返回第61章 亲事  九离灯首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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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好!”

“多谢姐姐。”

薛兰捧着木盆回了屋,关上房门后鼻头一阵发酸,不知是不是热气儿熏着了,眼眶一热。

待薛兰擦洗完,整个人都暖呼呼的。她又进了灶房,想到路上的传言,忙不迭凑上前问道:“对了姐姐,我回来的路上,听说段先生来咱们家了?”

“没让他进来。”阿宁想起段四就一股子闷气,语调也冷了几分,“只在桥头那儿谈了两句。”

薛兰本就心有忧虑,听见这话,此时也顾不得旁的了,“姐姐,你可不能嫁给他!他虽然在外头的名声还算不错,但是品行真算不得好!”

“还有啊!他那娘子,小牛的亲娘,是……是投井没的!自此家中就乱了,没两年那刻薄的婆婆就病死了,他也病得快死了!”

薛兰的嘴如同炮仗似的,噼里啪啦就将自己打听来的消息一股脑儿说了出来。

这些阿宁倒是没有听说过这些,那云婶子只说段四为人老实,又有学识,早年还在京城有些名头,曾经也是陵县的风头人物。

原本觉得这人倒也不算太差劲,直到方才那一面,彻底颠覆了她的认识。

如今这一听才知,竟还有这样的事儿!

“你在何处听来的?”阿宁抓起大白萝卜摁到菜板上。

“当然是陈夫子的儿……”薛兰挠了挠脑袋,不好意思的笑了笑,“咱们知晓便好了,姐姐可莫要传了出去,我只是觉得段先生想娶姐姐,那简直是癞蛤蟆想吃天鹅肉!”

“他偶尔还去讲学?”

“来,来得不多,初一十五,半个月能来一回便算他有力气!”

“那他讲得不好?”

“嗯……学识见识都是有的,只是这些都难抵人品坏。”薛兰皱着眉头,“我最恨苛待自家娘子的人,姐姐你想啊,若是他待他家娘子好,人能跳井吗?一定是他的错!”

薛兰说了半天只觉口水都干了,却还没听见最想听见的话,也看不出姐姐的想法。

她干脆冲上前,自身后半抱住阿宁的肩,撒娇道:“哎呀姐姐,你就快告诉我吧,你不嫁他!”

猝不及防的身体接触,阿宁浑身惊颤了一瞬,可听见薛兰娇滴滴的声音,她忍不住嗤笑道:“我当然不嫁他!咱们不是说好了相互扶持过日子吗,这才半年,我哪能出尔反尔?”

“姐姐太太太好了!”

炊烟袅袅,一片欢声笑语自屋顶传出。

自段四来过她们家之后,一时间谣言四起,小小的馄饨摊儿前时常围满了嘴碎的人,有来打探消息的,有来说些风凉话的,不用想也知道是谁传的。

近日书院放了岁假,薛兰帮着阿宁摆摊儿,见此情形扯着嗓门跟人解释了几回,激动得声音差点没压住。

阿宁干脆闭了小摊,让薛兰在家逗平安,她则去采买闭屋过冬少不了的东西。

战事即将到来的消息或多或少都有影响,连带着许多物件儿都涨了价,可尽管如此,该买还得买,若是战事真的来了,到时想买也难了。

加上又是过年,什么肉菜米蛋、木柴炭火,阿宁采买了个全乎,甚至还有滋润皮肤用的面脂。

又想到此地冬季阴寒湿冷,薛兰身子骨弱,那前日里穿的灰袄子冻得她两手通红,阿宁又买了两件绢棉袍成衣,给她打了一床布面丝绵被。

担心平安也受不了,又去扯了些棉布,买了棉花棉线,准备也给它折腾几件小衣裳穿。

跑了几趟街市,阿宁才将需要的东西一一买完。

等回了家中,拿出小本子一合计,这零零总总的,竟已花了六两银!阿宁不禁哑然苦笑,忙忙碌碌起早贪黑这般久,竟还不够买几样好东西的。

不过靠自己的双手本本分分地活着,心中十分踏实,她从未有过的踏实。

况且,她还有了妹妹。

当阿宁抱着棉袍和丝绵被进入薛兰的屋子,告诉这都是给她的时,薛兰登时红了眼眶,语气中尽是不可置信,还有,受宠若惊。

“这些,都是给我的?”

阿宁冲她点点头,几步上前,堆在了她的床铺上,“衣裳来不及量身做了,早就应该给你置办的,是我疏忽了,也不知道合不合身,你瞧不瞧得上。”

薛兰强憋着的眼泪在这一刻彻底决堤了。

她用力抱起衣裳,紧攥在怀里,“喜欢!姐姐给的我都喜欢!”

“我还从未穿过这么好的衣裳……”

阿宁瞧着她的眼泪,一时间竟有些不知所措,只觉自然垂落的双手也无处安放了,干干儿地捏了几下空气,反应了片刻,才扯了帕子伸过去替她擦拭。

“你瞧得上就好了,哭什么啊。”

阿宁当然知道她在哭什么,只是如此抒情场景,她也有些无所适从。

即便是十九,即便她当初对十九也很是十足的好,挣得了赏赐从未忘记过十九,那会儿十九都是欣然接受,十分坦然,故而她与十九之间也从未有过这般景象。

薛兰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下语调,“我,我就是太开心了,没有人对我这般好过,即便是我的亲爹亲娘。”

“往后,我便是你的亲姐。”阿宁说罢,有些僵硬地伸出手去,轻轻拍了拍她的背。

两滴硕大的眼泪合着鼻涕一齐滚了出来,薛兰抬手一巴掌在脸上胡乱抹去,又狠狠点了头。

“好,好!”她又哭又笑,最后将目光落在那一床蓝紫的丝绵被上,略微踌躇。

“这个丝绵被还是姐姐用吧,姐姐你本就比我辛苦,我除了花钱,对这个家毫无建树,哪能用这般好的物件儿……”

“不过一床被子,说什么傻话呢?我是你姐姐啊。”阿宁说到此处哽咽一瞬,声音渐弱,“姐姐,不就该保护妹妹的吗?”

方才憋回去的眼泪,此刻竟又是决了堤,大颗大颗滚落下来,抽泣得说话也几度哽咽,却还是推诿着那床丝绵被。

阿宁安抚道:“你哪是毫无建树?你简直就是咱家的顶梁柱!你整日扮做男子有诸多不便,却还不知什么时候是个头。”

薛兰立即嚷道:“那都是我自愿的!我现在还入了书院,读上了梦寐以求的书,我已经是占了天大的便宜!”

阿宁无奈道:“好了,听姐姐的话,我比你生得壮实些,这点寒对我来说算不得什么,根本不觉得冷,我有原先的被子就够用了。”

薛兰终是没抵得过阿宁的坚持,最终又哭又笑地接受了她的好意。

夜里,窗外的风呜呜地刮着,阿宁靠着枕头坐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她的嘴里叼着一根棉线,手里拿着一根细针,在一块喜红的棉布上穿来穿去。

平安趴在她的身旁,已进入熟睡,只发出平稳的咕噜声。

阿宁每缝几针,便会低头看一眼平安,时不时拿衣料在平安圆圆的脑袋上比划一番,更忍不住趁机撸上一把,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笑意。

她想起方才薛兰感动得又哭又笑的样子,心中一片柔软。

这半年来,日子虽简朴,却也因为薛兰和平安的存在,有了许多从前没有过的生气和暖意。

比起从前身不由己,整日担惊受怕的日子,不知好到哪里去!

旁屋里,薛兰吹熄了油灯,迫不及待地钻进柔软暖和的被褥中,闭上眼好一会儿,整颗心还悬在半空,似风吹蒲花,似雀鸟扇翅,总的就是落不了地。

薛兰从前是家里的苦力,是她娘和她哥的小丫鬟,洗衣做饭上山下地统统都是她的活儿,即便是血浓于水的亲人,也没有这样在意过她。

她捏着被沿,将脸埋进柔软的丝绵被中,对着被褥深深吸了口气,笑得乐开了花,眼眶又有些发热。

今后一定要做一个有用的人!她想。一定要让姐姐过上好日子!

——————

从禹城回京城的路比来时少用了七日,皇帝早便从蒋池传入京城的信件中得知事情始末,原本酝酿了好些责难之词。

但在见到裴镜后,他一时间竟哽住了。

裴镜身着玄色衣袍,端方肃立于案前,身姿依旧挺拔如松,只是苍白的面容难掩憔悴,鬓边夹杂着几缕一眼便无法忽视的白发。

还有那双平静得毫无生气的眼睛。

皇帝快步起身,踉跄着走到裴镜面前,托起双手,从上到下仔仔细细地瞧了一遍,眼中瞬时噙满了泪。

“儿……儿啊!”

此时的他仿佛不是一国之君,只是个心疼孩子的父亲,殿内一应宫人无不垂首屏息,为这一幕惶然。

裴镜却冷淡地后撤一步,拱手行礼,仿佛所有的波澜,都已沉积在那双空寂的眼眸深处。

皇帝看清了裴镜眼中的生疏,那不再是一个儿子看父亲的眼神。

他明白,裴镜与他之间的隔阂是从他另立王妃便开始了,而后在关于那个女人的安排中,彻底划开一道鸿沟。

有时候他真想遂了裴镜的意,任他软玉温香,只做个糊涂闲散王。

可裴镜是他寄予厚望的人,是他心中未来储君的不二人选!岂能因情生困?岂能终日流连于儿女情长?他该看重的是这大好河山!是江山社稷,是万千黎民!

心不明,则志不坚!

要想脱胎换骨,必得经历一番磨炼!要想掌握一切,必得手握重权!

皇帝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头的酸楚,脸上重现属于帝王的威严,“禹城之事,你虽有过失,但念及你收归绥秧大功在身,朕便不再过多追究。”

裴镜垂着眼眸,声音如同瑟瑟秋风扫起路面的干枯黄叶,“谢,陛下开恩。”

听见那声“陛下”,皇帝面色一怔,但很快恢复如初,他转身一步步走向龙案,每走一步便停顿一次。

“听闻阿宁先是伙同秦栩私自潜逃,后又被江州余孽劫走,这等对恩主背信弃义之人,你当是看清了?”

一听那两个字,裴镜眼中总算有了波动,却依旧不冷不热道:“是。”

“既如此,朕会下发追杀令,不论朝廷或是暗门……”

“陛下不必为此事忧心。”话音未落,裴镜便抬起头,那双沉寂眼眸中的火焰一览无余,“儿臣已下定决心攻打江州!肃清余孽之余,自会亲手决断!”

皇帝闻言心头一跳,立即转过身看向裴镜,见他眼中的决绝不加掩饰,唇角总算浮出一抹笑来。

两日后,裴镜被册封了太子,入主东宫。

裴镜离京前便与亲信江泽暗中布了局,如今也到了收网的时刻。

屠氏一族接连涉了铸钱贪腐案、族中子弟非议皇权案,挨个下了狱抄了家,家产充于国库。

蒋氏作为外戚,早便封往各处边境,难涉朝堂之事,唯今只有章氏和江氏风光依旧。

彼时章恒微也迎来生产,几番凶险,终是诞下一女婴,明明是件喜事,可整个宫中却没有半分喜气。

这道消息一出,章氏一族的谋划落得个一场空,又有屠氏作为前车之鉴,族中犹如惊弓之鸟。

章恒微自知愧对家族厚望,连日来萎靡不振。

她当初本就不愿行此龌龊之事,只因家族的重担落在她身上,她唯有摒弃自我,为了家族的荣耀踩着荆棘前行。

而今落了空了,岂不叫人心灰意冷?

章恒微躺在锦被中,痴痴地望着帐顶的火红莲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没了。

她已经许久没见到皇帝,即使是派人求见,也未能得。

从前给她的特权也免去了,往常怕裴镜使绊子,对她腹中胎儿不利,还能安排章氏的人来照看几回,如今一个都进不来。

旨意很快下来了,章恒微被封了个保林便草草了事。但比起位份,她如今更担心裴镜来找她的麻烦。

回想起刚随皇帝入宫当日,她被还是镇北王的皇帝亲自授意,企图将阿宁溺于水下,这件事当夜便被回来的裴镜知晓,气势汹汹地提剑冲来质问。

“我早就警告过你,离她远点!你当我的话是耳旁风?”

那时的章恒微意气风发,又有腹中皇嗣撑腰,回话十分不客气。

“裴镜你没病吧!我身子娇弱,又行动不便,她一练武之人,结实得如同一头牛,就是去冰湖里游一圈也能毫发无损,你叫我离她远点?你怎么不叫她离我远点!”

其实也不是毫发无损,她可是命人结结实实戳了阿宁一竹竿儿。

裴镜自是知晓了此事,听她这般胡搅蛮缠更是怒不可遏,“你少与我装蒜,你做了什么你心里清楚!若非你身怀有孕,我定也要将你也丢入冰湖里游上一圈!”

看着他那副凶狠模样,她分明被吓住了,可还是梗着脖子不肯示弱,“你敢吗?我腹中的可是皇嗣!照理你还得尊称我一声母妃!”

“呵,不要脸的腌臜东西!你最好确保它永远在你肚子里,莫要叫我逮住机会,否则……”

章恒微冷不丁被裴镜这般说,只觉心中怄火至极,待裴镜走后,痛痛快快地打砸了一番,又掩面痛哭一场。

她当然知道如此行事十分不耻!可好似所有人都在逼她,章氏一族的担子全数压在她身上。

就好比要将那阿宁溺毙水下是皇帝的指使,就连这害人的招数也是皇帝的提点,可罪名只能由她来担!

反正裴镜是恨上她了,如今他已是太子,权势滔天,她那时拿了腹中皇嗣才逃过那一劫,可如今孩子生下了,她的护身符也没了,皇帝如今对她也不闻不问。

想起那双阴恻恻的眼,章恒微不禁打了个寒颤,越想越怕。

此时婴孩的哭声又连绵不绝,帐外传来宫人们细碎的脚步声和低语,她竖起耳朵去听,却什么也听不真切,只觉得所有声音都像是催命符。

就这般战战兢兢好些时日,已在工部混了个闲职的章毓文求得机会来看她,她才从章毓文口中得知裴镜压根儿无暇顾及于她。

裴镜被册封为太子之后,紧要着力计划攻打江州诸多事宜。

初时,朝臣之中尚有不少人反对,说什么国库空虚,根基不稳。

可随着朝中势力被裴镜逐一瓦解,屠氏举家被抄,国库狠狠充裕了一把,众大臣又得知他要亲自披甲上阵,一时间有了些转还。

皇帝早在还是镇北王时,就是出了名的尚武好斗,他自然支持裴镜进攻江州,彻底铲除祸患,此时坐着的位置才能更为牢固!

更有蒋皇后在身后推波助澜。

蒋皇后虽尽力拉拢朝臣,妄图将来拥立她的儿子上位,可架不住她的儿子仍是襁褓婴孩,待他俩长大成人,裴镜的势力岂不是早已遍布朝堂,盘根错节了?

听闻裴镜要率兵出征江州,她反倒松了口气,唇角微微扬起弧度,“将周阁主召来。快入冬了,这花不剪,来年如何盛放?”

裴镜在回京的路上,便想到宫中还有阿宁在意的那个小宫女,本想以此做些文章,没成想回宫之后召人一问才知,那小宫女早在他们出宫后不久便暴毙了。

这哪是什么暴毙,分明是有人里应外合!

倒是不难查出是谁,只辗转几人便有了头绪,只是他不明白章恒微为何要帮着她?这点着实令人难以置信。

不急!他想。

一切都不急,账要慢慢算,一步一步来,一个也跑不了!

如今准备了大半年,他日夜辛劳不休,将一应军务部署妥当,只为那场没有回头之路的必胜之战!

【作者有话说】

[狗头叼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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