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2章 司祁
不能留下子嗣也罢,像其他妾室那样生活也没什么不好。不好的是仇奇人杀了她的孩子,却发现了她。仇奇人开始用她练功,随着年龄、仇恨、功力的不断增长,她又不是女人了,而是仇奇人枕边的一把利剑,无时不刻不在等着饮血而肥的一天。
后来遇上莱夏,她也不太像个女人。莱夏和别的男人都不一样,和莱夏在一起,她似乎还更像个人了。
再后来,她落到了乌勒人的手中。乌勒人却又一次提醒了她只不过是个女人,还是个可以尽情玩弄、尽情戏耍的下贱女人。可她早已麻木,化为死灰一片的心脏也不会因为别人的践踏而流血受伤。
到最后,她似乎又与自己、与自己属于女人的身体作出了和解。自我厌弃是不可能全然消失的,莱夏接受了她,她也还爱着莱夏。能和心爱的人在一起,服侍他的起居,守护他的安全,已经是她这种女人莫大的福分。
只是她没有料到,莱夏竟然这么地爱她。
来到这个时代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她都是手足无措的。能检测到她每一项生理数据的个人终端无情地撕破了她自以为是的平和假象,她不得不面对自己,面对自己的重度抑郁,面对自己的自我厌弃。
剪刀切在头发上,切的好像不是不痛不痒的死细胞,而是她所有作为女人吃过的苦、受过的难。黑发落了一地,眼泪也落了一地,她平生头一次落泪,落得这么酣畅淋漓,却是在一个没有人再在意她那时候在意的一切的异国他乡。
最后,一个留着利落短发的女子抬起头来,对着镜子勉强一笑。镜中那爽朗的笑容仿佛来自于另一个人,杨盈雪下定决心似地对“他”说道:“他守护了你一辈子,接下来也该轮到你守护他。”
她洗了澡擦了泪,整理了浴室的狼藉一片,随即根据云玥提供的坐标去找莱夏。然而不用她找,莱夏就自己打了过来。
打过来半天,他都没有说话。杨盈雪只得主动开口,问他在哪里。电话那头传来压抑而不连贯的呼吸声,仿佛几次欲言又止,杨盈雪于是又改了说法,带着点担忧问道:“你在做什么?你等着我,我这就过来。”
对面终于传来一个低沉的男声:“……你在担心什么?我又不会真死。我就想告诉你,我终于理解你了,这种感觉真好……真好……”
杨盈雪仿佛听到了一点细微的流水声,她一边根据导航的指示迅速往车站的方向走,一边说道:“你理解我什么?理解我一次又一次停止了呼吸,心里深处却一直有个声音在说‘不要死,不要死’?这种体会只有那些死了就真的再也醒不过来的人才会有,你说呢?”
莱夏轻微地干笑了两声:“……是啊,我这种人就是这么不公平的存在,一面得到好处,一面又不用承担相应后果。”
杨盈雪上了悬浮列车,吸了口气道:“你要做什么,我都不会阻止你。但我想知道为什么,你究竟怎么了?”
莱夏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浓浓的鼻音说:“我毁了,我把一切都毁了。不光毁了我自己,还毁了‘他’。我就是个笑话,‘他’也是个笑话,我们都是笑话。我也想过要逗他们开心,可我自己、我自己并不开心,现在他们都太开心了,不需要我……”
“夏,你是不是喝醉了?”杨盈雪微微皱起了眉头,她素来持身很正,最难过的关头也没染上什么嗜好,很难以理解为什么会有人把自己喝得酩酊大醉。
莱夏又笑了两下:“没、没有,我比醉酒还要高兴……雪,我爱你!”
“是因为监控视频泄露那件事吗?其实没有你想得那么严重,视频很快就被删除了,而且已经过去很久……”
莱夏打断她的话:“我恢复自由以来,没有一天不在后悔,为什么我要说我是莱夏……我不想当莱夏了,你以后不要这样叫我,好不好?你就叫我‘101号’。‘101’,好名字啊……”
“你不说你是莱夏就要坐五十年牢,那时候你又会后悔为什么不早点自报身份。”杨盈雪到站,下车,继续盯着导航朝指示的地点走去。
“我现在觉得,五十年也没有什么不好的。我可以每天搬搬砖、看看书,过过有规律的生活,没有人认识我,没有什么需要我去奋斗。我好累,我真的好累……”莱夏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
“你现在说起五十年当然容易。”杨盈雪行走飞快,不过一会就到了莱夏所住的公寓楼下,“但五十年真不短,至少不比你的名气流传的时间短。你现在是出名了,但还能出名多久?一年、两年、五年?不可能的,最多过个一年半载,就没有人会认识你了。你过来,给我开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