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5章 何处 九离灯
她现在究竟在何处?又过着怎样的日子?他很想知道,很想最后再见她一面。
方才裴镜冲出去并非失控,只是想尽快查清事实,前前后后抓了许多人来问,才终于拼凑出一点真相。
阿宁的确没有踏足江州,而是在离江州不远处的河道上便跳了船,据说那河道处两边都是崖壁,绵延数里,常人若是掉下去,的确难以生还。
可偏偏是阿宁,裴镜不信!
当初他凫水的本事还是她教的,她跳水的那处再险,也没有当初巨峰山内蜿蜒无光的暗河险!她定然没有死,一定在何处悄悄藏着!
带着知情人,船缓缓驶向阿宁当初跳水的地界儿,纵观此地,涧水成幽,两岸陡峭山壁直入水底,的确够险,可定也难不倒她!
这些时日以来,他在心底恨着怨着,常常将要亲手了结她的这种话挂在嘴边,可真当听到她出事的消息时,他却好似心脏骤停,半个字也吐不出口了。
呼吸乱了,周身气血逆流,如同被扒得赤条条丢到雪山之巅,站在刺骨的风雪里,浑身战栗不止,脑中思绪反倒成了一场空,只剩寂灭的白。
如今猜到她没有事,他莫名浑身一松。
甲板上,裴镜临风振袖,眉眼弯了,望向河面的眼神不再似冷刀子冰棒子,嘴角也翘了,笑声自肺腑发出,似泉涧清流突然又开了闸,肩膀颤动,胸膛随之剧烈起伏,响亮地回荡在峡谷之中。
好似沉积在天际的所有阴云,顷刻间化作一场酣畅淋漓的雨!
付元昊就在不远处候着,看着那张冷了大半年的脸总算是乌云见日,他所有的担忧也都烟消云散,不由也跟着笑了两声儿。
罢了罢了,比起祸水祸人,他更愿殿下能像个活人。
一连在周围村落山野搜寻了十日,依旧不见阿宁的踪影,裴镜连日来的喜色又渐渐褪下去,可这时,京城来的急报催促着回程。
这种搜寻办法无异于大海捞针,稍一沉思,裴镜心中有了应对之法,只不过这个办法,的确需要回京方能施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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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事是在二月开春的时候彻底结束的。
江州大败,前朝残余势力一举清剿,裴宴被俘。
听到这个消息之时,阿宁心中思绪万千。
早知江州这么快便被攻破,当初就该将嘉颖一起带走,可若是当初不跳河,进了江州恐怕也出不来了,说不定现在又落到了裴镜手里。
战事结束后,陵县也渐渐恢复了些生气,阿宁挑了个好日头出门采买要开工的食材。
她蹲在地摊上挑拣山货,手里拿着几颗干瘪的香菇打量,身后两个男人的交谈声吸引了她的注意。
“你听说了吗?那闷葫芦现在居然是县尉了!”
“甚?铁铺那学徒铁生呐?”
“可不就是他!听说他一身蛮力在战场上立了功,本来要随军回京来着,可不知怎的,又回了咱县里当了县尉,还有那柳骏,如今都成他的跟屁虫了!”
“真想不到,这回他们可扬眉吐气了!”
“还有呢!李家那两兄弟一死一残,李扇残了的那条腿,还是……还是临阵退缩当了逃兵叫人给生生打断的,现在连衙门的差事也丢了。”
“啊?哎哟,那云婶子岂不是……”
“嘘!咱还是别说她了,她现在都不敢出门儿了。”
“唉,当初那么神气的一家子,现在可是倒霉了!”
“谁说不是呢!你说这人活一世啊,不到进棺材前,还真难判是福是祸啊!”
那两道声音你一句我一句地渐渐远了,阿宁倏地从地上直起身,动作太快,恍一站直了脑袋一阵晕眩。
卖货的许婶子忙扶稳她的背篓,又伸手将她的肩头捞住,“当心些!你这是关在家久了气血不足了吧?得吃些肉蛋补补!”
“多谢许婶子。”
阿宁忙道了声谢,转身要走时,又听见那许婶子和一旁的人交谈。
“出了这档子事儿,云婶子定然受了不少打击,这都许久没见她出门了,要不咱姐几个忙完了拿点东西去瞧瞧她吧!”
“也好!陪她说说话,才能叫她早日走出来,只是这往后……”
“莫说那些话了,只要人还活着,总有盼头不是。”
泼辣的嘴只是云婶子自保的盔甲,她实际上是个热心肠的人,自然也攒下了热肠子般的姐妹情谊。
阿宁慢腾腾走在街道上,思忖片刻,她想起许婶子的话,转身去肉肆要了条猪肉,买了两斤鸡蛋,一并包好提着朝云婶子家里去。
走到门前,阿宁理了理衣襟,这才抬手对着门板敲了几声,却迟迟不见有人来开门。
“云婶子,是我,江遥。”她冲里头先自报家门。
正在院子里搓洗衣裳的云婶子,其实早便听见了敲门声,可她终日来以泪洗面,双目红肿实在难以见人,也不想见人。
直到听见阿宁的声音,云婶子才从矮凳子上直起身,犹豫着开了门。
阿宁立即将手中的肉蛋递过去,“云婶子,我来……”
“遥娘!”云婶子掩面而泣,“现在也就你,还肯……还肯来看婶子!”
阿宁从未见过云婶子这番模样,哭声如蚊蝇,呜呜咽咽,肩头止不住地颤动,她提着东西的手也僵住了。
“怎会呢,方才在路上还听见许婶子她们要来,大伙儿都念着你呢!”
听到这话,云婶子也渐渐平息了情绪,粗粝的手掌抹了把脸,忙接过阿宁手中的东西,领着她往堂屋去。
可刚一进堂屋门槛,就听里屋一阵推椅子的异响,随即传来一声破了嗓子的咆哮。
“走,走!娘,你让她走!别让她进来!”
云婶子才将东西放置到桌上,拖了把椅子,就听李扇那近乎崩溃的咆哮,忙皱着眉回头看向阿宁,安抚道:“这臭小子!他近日来受了不少刺激,你莫要放在心上。”
阿宁呆立原地,心知自己贸然前来,恐会伤及李扇的自尊,便又退出门槛,“不妨事,正好我还有事儿没办完,婶子,那我往后再来看你。”
云婶子抹了把红肿的眼眶,在阿宁转身要走时,又伸手拉住她的手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