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章 雨中花慢
上辈子,夏桔并没有造汽车,可能她被干爹干妈牵扯了太多的精力吧。
前世的夏桔真让人心疼。
不过夏安北的心态极其平稳,他并不恨,也不怪兄弟姐妹身边那些人,犯罪分子许二狗除外。
就如夏桔,梁俊生人品再有问题,年少的夏桔依附某个家庭,也是她保护自己平安的手段。
“为啥会有这个理想?”夏安北问。
夏桔笑道:“我觉得汽车很先进。”
幼时,在村路上很难看到卡车,还是小豆丁的夏桔第一次看到钢铁机器轰鸣着从狭窄的土路驶过,激扬起一阵尘土,尘土扑了她满身满脸,很难形容她仰视着这巨兽的震撼。
夏桔很久之前就坐过卡车。
上小学二年级时,夏桔跟姜禾苗作为珠算高手去向阳乡参加比试,来回老师带着她们俩,都是走山路。
可相对两人的小短腿来说,山路漫长,路上,老师拦了辆拉石头的卡车,让卡车驾驶员捎俩孩子一段。
两人挤在副驾的座位上,视野很高,脚不沾地,山路陡峭,卡车忽上忽下,时而俯冲,时而爬坡,夏桔兴奋得跟驾驶员说:“叔叔开车真威风,我长大也想开车。”
驾驶员被夸得满脸带笑,说:“你当我玩儿呢,开卡车费劲,姑娘家开不了。”
“为啥开不了?”年幼的夏桔问。
遇到上坡,司机站了起来费劲地扳着方向盘,等到平缓的路上才重新坐回驾驶位,说:“看到了吧,开车需要技术,也需要力气。”
夏桔才知道扳动方向盘这么费劲,有时候居然需要用到全身的力气。
姜禾苗被吓哭了,跟驾驶员要求说她们要下车。
很快,卡车停稳,她们俩被驾驶员提溜下来,在路边等着老师赶上来。
夏桔不服气,她觉得自己也能开卡车在路上嗖嗖飞驰,还希望能造汽车。
那时候她对造汽车的想象是用锤子敲,就像打铁一样。
她无论如何都想不到的是,她跟工友们真的用榔头敲出了试制车的驾驶室。
她这个铁匠干这活儿得心应手。
夏桔的思绪被夏安北拉了回来,想说的话在他口中盘旋许久:“要不……”
夏桔打量着他,问:“要不什么?你怕我考不上,不会是想让我报个一般的学校吧,我都不担心,你担心啥。”
夏安北弯唇,这丫头真是聪明得很,可他却否认了,说:“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好好准备考试吧。”
考不上的话应该可以再来一次吧。
——
夏桔他们的拖拉机维修有大进展,发动机的所有零部件修理完毕,夏桔要进行组装,不仅参加生产竞赛的年轻职工都要学习,连忙完手头活计的老职工都来围观。
所有零部件整整齐齐像是要接受检阅一样摆在地上,夏桔要按照步骤进行安装,气缸体、轴瓦、曲轴、气缸套、活塞连杆组、随动柱,凸轮轴、高压油泵、定时齿轮等等。
在组装时,夏桔还要说明技术要求,比如螺栓的规定扭矩,哪些部位必须锁紧。
“各位,缸套放入缸体内,缸套上端面应高出缸体一段距离。看着我操作,东方红54的标准是零点零八到零点二零五,铁牛55的标准是零点零五到零点一五……”
大家听得很认真,看夏桔说的这些数据就知道,修拖拉机其实很难,很多都是精细操作。
夏桔拿起飞轮,说:“东方红54拖拉机的发动机曲轴接盘荷飞轮的定位螺丝都有标记0,安装时两标记要对正,丰收跟铁牛的安装方法都不一样,大家在安装时要看好发动机的型号。”
年轻职工们大开眼界,夏桔并不需要帮忙,整个组装过程有条不紊,流畅丝滑,没有任何磕绊,看得人极度舒适。
黄胜站得很远,默默看着,工厂又不会给夏桔发奖金,可她总是会很详尽地给工友讲解,讲得很清楚,明白,一点也不藏私。
有些老师傅经验倒是丰富,但跟闷葫芦似得讲不出来,不像夏桔这样伶牙俐齿。
工友们围着她,虚心好学。
可夏桔到底图啥呢。
“夏桔,不讲解的话,你组装发动机需要多长时间?”
夏桔回答:“拆装一遍也就十来分钟吧。”
她已经用这些零部件练习了好多遍拆装,手速快到她自己都佩服。
有人惊讶道:“这么快,可惜看不到你拆装,听说以前市里组织过发动机拆装比赛。”
有比赛的话,夏桔必定参加,她想她一定能拿第一名,没有人的手速能超过她。
发动机大修后必须得做台架测试,测试合格才能装车。
之前夏桔改进缸体材料时在江州大学实验室呆过好多天,有丰富的经验。
这次是夏桔进行各种测试,工友们也在旁边看着,顺便学习。
需要测试的项目特别多,工人们就跟上课一样,边学习边记录。
测完后,夏桔说:“大家都看到了啊,没有功率不足,没喷机油,没冒烟,我们女工组一次性把发动机修好。”
左国栋肯定说:“对,完全没有问题,女工组表现不错,都有长进,当然,男工组进步也很大。”
要是以前,没有夏桔这个徒弟,左国栋都懒得跟人说话,根本就不会夸奖任何人。
——
发动机跟变速箱都安装到了拖拉机上,轮胎是采购来的,换上新轮胎,拖拉机修理完毕。
夏桔组的女职工拿到了象征生产竞赛优胜的流动红旗,齐鸣只能强装大度:“祝贺你们。”
不过男职工也很高兴,生产竞赛成败已经不重要了,这是他们共同修好的车,工厂多了一辆拖拉机可用,说不定以后他们可以用这台拖拉机练习驾驶。
每个参与的年轻职工都很骄傲,他们齐心协力把这个破旧的拖拉机修好,每个人在维系过程中都得到了锻炼,取得了进步。
最满意的是夏桔,修这辆“死车”特别锻炼人,她现在对自己的水平有充足的自信,任何一亮破拖拉机到她手里,都没有修不好的。
左国栋听声音辨故障的绝技,她早就学会,说不定比她师父掌握得还好。
临近下班,夏桔要去路上试车,女工们纷纷爬上车斗,男工们也赶了过来,齐鸣请求说:“我们也去试车,行吧。”
夏桔很大方:“那你们也上来吧。”
黄胜就在不远处看着,他很矜持,齐鸣大声招呼他说给他留了地方,他也坚决不上车。
反正车斗里也装不下那么多人,有些人只能跑步跟着。
修好的拖拉机突突冒着浓烟驶出工厂,往人少的路上走去。
轰隆声中,有人问:“咱们是不是把这辆拖拉机完全修好啦。”
夏桔大声回答:“当然,现在车一点毛病都没有。”
光听拖拉机的声音就知道,所有故障全部扫除,车辆良好。
“太好啦,这辆拖拉机就是对我们修车水平的检验,我们的修车水平越来越高。”
夕阳洒落一地金黄,迎面暖风扑来,夹杂着庄稼跟野花的香气,还有偶尔遇到的路人投来羡慕的目光。
说是试车,但他们一车年轻人实际上是在兜风,坐着自己修好的拖拉机,感觉无比快乐充实。
沈棉甚至觉得有种幸福的感觉,学着技术,拿着工资,还有这么多工友在一起,可比给某些人家当保姆强多了。
路边有清凌凌的小河,他们兴致盎然,把车停在路边,跑过去洗手洗脸。
“这里有河蚌。”有人大声喊。
这群年轻工人开始在清澈的河水里捞鱼、捡河蚌、摸田螺,结束一整天繁忙辛劳的工作,在河里戏水并捞点能吃得东西,这让他们非常轻松快乐。
收获可真不少,足够他们这些人打牙祭。
没有盛放工具,有工人脱了工服,用衣服兜着河蚌跟田螺,又坐上拖拉机回工厂,直奔食堂,让大师傅帮忙加工。
黄胜已经快吃完晚饭,见这些年轻格外热闹,齐鸣问他要不要再吃点辣炒河蚌,黄胜不屑的扬起下巴:“谁吃那玩意儿,一股土腥气,难吃得很,白给我都不要。”
夏桔大声招呼齐鸣:“黄技术员说了,他不吃,快走吧,已经熟了,凉了不好吃。”
葛厂长也在食堂,他说年轻职工们低成本拖拉机,是功劳一件,大手一挥,说他们不用给加工费,还让大师父多放点油跟辣椒。
工人们动手把桌椅拼到一块儿,围坐到一起热闹等饭。
油跟辣椒掩盖了田螺还有河蚌的土腥味,对长期没有油水的工人们来说,吃着还挺香。
炖鱼就别提了,极其鲜美。
职工们从来没团结到这个程度,也从来没像现在这样觉得工作是件愉快的事儿。
黄胜望着热热闹闹聚餐的工友们:“……”
他故意慢吞吞的吃饭,他还没走,就真的不再邀请他一下?
他被齐鸣给坑了,白搭了十张工业票!
齐鸣这小子早就叛变了,正眉开眼笑地跟夏桔说着什么!就跟夏桔的小跟班一样。
真没想到他的立场一点都不坚定。
夏桔真的好受欢迎啊,她绝对是厂里人缘最好的职工。
正这样想着,忽然听夏桔叫他:“黄技术员,你到底来不来吃点。”
黄胜突然感觉天都亮了,是夏桔在叫他!
莫不是听到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了吧。
他才不去呢。
可是他只有脑子矜持,双腿不太听使唤,已经迈着大步朝聚餐的工友们走了过去。
——
这天下班,夏桔骑车载着钟小娟往外走,门卫说大门口有人找她。
夏桔顺着门卫手指的方向看过去,见到一个男同志,夏桔停车让钟小娟推着,自己走过去,率先开口:“曾小群啊,钳工比赛的时候见过,你是哪个厂的,找我啥事儿?”
曾小群似乎组织了一会儿语言,开口便是:“我妈是杜局长。”
作者有话说:
技术部分来自拖拉机、拖拉机修理等书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