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雨中花慢
班主任看到夏桔亮晶晶的眼睛,想不到她这样重视,说:“听说参加驾驶班的民兵千里挑一也不为过,你想尝试是吧,我劝你别想了,本来就没几个名额,民兵们都争抢这些机会,凭啥把机会给你?”
班主任知道得并不多,从她嘴里问不出更多信息,致谢后,离开办公楼,夏桔突然被旁边跳出来的人影吓了一跳。
她微微皱眉:“你怎么在这儿?吓唬人呢。”
曾小群跟在夏桔身后,问:“你又跟班主任说啥了?”
夏桔冷哼:“你还真是爱打听,等办成了告诉你,办不成就算了。”
“你又想干啥?”曾小群好奇地问。
可是夏桔不告诉他,曾小群现在抓心挠肺地难受,想知道夏桔到底想干啥。
往食堂走的路上,夏桔琢磨开了,对民兵的考核打靶成绩排在第一位,只要打靶成绩好,她不仅能得到训练机枪的机会,还能参加驾驶训练班,这不是一举两得吗。
只是她还不是啥神枪手,这不能赖她,她只进行过一次实弹打靶,但她有把握,这次考核成绩一定能好于四十七环。
——
夏曙光七点多下班,依旧要先去胜利饭店接苏静兰,俩人在一起回大杂院。
今天与往日不同,走到拐角处,有个声音叫他:“孟曙光”。
听到这声音,夏曙光下意识地头皮发麻,停下自行车,长腿支地,拨了下铃铛,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语气冷得像冰块:“听好了,我叫夏曙光。”
黑暗中走出个人影,肩膀宽得像门板,已经是秋天,只穿了半袖衬衣,手臂上青筋虬结,浑身一股带着臭味的酒气,额上、眉间本就深刻的皱纹皱得更紧,打着酒嗝开口:“真能耐了,连姓都改回去了,我白养你了呗,诶呦,你这工作不错吧,不请你老子上迎宾饭店吃一顿?我这辈子还没去过这么高级的饭店。”
夏曙光简直是汗毛倒数,厌恶道:“你不是我老子,我跟你没任何关系。”
来人呼噜噜从喉咙里挤出几声笑,烟酒混合的臭味扑鼻而来:“嗬,有本事就不认你老子。”
见夏曙光蹬车要走,孟德厚赶紧拽住自行车后座,声音像锤子砸在铁砧上:“有自行车骑,在大饭店上班,你小子可是混出头了,给你老子点钱花。”
夏曙光对这人厌恶至极:“要钱没有,再说我师父给过你钱了,咱们的父子关系已经买断。”
孟德厚早就被酒精跟家暴腐蚀坏了脑子,很会耍无赖,嗤笑:“就给八十块钱,就能买个大儿子,哪儿有这么便宜的事儿,你不会不想孝敬你爹吧,乖乖给钱吧,我不多要,给十块。”
过了这么多天平静、安宁的生活,身上的戾气早就散尽,现在是个干净清爽小帅哥,可看到这个混账玩意,戾气又冒了出来,捏起砂锅大的拳头,恶狠狠地晃了晃:“我一分钱都不会给你,别在这儿狗叫。”
他表现得特别狠厉,很有威慑力,面前的中年混蛋突然被吓得一哆嗦。
说完不再理这个杂碎,蹬车扬长而去。
酒鬼瓮声瓮气的声音传来:“你个不孝子,敢威胁你老子,光脚的不怕穿鞋的,我就不信你敢不给我钱。”
昏暗的路灯下,夏曙光冷笑几声,小时候怕挨揍,他现在身强体壮,能把这个混蛋打得满地找牙,还能怕他才怪。
夏曙光已经学会了掩饰情绪,等见到苏静兰,还咧着嘴笑。
倒是苏静兰觉得奇怪,问道:“你乐啥?”
夏曙光保持着笑容,说:“今儿食客夸了我做的菜,我乐不行啊。”
苏静兰也跟着笑,说:“呦,不错,真有上进心。”
——
民兵考核的前几天,夏桔就开始兴奋,终于有实弹打靶的机会,不像别人那样紧张,充满期待,手直痒痒,巴不得马上拿到步枪。
训练条件实在是太艰苦了,从去年春天到今天秋天,夏桔才第二次实弹打靶。
她要靠这次考核得到学习机枪跟汽车驾驶的机会。
在她看来,胜败在此一举。
夏桔觉得在工作岗位学就晚了,再说,到工作岗位也不一定会有学习驾驶的机会。
“夏桔,走啦。”李红莲站在门口,这一嗓子穿透力极强,直接冲到在二进院推车的夏桔的耳膜。
有个好消息是,李红莲因为各训练科目水平都很高,也转到了夏桔所在的连队,她们以后还能一起训练,这让俩姑娘都非常振奋 。
“来啦。”夏桔大喊。
她朝站在门口送她的夏安北说:“我去打靶,等我成绩。”
夏安北很想去看夏桔打靶,说:“今天没风,天气对打靶成绩的影响小,你才第二次实弹打靶,别太有压力,别把成绩看得太重。”
夏桔抿着嘴笑,到底是她压力大,还是夏安北压力大?
推车走到门口,李红莲就冲她笑:“夏桔,你说不定能打满环,一定能得到学汽车驾驶的机会。”
李红莲对汽车驾驶没兴趣,但她衷心希望夏桔能得到机会。
情绪价值提供到位。
夏桔笑道:“你也一样,咱们俩都能有个好成绩。”
俩姑娘先去平时的训练点集合,再一起步行向市郊的大型打靶场出发。
连长给她们训话:“这次是很多优秀民兵连集中打靶,大家拿出最好的成绩,别给咱们连队丢脸。”
女兵们精神抖擞,气宇轩昂,走在灰扑扑的大街上,绝对是道亮眼的风景。
夏桔是其中最精神的姑娘,昂首阔步,斗志昂扬,朝阳带着锐气洒在她身上,应和着她浑身的朝气。
一路上就看到不少民兵往这边赶,这些民兵都隶属于优秀连队,夏桔学校有二十人来参加打靶考核。
到达目的地之后各就各位,考核还未开始,大家在指定位置各自休整。
夏桔忙得很,请假离队找人询问汽车驾驶训练班的事情,打听到的情况是难度特别大,有些民兵倒是想学这么技能,可他们有自知之明,知难而退。
“夏桔,你想参加驾驶培训啊。”方灼喊她。
夏桔笑道:“真是在哪儿都能看见你。”
方灼这个大学生骄傲自大自不必说,他觉得是夏桔变得越来越优秀,所以会出现在他的视野里。
夏桔要是还在农村打铁,他们能见到面才怪。
“我劝你放弃学驾驶培训的想法,驾驶培训除了学轿车驾驶,还要学卡车驾驶,女同志开卡车非常吃力。”方灼说。
夏桔眼前一亮,那不刚好嘛!轿车卡车她都想学。
除了民兵驾驶训练,她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别的学驾驶的机会。
“我参加过民兵驾驶培训。”方灼看着夏桔亮闪闪的眼睛,又说。
夏桔顿时觉得方灼高大上了许多,问道:“培训咋样,你的驾驶水平咋样?”
方灼见夏桔感兴趣,抓住机会狠狠显摆了一回,说培训特别专业,教官水平高得很,他的驾驶水平应该比开了几年车的老师傅只好不差。
见夏桔眼睛闪闪发亮,方灼很是得意,终于靠实力在夏桔面前扳回一局。
这番吹嘘听得夏桔跃跃欲试,又问:“你咋得到的机会?是靠打靶成绩吗?”
方灼凑近一些,老王卖瓜自卖自夸:“当然是我优秀。”
夏桔:“……”
真就不能好好说话?
问的人多了,就有重要线索,有热心女民兵让她看远处,说:“你看到那几个当兵的了吗,人家是现役军人,不是民兵,你看中间那人,他是凌副团长,负责这次考核。”
夏桔的小耳朵支棱起来,凌戍……
她顺着女民兵的目光看过去,捕捉到几名军人的身影,突然感觉振奋,凌戍居然在。
她的眼睛像被点亮,问女民兵:“凌团是不是能够决定参加驾驶训练班的人选?”
凌戍大概是不管出现在哪里都很显眼,身姿挺拔如青松,眼眸深邃如寒星,周身散发着凛冽的不容侵犯的气息。
别看年龄不大,冷冽沉稳,一副大佬气质。
女兵回答:“那当然,他是民兵技术总指导,说话不管用的话,还有人说话管用?”
夏桔看凌戍在跟周围的人说着什么。
看夏桔一直朝那边看着,若有所思,方灼觉得不妙,说:“你啥意思,不会是想去找凌团说情吧。”
女民兵也觉得不妙,忙说:“你可千万不要去啊,咱们小民兵不能直接去找凌团。”
夏桔听见女兵在蛐蛐。
“凌团是哪位啊?”
“当然是中间那个年纪大的。”
“谁说的,是那个年轻的,就是长得最俊的那个。”
“哇,凌团长得也忒精神了吧。”
看来大家的审美比较一致,哪怕是考核在即,也不妨碍她们对教官犯花痴。
糟糕,话音未落,夏桔已经干脆利落地拔腿朝几个军人的方向走去。
“诶,你别去啊,小民兵能跟副团搭上话嘛。”
“你真要去找啊,太唐突了吧。”
“你不要去,我们这些女民兵直接去找凌团肯定不合适,你见过小兵直接去找团长的嘛。”
方灼抿了抿唇,现在夏桔不只是跑到凌戍面前刷存在感,她还去找凌戍要培训名额?
凌戍长得那么俊,不会是因为长得俊,夏桔才总往人家跟前凑吧。
夏桔看不见他这个大学生也长得很俊吗?
假设凌戍长相一般,夏桔还会跑人家跟前晃悠吗?
凌戍会怎么答复她?
方灼的思绪像脱缰的野狗,甚至在考虑凌戍是不是未婚。
这些女民兵可紧张坏了,她们怀疑夏桔根本就说不上两句话,会遭到呵斥,灰溜溜地跑回来。
说不定她还会被训哭,到时候她得多尴尬,多丢脸啊。
会连累她们都觉得丢脸。
在方灼跟众女民兵注视的目光中,夏桔走近几名军人,等他们停下交流,看向她时才开口,直接说自己的诉求:“凌团,我是拖拉机手,有驾驶证,会修拖拉机,在学校学开了轿车,能不能给我个机会参加民兵汽车驾驶培训班,我有能力尽快掌握驾驶技能。”
夏桔只觉得几名军人的目光都很凌厉,像刀子一样落在她身上,打量她,剖析她的意图。
凌戍还未表态,夏桔已经读懂了他周围人的目光中的含义,那些眼神的意思是她太冒昧了,这点小事还至于跑来打扰凌团长。
简直是不知天高地厚。
倒是凌戍看向她的目光比较平和。
年轻人有硬朗利落的脸部线条,眉眼锋利,薄唇抿起,此刻正沉静淡定地打量着夏桔。
甚至凌戍周围的人还用眼神示意,让这个鲁莽的、不识趣的女民兵赶紧归队。
可在夏桔看来,她的做法完全没毛病,有决策权的人就在眼前,她不直接找他,难道迂回地去找他手底下的战士?
夏桔根本不接收那几个人的眼神。
凌戍比女民兵想象得要宽容、大度得多,对夏桔的态度几乎能用温和来形容,可是语气很淡:“打靶成绩名列前茅的人才有机会学驾驶。”
夏桔并没有轻易放弃,她连忙说:“我只打过一次实弹靶,四十七环,这次考核成绩即使不太好,多练几次,我一定能打五十环。”
周围突然安静!
这个年纪不大的女民兵说她只打过一次靶,四十七环的成绩已经很厉害,她竟然还说让她多练练,她肯定可以打五十环。
她昂然挺立,不卑不亢,语气笃定,自信,英姿飒爽,绝对是优秀女民兵该有的模样。
黑白分明的眼睛明亮、干净、清澈。
作者有话说:
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