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3章 雨中花慢
第153章
周日, 夏桔加了大半天班,下午两三点钟回家休息,刚回大杂院没几分钟, 何少文赶到。
“刚好, 想想咱们晚上吃啥,你做饭!”夏桔说。
沈棉也在家,说:“我做晚饭,老二在这吃, 我去肉铺看看。”
等沈棉走后,何少文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手绢包,打开,是条鲜艳的红纱巾,递给夏桔说:“送给你。”
红纱巾在六七十年代特别时髦, 哪怕夏桔多穿着打扮并不讲究, 但也觉得很好看。
不过刚要伸手去接, 突然想到一个极其严重的问题:“这条纱巾不会是你想要送给安媛的那条吧,你还没送出去, 转送给我?”
何少文反问道:“送你不行啊。”
夏桔觉得这个行为非常炸裂, 嫌弃地撇嘴:“你这是废物利用吗,糊弄谁呢, 送不出去的东西凭啥送给我,我收破烂么。”
何少文大言不惭地说:“你别管那么多,你就说这条纱巾是不是新的, 我保存得很好,崭新的,没人动过。”
夏桔冷哼:“可是你给这条纱巾赋予了舔狗的含义,我才不要。”
何少文小心翼翼地握着纱巾, 生怕把纱巾勾出线头来,说:“那算了,我收回,好心不当驴肝肺。”
他鼓起勇气主动跟夏桔示好,可夏桔不领情,那好,以后他们还是势不两立!
他甚至由此得出结论,夏桔不喜欢他,不想接纳他,在夏桔心中,只有夏安北。
他们根本就没把他当做一家人。
不过,他很快就看到夏桔斜他一眼:“你这种行为太过分了,我不要这条纱巾,可你得另外送我一条,我要新买的。”
何少文的心思百转千回,突然又感觉夏桔接纳他了。
他的声音不由自主地变得柔和,说:“好,我给你买新的,这条纱巾就一笔勾销。”
夏桔可不想让他欠账,说:“现在就有时间,我以后可能没空。”
何少文问:“有票吗?”
夏桔马上去翻抽屉,从笔记本中拿出布票,举起来给何少文看,说:“有,你可不要拿没票当借口。”
何少文把红纱巾攒成一团装进裤兜,说:“好,这就去,这条扔了吧。”
夏桔忙说:“不至于的吧,别糟践东西啊,咱们可以去供销社或者百货大楼门口低价卖掉,肯定有人买。”
兄妹俩立刻骑车去了最近的百货大楼,在百货大楼门口,很快找到卖家,纱巾一块五买的,只卖八毛,本来即将成交,何少文变卦了。
“抱歉,不卖了。”他说。
他先买了火柴,带着夏桔往没人的地方走,两只手抄兜,一手攥着纱巾,一手攥着火柴,说:“我还是想把这条纱巾给烧了,我不想留着它,也不想卖。”
夏桔满脸吃瓜表情:“行啊,随你。”
两人继续往远处走,离开人流熙熙攘攘的马路,走了很远的路,走到无人经过的路口。
何少文站在路边,划了一把火柴,一手拿着纱巾靠近火苗,纱巾飘飘忽忽燃烧,何少文手里拎着纱巾,火苗映着他的脸忽明忽暗,脊背挺直,身材修长,瘦削。
夏桔站在不远处看着他,觉得何少文好像在烧纸,在节日里,有些人不方便去坟头墓地给亲人烧纸,就在路口烧。
他烧掉的,与其说是少年慕艾,不如说是对被接纳,被认可,被需要的渴望,现在他已经足够成熟,不再需要这些。
等何少文完成空气污染,转过身,朝夏桔大步走过来,说:“走吧,你是不是在笑话我?”
夏桔扬起嘴角,说:“你猜?”
兄妹俩又回到百货大楼,很顺利地买了两条红纱巾,沈棉也有。
何少文很细心,对光检查,看没有抽丝开线才把纱巾递到夏桔手里,从裤兜里掏钱,另外加四尺布票。
他忽然明白夏安北为啥溺爱夏桔,原来给夏桔买纱巾,能得到快乐。
“再买点毛线吧,你冬天要是去东北道路测试需要厚围巾。”为了弥补送她垃圾带来的不快,何少文主动提议。
那敢情是好,又买了暗红色的能织两条宽厚围巾的毛线,两人这才离开百货大楼,往家的方向走。
——
让夏桔想不到的是,她以为何少文是跟之前的感情做个了断,从此跟安媛各自安好,谁知道这个舔狗收拾完自己的感情,要重新开始,换种心态继续舔。
何少文以为夏桔又会骂他舔狗备胎,谁知道夏桔根本就不会骂他,夏桔跟他一样炸裂。
他没想到夏安北曾经剧透给他的事情成真,完全超出他的想象,现在他觉得他大哥有点东西。
夏安北回家也早,沈棉在做晚饭,夏曙光两口子去支边后,家里冷清许多,还好何少文在,可还没坐稳,就听到如惊雷一般的消息。
夏安北满脸头痛地看着面前的兄妹,问道:“你要去看安媛,你要去看钱教授?”
何少文懂得趋利避害明哲保身,但避之不及迅速与对方切割这种事他做不出来,去看望安媛是他的主动选择。
夏桔这个搞技术的大老粗还没看清楚形势,哪怕是她看清楚,也可能做同样选择。
不愧是亲兄妹,都有颗赤诚的心。
夏桔觉得这不是大事儿:“也没说不能去看啊,再说我要跟钱教授讨论水箱,这是重要工作,下放了也没说他们完全不能接触工作啊。”
高总工也去了钱教授所在的五七干校,据说两人一块儿放羊。
可能,还算有个伴?
只是夏桔很疑惑,大佬都去放羊,那谁搞技术呢。
何少文专门跑来跟夏安北说这事儿,夏桔顺便也提一下。
夏安北拧着眉头问:“你父母知道吗,他们同意你去吗?”
何少文并不想连累养父母,这种事儿当然要跟养父母说:“我爸看开了,设计院现在有点乱,哪怕我不去看安媛,他都可能自身难保。”
夏安北摆手:“行吧,你们都去,我不管你们。”
何少文很忐忑:“我是不是很自私,可我不想连累你们。”
夏安北说:“不算啥大事儿,即便有问题,那也是你们自己承担,估计连累不了旁人。”
——
已经是秋天,管片式水箱在做台架试验,各项数据稳定,如夏桔设想,水箱开锅的问题得到了极大的改善。
顺利的话,水箱开锅这个年代难题将不会再是多大的困扰。
另外如他们所料,25y行驶里程增多之后,毛病逐渐增多,根据前方传回来的数据,夏桔再做改进。
夏桔在准备去几百公里之外的赣省,跟何少文结伴,等下火车再各自坐长途汽车去目的地。
在食堂吃过晚饭,她骑车到江州大学家属院,找钱教授的媳妇。
“夏桔快进来。”
师母留着齐耳短发,用黑夹子别在耳后,干净利落,她是高中数学老师,处境也不怎么样,可她还能勉强撑着,尽量不让人看出她有多落魄。
夏桔在木质沙发上落座,客厅宽敞整洁,水磨石地面很干净,但有个房间门口被贴了封条,不能再打开,上面写着某某革委会封,估计是书房。
师母准备了一大行李袋东西,打开,拿给夏桔看:“你别看老钱平时看着健康,可浑身是病,这些药都得吃,他的腰腿疼跟胃病都犯了,另外还有风湿性关节炎跟慢性支气管炎,听说那边有人感染了血吸虫病,我都担心他挺不过去。”
夏桔想不出什么安慰的话,她能去看望已经是最好的安慰。
“还有白糖、罐头、烟,这些不是给他吃,我是想让他拿这些东西打点,估计老钱也没这脑子。他性子倔,少吃不了苦。
还有冬天给他穿的衣裳,这一大包拎着费劲。夏桔啊,现在人人自危,巴不得离老钱远点,也就你愿意去看他。”
现在不管说什么,语言都很苍白,无法表达她的感慨跟感激。
夏桔站起身,把行李袋拎在手里,笑道:“师母,我这不是巴不得钱教授身体好点,等他回来,还得让他看设计图呢。”
师母鼻尖发酸,知道夏桔是想让她怀着希望面对变故。
有很多话想要叮嘱,可都汇成了一句:“一路注意安全,夏桔。”
夏桔语气轻快:“知道,师母,我会把东西带到。”
从江州大学家属院回来,把行李包放回家,又去了趟高总工家,同样拿回了一大包要带的物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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