泽:“也不知他们什么时候才肯返还原乡?如今朝廷又是发遣返费,又是发种子的,路上还设了不少留养局,可我怎么瞧着,京外这流民不但没见少,反倒越来越多了?”

白谨点头,“少说也得四五万人,去岁这个时节,斗米不过七十文,今年已涨到了一百三十,翻了将近一番,咱们官仓几次放粮也没压下去。”

贺安泽:“关键这粮食一涨,旁的也都跟着涨起来了,菜蔬、布匹、油盐酱醋、炭火柴薪......京城百姓过日子样样都要花钱,如今这满城都怨声载道的。”

叶勉听到这里,心下也叹了口气,农耕立命就是这般,全靠天吃饭。

无论乱世亦或是盛世,朝廷最怕年景不好,要是连着几年旱涝,田亩欠收,立马就会涌出无数难民。

各地流民为求生计,本能地往京城涌聚,这里至少能讨口热粥吊命,又有墙角遮风挡雨。然而京城中亦恐米珠薪贵,两边都慌......所以官府越是遣返,流民越是不愿意离开。

可这也怪不得流民们,但凡地里能刨出点东西糊口,谁愿意拖家带口背井离乡?

“谁说不是呢,如今京城这物价,真是几日就一个样。”

柳京轩接话道:“我们府上的下人们,正和我娘闹着涨月钱呢,我院子里的小丫鬟,昨儿还跟我嘀咕,说今秋连罐好头油都置办不起了。”

众人笑出声,都道,那是柳夫人好性儿,如今外头多少人吃不上饭?再闹,便是不卖了他们,只将他们放出府,也叫他们去粥厂排排队,喝几天那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到时候,他就知道府里这碗安稳饭有多金贵了。

柳京轩摆了摆手,“那哪儿成啊?饥馑之年,还往外头卖人,那是破落人家才干的下作事。但凡有点脸面的门户,谁敢这般叫人戳脊梁骨?”

贺安泽也赞同道:“如今外头遭灾落难的,哪能这时候把人往出赶?我家祖母也是愁得慌,府里日用开销,翻着跟头往上涨,下人们却越来越多......不少仆役在原乡都有亲戚,如今一股脑儿的,全都往京城投奔来了。下人们往你跟前一跪,又哭又求,少不得就得将他们那些亲戚留下。”

众人纷纷慨叹,各府差不离都是这般。

柳京轩嘴里嚼着香栗,与他们顽笑道:“大不了府里主子们的分例清减些,总不能真行那败落人家的行径?叫街坊邻居知道了还不笑话死,来年还见不见人了?”

众人听了皆以为然,纷纷颔首。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邶明蘅脸色微微一僵......他们府上,月前刚卖了几十口人。

邶明蘅抬眸看着这些舍人们,家里不是正显贵得势的外戚,就是父兄身居高位的重臣。

只有他,家里是被革了宗籍的宗室,府中无势无权,亦短银两......

家里自被革籍后,就被停了宗室禄米,自此坐吃山空。从他父辈开始,府里就靠着宗亲们的接济过活。

偏他祖母又是个极要脸的,府里一应吃穿用度、排场礼数,依旧要从旧例,还与其他宗室一样,在府里养着上上下下好几百的下人。

可这几年来,宗亲们家里都换了小辈宗妇当家,没了老一辈的情分。回回上门送接济时,那话便不好听起来,明里暗里敲打着,让他们府上裁撤仆从,节省用度。

祖母气得不准她们再上门,他们这一支就这般,靠着偷偷典当田产和祖母的嫁妆,硬着头皮撑了好几年。

外头不知情的,看着他们府上花团锦簇,年节大宴、四时祭祖,样样齐全,实则全是表面光,故意摆了排场给外头看的。

如今他个邶氏的嫡房少爷,在家时的吃穿用度,还不如个普通富户,一日三餐看着丰盛,其实没两样值钱的荤腥。

祖母倒是舍得给他们兄弟做出去见人的衣裳,缎的绸的,绫罗缂丝,别府公子穿的,他们都有,生怕他们穿着不鲜亮的旧衣,丢了府里的脸面。

可那也只能支应春夏秋初这两季半,一到了秋末寒冬就露怯了。

他们兄弟的毛衣裳好些年就那么两三件,年年穿,年年拆了面儿翻新,里头的皮毛早磨得稀稀拉拉,不暖和了。

今年他进了东宫当差,祖母才咬牙把几件嫁妆押了死当,让人给他做了两件狐裘披风。

惹得一众兄弟们眼热不满,祖母也只当没听见,家里的银钱已经见底了......京中物价翻倍,府中几百口的吃喝嚼用,日日都是大把的银子扔进去。

月前,祖母再撑不住这般花销,哭了一场,终还是决定卖几家子下人。

天不亮就偷偷叫了人牙子进府,却又抹不开面子,偏说那几家人手脚不干净,才发卖出去。

那下人里有气性大的,出了门就扯着嗓子骂,说他们府上是面上光鲜的破败人家,穷得揭不开锅了还充大爷,惹得周围四邻的仆役们全都出来看热闹。

一时,他们府成了满京城的笑话,家里女眷们半个月没敢出去见人。就连他自己每日清早出门,也总觉得别家下人们在他背后指指点点。

邶明蘅脸色阴郁地看了眼柳京轩。他方才屡次提及“破败人家发卖下人”,说不得就是在嘲弄他。

柳京轩和叶勉正挤坐在一张椅子上,俩人不知正背着人嘀咕什么,柳京轩凑到叶勉耳边说了两句,叶勉便与他一同嘻嘻哈哈地乐起来。

邶明蘅又去仔细看叶勉,就见他左手腕间绕着一串奇楠香珠,看着简单无华,偶尔抬袖时,却香气清幽,令人闻之忘俗。懂行的都知,这一串珠子,能在京郊换座宅子。

邶明蘅想到此,心里又苦又恼,这珠子是南边真腊国夏天进贡来的,当时他亲笔造册收入东宫私库。

殿下叫司珍局制了一串手持念珠,常常闲坐时拈于指间把玩,剩下的珠子做成手串,不知何时赏给了叶勉。

太子看重外戚,又格外疼爱叶勉,却对他们国姓子弟不冷不热,简直令人心寒齿冷!

想当初他入东宫,府门前也曾热闹过一阵。可几个月过去,储君身侧谁亲谁疏,早被人摸了个透,那起子见风使舵的,一窝蜂地去烧热灶了。

邶明蘅念及此,对太子又添了几分怨气——当年昭怀太子在世时,对宗室子弟何等亲厚优容,怎地到了这一位跟前,同宗同族反倒不如外人了?竟纵得那些外臣之子欺到他脸上来!

邶明川见堂弟盯着叶柳二人的眼神有异,恐被人察觉,赶紧把买卖人口的话茬,岔到了别处。

邶明川心内暗叹,他这个堂弟,因家势中落,被老辈宗亲们格外疼惜,捧成了一副骄矜的脾性。平日面上端着孤高,实则内里敏感多思,最嫉恨被旁人比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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