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逃妾到开国女帝 第170节 花时有序
“最勇猛无畏的狼王,和最狡猾聪明的狐狸,这两个人凑在一起,不论铁勒和乌孙部在谋划什么,恐怕都行不通了。”
被朵兰可汗感慨为“狐狸”的正主,此时正蹲在敦煌府衙的灶间,就地支起一个小火炉。
上头煨着砂锅,里面滚着鸡汤。
她数着个数,将三十来个肉馅馄饨下进汤里,随手抓了把细盐。
“我吃五个,给兄长留三十个,你看够吗?”
秦萧姿态闲适地坐在阶前,一腿微屈,一腿伸平,瞧着崔芜的眼神透着和煦、藏着温存:“五个你够吃吗?”
崔芜得意:“我可不像兄长这般不爱惜身子。赴宴前特意用了一碗肉粥,两个胡饼,现在其实不太饿,陪你罢了。”
秦萧压不住嘴角,笑着摇了摇头。
这可不是后世养殖场出来的流水线作品,吃虫子长大的农家鸡肥美得很,熬出的鸡汤也是鲜香醇厚。再下入圆滚滚、白胖胖的馄饨,随着滚沸的汤汁上下翻腾,香的能把人舌头吞掉。
崔芜连汤带肉捞出一大碗,塞进秦萧手里:“兄长尝尝,若是嫌味薄,我还备了胡椒。”
秦萧捞起一只馄饨塞进嘴里,吃相斯文优雅,速度却着实不慢。
“今夜过后,”他一边饮着鸡汤,一边悠悠道,“无论朵兰部还是乌孙部,怕是都睡不好了。”
他提起这话,崔芜永远绷紧的那根弦立时发出警报:“阿芜有一事不明,白日里就想请教兄长。”
秦萧:“你说。”
崔芜斟酌着用词:“铁勒部为何偏选在这个时候搞事情?”
她仰脖将最后一点鸡汤喝完,腾出筷子在地上划拉。秦萧投去一撇,发现她画的是中原舆图。
顿时来了兴致,往前凑近少许。
“距我所知,铁律人盘踞燕云一带,最远不过河东朔州,”她在燕州和朔州两处格外圈出圆点,“按说兄长驻守河西,与他们相隔甚远,过往数年间都能相安无事,最多不过是撺掇着回纥人,与你们寻些麻烦。”
“怎么就突然大费周章派了使者,不惜威逼利诱,也要逼着朵兰部与咱们作对?”
“又或者,为什么偏偏选在这个时候?”
秦萧没有放过这个疑点。但他能察觉异样,是出于多年战阵磨砺出的军事直觉。崔芜于军略一道没有那么丰富的经验,却仅凭天赋以及对各部的了解,就能做出同样精准的判断。
再一次地,他生出似曾相识的感慨。
难怪当初崔芜赌上性命也要逃离江南,这样的人,区区孙氏后院,如何困得住?
秦萧压下胸口涌上的千般滋味,十足耐心地与她解说:“若秦某所料不错,东边恐怕不太平了。”
崔芜第一反应是去看舆图:“哪个东边?河东道?晋都以东?”
秦萧沉默。
崔芜回味片刻,瞳孔猛地颤缩:“兄长的意思,莫不是潼关以东?”
秦萧深深叹息。
“如你所言,铁勒与河西原本井水不犯河水,缘何突然插手河西局势?”他沉声道,“自然是因为他担心秦某碍着他的事,要借回纥人之手拖住我的脚步、扰乱我的视线,叫我无暇顾及东边战局。”
“我麾下兵力不足三万,即便是千里奔袭,最远也只能到达这里,”他倾过身,在舆图中央虚虚一点,“河东道,太原府。”
崔芜品着他话中深意,脸色微变:“兄长是说,铁勒人会兵指河东,甚至挥师太原府以南的中原之地?”
可能吗?
完全有可能。
在另一个时空,割让幽云十六州的河东道节度使、后晋高祖皇帝过世后,即位的并非其子,而是侄儿。这位继承人倒是有心摆脱契丹控制,结果却激怒了当时的契丹国主,倾举国之师南下征晋。
天下大势,失之毫厘,差之千里。谁敢保证这个时空的铁勒首脑南下伐晋时,不会突发奇想,将东边的大好地盘纳入囊中?
“麻烦了,”崔芜盯着自己画出的舆图,恨不能用视线给河东道勾一个边,“河东可是中原粮仓,又是煤铁产地,落在铁勒人手里,可不是什么好事。”
秦萧点头赞同:“确实,不可不防。”
既然摸准了铁勒人脉门,剩下的就是对症下药。崔芜见识过晋帝弃城逃窜的怂样,万万不敢将抗击外虏的希望寄托在他身上,思来想去,还是决定派人东出潼关,探明形势再做打算。
正要与秦萧商议,却半天没听到动静,抬头一看,只见秦萧坐在阶上,头颈向后仰着,竟是半倚廊柱睡着了。
崔芜:“……”
她想起自抵达敦煌城后,秦萧日夜操劳,连片刻空闲也不得。每日她睡了,秦萧院里的灯仍是亮着,待得天色微明,她起身扎马步,秦萧早已练完一套拳法,正与河西诸将商议政务。
如此连轴转下来,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何况秦萧只是肉体凡胎,人前表现得再游刃有余,依然会累、会疲惫。
一般而言,越是夜深人静之际,白日里被庶务压住的心思也越发清晰明朗。
崔芜摁了摁胸口,感受到一股别样的滋味。
她心疼了。
睡着的秦萧极其安静,偶尔夜风掠过,衣摆涟漪似地微微拂动。他从宴席回来,尚未换下那身凝夜紫的襕袍,固然是极端贵的打扮,只是料子有些单薄,在这西北温差极大的夜露下,难抵凉风侵袭。
崔芜有心叫醒秦萧,见他睡得安宁,又不太舍得。迟疑片刻,起身寻了件大氅,动作轻巧地搭在秦萧身上。
然后她也不急着回屋,就这么半蹲在秦萧身前,仔细端详这男人面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