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卜卦 微微多
一旁的祁景清低咳了一声,提醒道:“老师,如今朝廷有明令——廷争禁殴,朝堂禁斗......”
“那又如何?”梅丞相一梗脖子,十分不屑。
祁景清深吸了口气,无奈道:“老师......那条禁令,还是几十年前,您自己亲自拟定用印,署名颁行于朝堂的。”
叶勉:“......”
“啊,是吗?”梅含章回想了一下,到底没想起来,他这一生经手的政令,数都数不清,哪里能桩桩记清楚。
不过既然是自己拟定的朝堂明令,那也不好自己打自己的脸,梅丞相含糊着教叶勉,“这做官儿啊,不能太死板,规令是死的,人是活的,里头的分寸,自己慢慢掂量。”
叶勉在澄晖堂呆了一个下午。到了快下值的时辰,祁景清要送叶勉回东宫点卯,再一同出宫。
叶勉摆手:“不用再回东宫,有人替我点卯。”
他也是职场老油条了,哪里需要自己打卡?
外头雨势稍歇,却依旧淅淅沥沥。
二人撑着伞往宫门方向走。
“一会儿过了掖门,你只管先行一步,我和庄瑜约好了在西宫门碰头,一道回公主府。”
“可是荣南亲王的胞弟?”祁景清边走边问。
“正是,”叶勉应道:“他今日进来陪太后说,老人家疼外孙,三天两头召他入宫。”
祁景清随口问着:“这都入冬了,他金陵长大,可受得住京城严寒?”
叶勉哼了一声,“他哥撵了他两回,偏生不走,非要过年时与我们一道回金陵。就是没吃过苦头,如今才初冬,尚不算冷,待到腊月里头,数九寒天冻不死他!”
祁景清脚步缓了下来,侧目问道:“你岁末要去金陵?”
叶勉点头,语气里掩不住的期盼,“衙门封了印就走,今岁我们金陵过年去!”
庄瑜先一步等在宫门外,见叶勉出了掖门,刚想出声喊他,却见他身旁还有一年轻官员同行。
二人皆执伞,那人却把伞往叶勉那边倾了大半,自己肩头倒淋得透透的。
叶勉瞧见庄瑜,朝他招了招手。
庄瑜走近后,上下打量着祁景清。
祁景清浅笑着朝庄瑜点了点头,十分温和有礼。
“四少爷,我的马车停在丰济大街上,要往后走。”
他的马车没有规制,无法像公主府车马一般,停靠在宫门附近。
“好,你快过去吧,天寒路湿,慢行。”
叶勉和人礼貌道了别,就和庄瑜并肩往前走了。
庄瑜亲手为叶勉撑伞,走到广场中间时,缓缓回头往后看去。
果然,那个叫祁景清的年轻官员依旧撑伞站在原地,正静静地看着他们二人方向。
这还有什么看不明白的?
竟敢撬他们庄家的墙角,当真是不知死活!
庄瑜脸上副吊儿郎当的神情荡然无存,他阴恻恻地盯着祁景清,眼神森冷阴毒,恶意毫无遮掩。
祁景清却没有躲闪,静静地与庄瑜对视着,嘴角轻扬,脸上依旧是那副温和有礼的笑意。
只是那双温润的眼睛里,渐渐漫开一丝明晃晃的挑衅。
庄瑜心下罕见地掠过一丝怔忡,挑了挑眉,缓缓回过头去。
还是京城的冬天有趣,他兴奋地心头发抖。
祁景清目送长公主府的马车悠悠转过宣平街角,许久才回身,朝丰济大街行去。
雨珠噼啪打在油纸伞上,祁景清脸上早没了温和,神色阴沉得如同这暮色里的寒雨,眼底一片冰凉。
叶勉岁末要出京去金陵,这让他心内烦躁一阵阵翻腾。
近些年,他早已习惯每日都在远处看看他,见着了人,这一日的心神方能安生。
钦天监的灵台郎说他这不是爱慕,是魔障入了脑,只要少思少念,狠一狠心,自行斩断执痴便可。
祁景清自认最擅长对自己心狠,因而他试过一回,当真连着几日没去暗处窥视叶勉。
那几日,他好似一个服散之徒,陡然戒了药石之癖......
前三日只是坐立不安,第四日开始,心神便无时无刻不被那股瘾头撕扯,从骨头缝里往外渗着噬骨的焦灼,脑子更是没有一刻能静下来,夜不能寐。
第五日,他就又灰溜溜站回了那个暗角。
长公主府。
庄瑜见外头雨落纷纷,嚷嚷着要去暖阁听雨,围炉炙肉。
下人们忙不迭地备办起来,暖阁里摆上红泥碳炉,上头支着细网银丝架,灶房上将鹿胸脯、狍腿子肉、鹅脯、獐肋、兔脊,俱切作薄片一碟一碟端进来。蘸料也备了四个式样,椒盐、蒜泥、梅子酱、芝麻盐,案上码得满满当当。
炉边还煨着两壶梅子酒,酸甜解腻,正配这满炉炙肉。
银霜炭炭火微红,肉脂滋滋轻响,屋里肉香混着暖意。叶勉被勾得兴起,也不用下人侍奉,自己拿着长箸,帮他们翻肉。
三人一边吃着炙肉,一边闲话。
叶勉问起庄珝,今日在春明殿和太子谈的如何。
庄珝这两日在东宫,和太子一条条议政,俩人没少呛声,自然对邶云霁没什么好话。
不过他还是公允地说了一句,“银子拿给东宫调度,有邶云霁亲自监看着,倒是比经过乾元宫省心,至少银钱能速速落到实处。”
庄瑜听他哥说到邶云霁,冷哼了一声,“这东宫的新太子可是个没心肝的,将来登得大宝,也是个薄情寡恩之君。”
庄瑜这么长时间,只去了东宫一回,回府当晚就做了噩梦,惊醒时冷汗连连。
白日里那邶云霁打量他的眼神,就跟鬣狗发现了腐肉似的,两眼放光,却压着步子,一直盘算着从哪里下口最痛快。
庄瑜亲手给叶勉夹了两筷子鹿脯子肉,心下略觉安稳。如今庄珝在京,他嫂子也在储君身侧站稳了脚,他们庄家至少还有七八十年的富贵。
至于再往后......那就是儿孙自有儿孙福了。
这回,父亲母亲张罗庄珝和叶勉岁末回金陵过年,也自有深意。
一来他们是怕大哥在京城待得太久,和族亲们生分了。二来叶勉还没回过金陵,也得回乡认亲,见见本家亲戚才行。将来双方互相用人,彼此认得脸,才好开口。
庄瑜想到此处,瞥了叶勉一眼,心下又是一阵感叹:他母亲当真是厉害,事事都能料在前头,连给他哥挑媳妇的眼光都这般毒辣......
三人品肉啜酒,谈兴正酣。夏内监匆匆掀了帘子进来,垂首禀道:“王爷,刘长史求见,说是有要事相禀。”
夏内监不敢耽搁,他瞧着刘长史脸色出奇难看,若不是十万火急的大事,断不会此时巴巴地赶来,扰主子们的雅兴。
庄珝也心下纳闷,立马吩咐夏内监通传。
刘长史进暖阁行过礼后,也不废话,“王爷,京城恐要起时疫。”
屋内众人皆是一惊,胡内监正在给叶勉盛汤,闻言手腕一抖,汤水溅到地上。
“怎么回事?”庄珝沉声。
刘长史肃声禀道:“前几日城外流民营地,接连有一百来人病倒。起初只是发热,红疹等症,营地大夫只当他们是冬初连日阴雨,按风寒给抓了药。谁知这两日,那些红疹竟变成了水泡。那水泡皮薄浆亮,长相凶险,晚前,有医官过去诊过,道是与天行斑疮无异!”
叶勉心下一揪,天行斑疮也就是后世所说的天花。这疫病传染性极强,一旦在京城这等人口稠密之地传开,死伤不堪设想。
刘长史又道:“王爷恐要尽早拿主意才行。城外那疫气,怕是已经传进城内了。听外头人传,城内已有两个脚夫和守城的门卒,也起了同样的症状。”
叶勉腾地站起身,庄珝也是面色沉沉,连声下令:“传王府属官正堂议事,府内采买立即去市上采买米粮药碳,府门落钥封闭,除采买与执手令者,余者一概不许进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