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得罪 九离灯
铁生手掌撑地支起上半身,双手颤抖着往那碗馄饨伸去,捏住勺子正备入口时,一道声音及时出现阻止了他。
“等等!”
众人蓦地一惊,裴镜更是不解,满脸疑问地看过来,轻声唤她:“阿宁?”
阿宁置若罔闻,径自起身朝铁生走了两步,鹅黄裙摆悠悠晃至他面前,她俯视他,“我实在想不起,我究竟是何时得罪了你?”
铁生仰起头看她,眼珠子晃了晃,轻轻扯起嘴角,“您还真是贵人多忘事呢!”
说罢,他低下头,大口大口地舀着碗中馄饨往嘴里塞,汤水顺着下颚滑落,全然没有了往日吃馄饨时的从容斯文。
一碗馄饨见了光亮的底,他方才松了碗勺。
阿宁低头看着他,仍旧是一头雾水。
与此同时,裴镜也从阿宁口中那句话,猜测出了她昨日故意说那些话的用意,面色逐渐变得有些难看。
她与这傅铁生之间是有仇的?
可是她想要惩治傅铁生,何不直接告诉他,反而要用那种办法来激他?要这般利用他来达到目的?
裴镜低眸朝阿宁的背影看去,凛冽的眼神中,不自觉流露一丝落寞。
不消片刻,铁生的面颊便开始发黑,嘴角溢出缕缕黑血,逐渐汹涌,他痛苦地捂着肚子在地上抽搐,霎时间便满头大汗,额角青筋暴起,双目赤红。
他张了张嘴,极力仰头朝阿宁看去,慢慢说出那句:“兰姐姐,樱桃,好,好吃吗?”
闻听此言,阿宁猛地怔住,半晌未动,随之而来的便是心神剧震。
“你,你是……你是!”
那声音又颤又抖,阿宁突然双腿一软,站在她身后的裴镜眼疾手快将她捞住,忙问:“阿宁?怎么了?他是谁!”
眼前花白了,眼泪猝不及防从眼眶中滚落下来,砸在裴镜的手背上。
阿宁紧紧蹙着眉头,面容哀戚,几欲失控,“不!你不要死……他不能死,救救他!来人,快救救他!”
裴镜在身后紧搂着她,才没让她扑过去,虽说此时依旧不明所以,却也急声喊付元昊帮忙救人。
铁生瞧见这一幕,突然便释怀了,嘴角轻轻牵动,露出发自心底的笑来。
“兰姐姐,能看见你,对我露出这样的神情,我,我死也值了,这毒,我下得狠!倘若你吃了,也是这番模样,如今是我,是我自食恶果。”
倘若他放下仇恨,在重逢之时,便早早告诉了她自己的身份呢?她定会好好弥补自己的吧……
只可惜已经太迟了。
“这馄饨,没你做的,好……吃。”
这话说完,显然已经花光了铁生所有的力气,紧缩成一张弓的身子,突然便如烂泥松软了,化开了。
上前救人的付元昊站起身,退回一步,转过头来,“殿下,人死了。”
裴镜一手紧紧搂住怀里的阿宁,一手捂住她的双眼。
他能感觉到她的痛苦挣扎,能感觉到她手心的湿濡,于是说话的语气也透出几分惊慌,“不管他是谁,是他想要害你!是他自己下的毒,若是没人发现,那死的便是你了!”
不必再多问,裴镜已从那铁生口中听出了些端倪。
从前他便将阿宁在暗门的所有任务都捋了个清楚,她的第一个任务便是化名玉兰,与铁生口中的‘兰姐姐’吻合。
铁生口中又提到了樱桃,加之铁生身上还有那增强体质的药丸,想来便是那关药郎家的了。
阿宁还在哭,她又想起了那年满树的橘红樱桃,想起孱弱瘦小的小少爷眼底那一抹猩红。
这是她人生之中遇到的第一个,一直宽容她、待她好的,而她又有所亏欠的人。
虽说他的父母为了炼药罪孽深重,可是他却是无辜的。
都是那些破任务!害人的任务!
思及此,阿宁猛地挣脱裴镜的手,冲他嘶吼道:“都是你们!为了一己之私圈养孤儿,让我们替你们卖命!做了一堆不想做的事!身体不是我们自己的,命也不是我们自己的!”
“你们就高高在上,视人命如草芥,随意摆布我们的人生!可曾想过我们这些被你们当作棋子的人,也是有血有肉!”
泪水模糊了视线,阿宁的声音因极致的悲痛和愤怒而有些嘶哑,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喘着粗气,仿若被抛上岸的鱼。
“我的人生……从头到尾,就是一个笑话。”她说这话时,像哭又像笑。
裴镜僵硬地朝她伸出手,却没勇气再上前拥住她。
时至今日,他才算彻底读懂了她眼底的恨意,还有那股宁死也要反抗的决绝。
他没资格解释,他曾经也觉得是镇北王给了这群孤儿,在这乱世之中的一条活路,他们就该感恩戴德、以死报恩。
更没资格冠冕堂皇地说不是自己的错,他享受了作为暗门少主的权力,如今坐上太子宝座,受万民敬仰,自然也该承担这份权力背后所沾染的鲜血与罪孽。
伏在门板后面的薛兰偷听完了全数对话。
她本就是聪慧之人,从那字里行间,便一点一点拼凑出了姐姐的来历和往事。
一股难以言喻的悲伤在心底涌现,大颗大颗的眼泪跟着滚落脸颊,逐渐失控,她却紧紧捂着嘴,尽量不发出一点声响。
转过头去,她与另一头的章毓文对视了一眼,随即抹了把眼泪,红着眼眶转身跑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