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雨中花慢
葛厂长是个好人,也是要安抚家属,答应李杏婵到厂里上班。
但只能干临时工,还是翻砂工。
临时工跟学徒不一样,前者能转正,后者不能,。
葛厂长想她去干几天,吃不了苦体力跟不上,也就不干了。
确实,只干了两天,李杏婵就觉得累得要死。
她理解不了夏桔跟钟小娟这俩小女工怎么就能活蹦乱跳的。
好不容易支棱起来要上班养活自己,可她觉得坚持不下去了。
钟小娟有连珠炮一样的问题。
“你不是想要嫁好人家嘛。”
“你不嫁副局长的儿子了?”
“还记的当初我干翻砂工,你是怎么看不上这个工作的吗?”
李杏婵脸一黑,很难不认为钟小娟是故意,哪壶不开提哪壶,句句扎心。
下午,夏桔在加工大圆锥螺栓。
大圆锥螺栓这样的零件国家不统一安排生产调配,只能由农机厂自己加工。
这么一个小零件,从制作坯件到磨光,要铸造车间跟主修车间合作,有七八道工序,价格才八毛钱,加工麻烦繁琐又没利润。
不过夏桔乐意干,除了铸造坯件,剩下的本来需要多人配合的工序她一个人全包,刚好练手。
去铸造车间取坯件时,钟小娟走过来,擦了把脸上的汗,说:“我跟你一起去拿。”
她嘿嘿地笑:“顺便看下李杏婵干翻砂工。”
繁忙的工作中,总要给自己找点乐子。
夏桔也想去这个平时干净悠闲的女同志如何干最苦最累的活,说:“走吧。”
一进翻砂车间,滚滚热浪就扑面而来,细微的颗粒随着热气飘荡,透过呼吸钻进鼻子气管。
这就是她们之前的工作环境。
李杏婵还干不了把铁水倒入砂模这种活,夏桔她们到时,她正把砂模里的沙子推开,灰黑色的砂里露出铸铁坯料。
旁边的工人把坯件拿去退火,李杏婵才有空退到安全地带跟她们说话。
空气中的石墨颗粒漂浮,抹在脸上,李杏婵雪白的脸就是一片粗黑。
“你们俩是来看我笑话的嘛。”李杏婵满脸汗水,愠怒道。
夏桔淡声道:“我们来拿坯件,没闲心理会你。”
李杏婵冷哼:“你们还不是在看。”
她只是一怒之下才来干临时工,向她父母表明宁可上班也不将就找对象的决心。
让父母兄弟知道她不会随意被摆布。
可她实在没想到干翻砂工这么难。
也不是李杏婵娇气不能吃亏,有句顺口溜,车钳铣,没得比,铆锻焊,将就干,去翻砂,就回家。
可见翻砂工这个工作是有名的高温危险苦脏累。
李杏婵想也许父母是对的,找个好婆家,让婆家给安排个轻松工作。
拿了坯件,出了铸造车间,钟小娟扬眉吐气地说:“以前我灰头土脸,李杏婵打扮得花枝招展,总拿鼻孔看人有种优越感,现在她还不是在干翻砂工。”
夏桔同样是看乐子,说:“不知道她能坚持多长时间。”
钟小娟肯定地说:“她肯定干不了多长时间。”
——
夏安北今天下班倒是早,夏桔看他脸色不太好,不过夏桔想的是他整天干那些鸡零狗碎的没啥成就感的工作,心情能好才怪,也就没理会。
不过等夏曙光下班回家,刚要拿着脸盆去接水,夏安北叫住他:“老三。”
那声音充满压迫感,夏曙光后背一凉,立刻停下脚步,问道:“叫我干啥?”
夏安北好整以暇地把椅子调整方向,像封建大家长一样,靠着椅背,老气横秋地坐着,慢条斯理地说:“你没有事情要跟我说?把门关上。”
夏曙光乖顺地把门关上,把脸盆放地上,瞧着夏安北那一身藏蓝色的五八式公安制服,挑了挑眉:“啥意思,好像我犯罪了似得,你要审讯啊,我告诉你,夏安北,我最近啥都没干,我看你穿制服就头疼。”
夏桔听到动静,赶紧跑出来看热闹,也搬了把椅子,优哉游哉地坐在夏安北对面,还招呼沈棉:“大姐,快来,有热闹看。”
沈棉本来不想围观,听到夏桔叫她,便成卧室走出来,就站在夏桔旁边。
夏桔催促道:“快点说吧,你肯定是干了点啥。”
夏曙光满脸无辜,挠头:“你们啥意思,三堂会审啊,我就正常上班,遵纪守法,别冤枉好人。”
夏安北下颌线紧绷,脸色沉得像阴天,冷声说:“你威胁魏学农,你以为我不知道啊,我说了,这些事情由我来处理,你别流里流气的往人跟前凑。”
夏桔津津有味地吃瓜:“三哥,啥时候的事儿?你干啥了?”
听到魏学农这个名字,沈棉的心就一沉,怕不是跟她有关系吧。
夏曙光瞧了一眼幸灾乐祸的夏桔,想把她拉下水,委屈巴巴地说:“大哥,那夏桔还去找邹志远了呢,你咋不说她啊,她还让人得了个处分呢,魏学农那么一个老家伙,还试图栽赃甩锅给夏桔,他自己一点脸都不要,我不该去找他?”
听到邹志远这个名字,沈棉的心又是一沉,看来这两件事都跟她有关。
弟妹都在维护她,才跟别人起冲突。
她要支棱起来,保护自己,不让兄弟姐妹操心。
夏安北皱着眉心,跟个大冰块似得,浑身嗖嗖往外冒着冷气:“夏桔跟你一样?夏桔那是正常找人交涉,你是放狠话威胁别人。夏曙光,你好好反思,写检查,抄一百遍。”
夏桔在旁边帮腔:“三哥,写检查吧,这是好事儿,能磨磨你的性子。”
夏曙光挠着脑袋,一百遍检查?夏安北也太狠了吧。
他突然走过来,蹲下,抱住夏安北的小腿,委屈巴巴地分辨:“夏安北,你这样可不行,夏桔年纪最小,最该管她,她可别长歪了,我们俩明明都找人交涉,你就对我横。我写检查可以,夏桔也得写一百遍。”
嘴上说着委屈,其实夏曙光正在暗爽,好不容易有人管着他,尤其是夏安北这只披着公安皮的猫管他。
他不想当野狗,想当只被人管束的狗。
沈棉想帮夏曙光求情,可她知道管教孩子的时候不要掺和,要不效果不好。
夏桔瞪大乌黑晶亮的眼睛,夏曙光不厚道,他祸水东引。
好在夏安北明辨是非,是:“你跟夏桔能一样吗,你看夏桔这么柔弱,她就是去找人交涉,你去就是威胁别人。”
夏曙光抱着夏安北的腿,坐在地上耍赖:“夏安北,你不会对夏桔有误解吧,她是狠茬子,我跟她比,我才柔弱。凭啥夏桔找人交涉,你就夸她,到我这儿,就要写检查。你好好想想,你是不是太偏心夏桔了,这对她的成长没好处。”
说着,装出一副弱不禁风的架势。
沈棉很愧疚:“大哥,都是我不好,要不是我,夏桔跟曙光也不至于去跟别人交涉。”
夏安北的声音能在严厉跟温和之间自由切换,用柔和的语气对沈棉说:“你性子太软,凡事不要总反思自己,多找找别人的问题。”
沈棉抿了抿唇,夏安北可真能护短啊,她被暖到了。
夏安北踢腿,试图把腿上的挂件甩开,无果,故作老成地叹气:“以后找人交涉这种事用不着你来干,仅此一次,下不为例。写检查吧,一百遍。”
“我切菜、备菜、炒菜、收拾厨房已经很累了,只能写两遍。”夏曙光央求道。
夏桔嬉笑着说:“一百遍,写少了不长记性,嘿嘿,老四,我要监督你哦。”
谁叫夏曙光要把她拉下水呢。
夏曙光幽怨地看了夏桔一眼,可真会起哄,居然不帮他求情!
他一定要拉个垫背的,央求道:“那夏桔也得写一百遍。”
夏安北从容不迫地说:“夏桔不用写,你写一百遍,一遍都不能少。”
夏曙光无语抗议:“偏心,夏安北你偏心。夏桔,你再起哄我不给你洗衣服了哦。”
夏桔立刻被精准拿捏,赶紧噤声,伸手把嘴巴捂住。
等拿着脸盆出门,夏曙光的嘴巴快扯到嘴角,被人管束的感觉可真爽啊,不就是写检查嘛,又没说不能磨洋工!
能不能让苏静兰帮他写啊。
他感觉浑身的戾气已经散尽,他是个好人。
——
左国栋在年轻时热衷于参加技术比武,可上了年纪之后懒得参加,他觉得根本就不需要比赛来证明自己的水平。
可他很操心夏桔的比赛。
这次比赛都是年轻钳工参加,可夏桔入行时间实在太短,根本就没学到多少东西。
他很担心比赛内容夏桔根本就不会。
他准备把自己的绝活教给夏桔,当然不只是教夏桔一人,而是教年轻职工。
徐穗打趣道:“看来你为小徒弟豁出去了。”
她之前跟左国栋不熟,现在觉得他有突出的优点,完全没有重男轻女的思想,对闺女好,对夏桔这个小女徒弟也很好。
这天,八级大工匠开讲,讲他的绝技刮研,主要面向年轻职工,当然年纪大的师傅也可以听,互相交流学习。
夏桔忙着呢,给左国栋的茶缸添了热水,捧着茶缸递过去,说:“师父,钳工比赛没多少天了,还来得及学不。”
左国栋比夏桔还有信心:“你很快就能出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