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逆行的雪 不鸣蛙
但此时此刻,他们置身陈雯雅用玄术造出的记忆世界,已经对她的能力有了实感,也就更好奇地想要探究。
只见她提笔蘸朱砂,笔尖在符纸上流畅游走,每一转折都带着韵律之感,明明只是暗红的朱砂,却好似在笔锋中绽放出生机。
众人屏息凝望,深深体会着这股奇妙。
陈雯雅手执黄符,朝着灰黑气团投掷出去,一声爆破,气团同样化作银色的碎屑,和蔡然则的记忆融合在了一起。
画面再度清晰时,记忆场景里多了一个人。
“你好,我是来应聘蔡老师的助理。”简卓站在工作室门口,身上是一件洗得发白的黑t恤,牛仔裤膝头磨出了毛边,他局促地攥着简历边缘,手上还残留着未能洗净的颜料渍。
那时的蔡然则已在艺术圈崭露头角,他的古典派油画作品掀起一阵复古风潮,画作开始受到藏家青睐,虽然成立的工作室不大,却已经有了稳定的前景。
接待他的是邓颖,她现在成为了一名自由摄影师,工作时间灵活,大多时候就泡在蔡然则的工作室里,两人成了真正的“夫妻档”,她顺便担起了前台的琐事。
“好呀。”邓颖对他和煦一笑,“我先带你去休息室坐坐。”
她转身去里间画室知会了蔡然则,回来时手里多了杯冒着热气的茶,和两包精致的茶点。
“蔡老师还在对画作收尾,大概需要二十分钟,你先休息一下吃点东西。”
不知道是不是长久与蔡然则相伴的缘故,耳濡目染间,邓颖身上早年那股跳脱飞扬的气质渐渐沉淀,融成了一种更为柔和温煦的开朗,她将茶杯轻轻推到简卓面前。
“啊!不、不用麻烦的...”简卓面对这份突如其来的善意,最先显露的却是无所适从的慌张,他整个人向后缩了起来,像一只长期生活在阴暗中的动物,忽然看到了光,胆怯又惊恐。
早年的简卓非常的自卑。
邓颖却只是温和地笑了笑,“还有二十分钟呢,干等多无聊啊,而且这两款点心是我新选来招待客人用的,正愁没人帮我试味道刚好帮个忙,告诉我哪款更好吃?”
“这、这样啊...”简卓这才稍稍放松,小心翼翼地拆开包装纸,捏起一块送入口中。
那一瞬间,他恨不得不咀嚼就直接吞下去。
他实在太饿了,作品无人问津,房间的租金和画材已耗光他所有积蓄,整整两天,除了喝点水龙头接来的水,他没吃过任何像样的东西。
他在心里猜测,邓颖大概早已经细心地觉察到了这一点,否则怎么会在这种炎炎夏日,特意带一杯热饮给他?温热的液体滑入他空空如也的胃袋,能明显感觉到暖意蔓延开来,那一刻,他几乎有种想要落泪的冲动。
“谢、谢谢...”他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怎么样?觉得哪款更好?”邓颖依然笑着,坚持将这份体面给他保留下去。
简卓抬起头,窗外午后的阳光正好洒在邓颖笑意盈盈的侧脸上,耀眼的他不敢直视,却又忍不住贪恋这一刻的温暖。
场景再次流转。
不知过了多久,简卓已经成为了蔡然则的助理,也换上了体面的衬衫,发型整洁,整个人相较从前,多了不止一分的自信。
在那些需要蔡然则与邓颖携手出席的场合,角落也总有他的身影,聚光灯下,那对璧人简直是天作之合,宛如一幅完美的油画,而在灯光边缘的阴影里,简卓永远只能静静望着,那些眼中曾有的感激与仰慕,不知何时掺进了一些幽暗、黏腻的东西。
“多希望站在小颖身边的人,是我啊。”
这个念头毫无预兆地脱口而出时,不止是简卓自己,所有旁观者的心都骤然一沉。
仿佛电影里早有预感到的悲剧画面,无论观众如何抗拒,铺垫过后的桥段终会上演。
一场行业交流酒会。在简卓事先有意的安排下,席间有人起哄,对着蔡然则与邓颖一轮轮劝酒,两人推拒不及,最终被灌得意识模糊,简卓“体贴”地将两人接回住处,却在递去醒神的水杯里,悄无声息地撒入了一些白色粉末。
两人毫无防备地喝下,很快就不省人事了。
简卓看也没看倒在沙发
上的蔡然则,他径直走向邓颖,眼中早就没了初遇时的怯懦与仰望,只剩下贪婪的欲望,他俯身,将昏睡不醒的邓颖抱了起来,走向卧室。
“混蛋!畜生!”李颂儒气得浑身发抖,恨不得冲进那段记忆里将人踹翻,可无论他如何动作,都只是徒劳地穿透一片虚无的幻影。
憋闷的情绪在所有人胸口蔓延。
这和听人转述完全不同,语言或文字需要经过个人想象的加工,而此刻所见,是血淋淋摊开在眼前的,他们切实经历过的过往。
既知无法改变,却又眼睁睁看着深恶痛绝的事情在眼前发生。
画面继续向前推进,简卓越发自信,不断膨胀的野心让他不再满足于仅仅做蔡然则的助手,他渴望站到聚光灯下,成为那个备受追捧的艺术家。
但他同样狡猾,在平时会小心地将自己的毒牙掩藏的很好,庞大的野心化作蛇的身躯,蛰伏在黑暗里,只等待伺机反扑的机会出现在眼前。
这个机会,终究还是被他等到了。
“蔡老师,我之前提的事,你考虑得如何?”李非响坐在蔡然则对面,毫无顾忌地点燃了香烟。
“不考虑。”蔡然则冷着脸回绝他。
李非响不悦地皱眉,眼神里写满了“不识抬举”,语气也硬了几分,“蔡老师,现在可是商业社会,金钱至上,经过我的包装和运作,你的作品价格能翻上好几倍。”
“作品是画家的灵魂,不是货架上的商品!”蔡然则罕见地动了怒,在他与邓颖无数的回忆片段里,众人从未见他如此激动过。
“时代不同了。”李非响对他的坚持嗤之以鼻,“你不用吃饭?不用养家?这世道,就算有钱也不会为了你的‘艺术’买单。”
“请你出去。”蔡然则已不愿再谈。
李非响霍然起身,夹着烟的手指几乎戳到对方鼻尖,“蔡然则,你迟早会后悔!”
摔门声在空荡的工作室里回荡,蔡然则呼吸急促,手忙脚乱地从抽屉里翻出药瓶,抖出两粒吞下,那时他的抑郁症已相当严重,药物成了他勉强维持平静的东西。
然而他未曾察觉,门外,简卓悄然拦下了愤然离去的李非响。
更大的变故,发生在邓可儿考入大学的时候,入学体检查出色盲,她带着化验单回家,红着眼眶怀疑自己是不是被抱错的孩子。
蔡然则与邓颖以“隔代遗传”为由勉强安抚了她,可他们心知肚明,两家祖辈从未有过色盲史,而且这种隐性遗传并不常见,偏偏他们身边,就存在着一个人。
是的。
蔡然则早就发现了简卓的色盲,也告诉了邓颖,两人默契地选择了沉默,甚至小心地替他遮掩,给他保留体面,不仅如此,蔡然则看在他对绘画的热忱,始终将他视作弟子,倾囊相授。
可他们得到了什么?
简卓长期在工作室吃住,很容易就能提取到dna,可比对结果如一道惊雷,劈开了这个家庭仅存的平静。
邓可儿是简卓与邓颖的女儿,就连邓颖自己,都对这一切一无所知。
真相就这样以最残忍的方式摊开在眼前,他们找到简卓对质,才知道了事情的全部真相。
即便如此,蔡然则与邓颖仍未对他做什么过激之举,他们只勒令他搬出工作室,并准备公开断绝关系,可这对于早已与李非响达成交易的简卓而言,不痛不痒。
他唯一惧怕暴露的,仍是那个致命缺陷——色盲。
这其实根本算不上什么丑闻,艺术本就包罗万象,从无规定色盲不能做画家,可偏偏这个人是简卓,那个曾在自卑与敏感中蜷缩了半辈子的简卓,好容易借着蔡然则走到人前,刚刚拾起一点可怜的自信。
“蔡然则,根本不会把这个秘密说出去。”林小月难过地看着即将走向生命终结的蔡然则。
“可简卓刚堆砌起的那点‘自尊’,不会容许这种不安定的因素存在。”陈雯雅轻声接话,叹息散在夜风里。
元家朗与其他人也沉默地垂下目光。
已经到了回忆的最后一个片段。
蔡然则在深夜里的工作室独自描绘着一副画,随着简卓推门靠近的视角,所有人都看清了这幅画。
《雨中尤加利》。
蔡然则还沉浸在自己的创作中,深夜推门他以为是邓颖,声音里带着温柔的雀跃,“小颖,我准备把这幅画当作可儿的大学礼物,你说好不好?”
简卓的脚步倏然顿住,盯着画布。
蔡然则浑然不觉,仍自顾自说着,语气里满是身为父亲的爱意,“尤加利的花语是勇敢坚韧、欣欣向荣,就像我们的可儿一样,雨水洗礼后,我们一家会变得更好。”
“你觉得好看吗?”蔡然则迟迟等不到回应,转身问道。
笑容就在他转身的瞬间戛然而止,简卓手握一柄尖刀,划破了他的气管和动脉。
“阿然!!!”
邓颖撕心裂肺地嘶喊如利刃般劈进回忆,眼前的画面应声如同打碎的玻璃,那些曾经的一切回忆成如同胶片的画卷,在空中悬浮、翻飞,紧接着开始化作银灰的碎屑,消散向夜空之中。
记忆碎光的中央,邓颖瘫坐在地,在她对面,一道朦胧的白色人影静静伫立,轮廓温柔,但是整个身型都已经模糊不清。
所有人重新站在了天台上,迎着凛冽的夜风看着这一幕。
“阿然,不要走。”邓颖的眼泪如同断线的珠串,根本无需表情和动作,就已经大颗大颗的滚落而下。
那白色人影没有回答,只是缓缓蹲下身,张开手臂,轻轻将她拥入怀中,邓颖浑身一抖,随即用尽力气回抱,想要拼尽全力留住他。
“我想和你一起...”
“还记得我们的约定吗?”
邓颖哽咽着,一字一句艰难地复述,“无论谁先离开,另一个人都要好好活着,直到生命自然的终结。”
“对,你还记得。”人影似乎笑了,欣慰中也满是不舍,“那要永远记得。”
“阿然...”
周围的画卷碎屑即将散尽,白色的人影忽然深深收紧怀抱,仿佛想要将她融入自己的身体。
“小颖...”
“我在。”
“... ...”
“这是我最后一次,送你花了。”
话音未落,白色人影无声炸开,化作无数白色花瓣,乘着夜风飞扬而起时,如同一场逆行的、温柔的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