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魔鬼 惊蝉雪
没人真的会关心那些魔兽长得有多吓人,他们更津津乐道的是,薇拉最后有没有和魔兽做了?是不是因无法满足魔兽才招致惨剧,以及那些魔兽是怎么死的,伊兰是如何吃掉魔兽残肢的。
迪诺绞尽脑汁思索了会,拿着帽子的手一拍大腿:“我想起来了,是他x的蚂蚁魔兽,比马儿还大,露出来的牙齿跟铁钳一样,黑黢黢的,咔擦一下就能把一头活牛剪成两半,啧啧……”
“知道了。”
海丽丝对伊利克斯勾了勾手指,伊利克斯立马上前听候指示。
“如你所猜的那样,他现在是我的人,只要你能保守这些事,遵守条约,会有一笔丰厚的赏金。”
洛克浑身一僵,垂在身侧的手不自觉攥紧,胸腔里翻涌着郁杂,“海丽丝,他只是你的士……”
海丽丝打断洛克的话,继续道:“当然,如果你违约,你应该知道下场如何。”
一听到赏金,迪诺眼里闪着精光,立马应承:“噢公爵夫人!伊兰那孩子真是幸运,能得您庇佑,虽然说他的确像个魔……”
想起现在伊兰是这位公爵的人了,迪诺刹住话头,嘴脸变得飞快:“咳,但不管怎么说,他多可怜啊!只剩一个妈妈,还被魔兽吃得骨头都不剩,无依无靠的。我保证从今日起我这张嘴绝不漏一个字,不让他的名誉受损!”
海丽丝做了个送客的手势,伊利克斯会意,对迪诺说:“先生,请跟我来。”
伊利克斯带走了迪诺,海丽丝又对洛克道:“我该去军团了,今天跟我一起同乘马车。”
洛克回过神,心中一团乱麻,但他知道海丽丝邀约他是有话要跟他说,所以还是静静跟上了海丽丝。
另一边管家带领迪诺到了侧门,示意他在外面稍候片刻:“请您稍等,我去取公爵承诺给您的钱币。”
伊利克斯一走,迪诺立马呸了一口唾沫:“叫什么伊兰,就连他母亲都嫌弃他,不愿意给他取名字,不过是烂货生的魔鬼,怎么配拥有名字!”
迪诺盖上那顶熏入味的帽子,一想到有钱拿,缩起脖子愉快地哼起了歌词淫靡的小曲,嘴里还念念有词:“真是走了狗屎运,能攀上这么一位位高权重的大人,不过那位美丽的公爵夫人说不定就好这口呢,没准她也是个疯子,就喜欢玩弄这种没人性的、不干不净的玩意儿!”
正当他美滋滋地感慨自己时来运转的时候,说完最后这句话,忽然脖子一冷,双脚像陷入了泥潭里一样被死死桎梏在原地,半点都动弹不得。
迪诺只觉得自己像是被某种巫术操控,耳边响起细细碎碎、从未听过的声响,那声音渐渐变得尖锐刺耳,如同锯子在骨头上来回拉扯。
他的头像要爆炸开剧痛起来,眼前一片漆黑。
那个曾经在他印象里浑身都是伤口,穿得破破烂烂的小“魔鬼”骤然出现在了他的眼前,又忽然变得越来越高大,变成了俊美男人的模样,只是还是和以前一样,一言不发,就那么站在那里阴森森地盯着他。
迪诺瞬间冒出一身冷汗,一股凉意直窜天灵盖:“魔魔魔……魔鬼!”
啪嗒。
美丽的“魔鬼”正捧着刚才洛克先生送给那位美丽公爵的玫瑰花束,任由鲜红的花蕾掉落在地,他的动作轻柔,看起来却像正在摘掉一个个鲜活的脑袋似的。
“魔鬼?”伊兰白皙的手指尖染上了如血般靡丽的水红色,绿幽幽的瞳孔里倒映着只剩下刺的花枝。
他缓缓抬手,扼住了迪诺的喉咙,沙哑低沉的声音在迪诺耳边游走,带着刺骨的寒意:“你说将你的皮剥下,也会变成大蛾子吗?”
迪诺瞪大了眼睛,瞳孔乱颤,那魔鬼听到了!他果然听到了刚才所有的话!
伊兰另一只手的手指指着迪诺咽喉正中的位置,一路下滑到腹部:“要从这里开始,还是从你的肚皮开始?”
迪诺努力张大嘴巴想要求救,却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呃呃呃……”
伊兰瞬间离他更近了:“嘘,小声点,他们还没走特别远,太大声她就会察觉到了,那我只能把你……”
扼着迪诺喉咙的力道骤然收紧,迪诺的眼白都要翻出来了。
明明是阳光朗照的大白天,眼前那双绿眸子里却没有半点温度,只有深不见底的阴寒。
被重见天日的恶魔爪牙攫住,迪诺觉得自己很快也会和那没了头的花一样变成尸体,他想求饶,却连一句完整的求饶都喊不出来,倒是白沫不受控制地往外流个不停。
伊兰面无表情地盯着迪诺:“你的皮好皱,钉在树上不好看,也许得全部剥下来才会变成一只好看的蛾子。”
暗哑冰冷的声音像森冷寒流,涌过皮肤,钻入毛孔,让迪诺汗毛根根立起,他己经能闻到了自己喉咙里面散发着铁锈一样的腥气,吓得直打哆嗦,裤子都湿了,张大了嘴巴想要说些什么,可还是一个音节都发不出。
就在迪诺觉得自己痛不欲生的时候,“啪”的一声,脸颊忽然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疼痛,一记响亮的耳光将他从濒死的恐惧中扇醒。
“迪诺先生,您是犯癔症了吗?”伊利克斯慢悠悠收回手,站姿端正地看着在大门口胡言乱语、疯疯癫癫的迪诺。
瞥了眼地上腥臭的黄水,一向举止得体、面无表情的伊利克斯也忍不住倒退了一步,随后十分优雅地拿出白手帕擦拭自己的手。
去取钱的路上,这人在外面诋毁公爵的污言秽语他隐约听到了些,刚才那巴掌,他可没收着力道。
迪诺被打得脑袋发懵,好半天才缓过神,依旧疯狂大喊:“魔鬼!魔鬼在那里!他来了!他要杀我!”
“迪诺先生,请您慎言,这里可没有魔鬼。”
“刚才明明就是那个魔鬼,他就站在我的眼前!说要剥我的皮!”
“我可以保证这附近并没有任何人,我也没有听到奇怪的声音,您要是继续在这里乱说,就是公然造谣,我会按照手续把您告上法庭。”
迪诺双手在空中疯狂地胡乱挥舞,像是在驱赶不存在的幻影,又忽然指着伊利克斯大骂:“你,你也是魔鬼变的!想用金钱骗我!我要是收下这些钱,灵魂就会被你出卖给魔鬼!”
帽子迎风滚落,迪诺吓得钱都不要了,转头就跑,活像身后真有恶鬼在追,然而还没跑几步,伊利克斯手中飞出两根黑色的飞羽,击中了迪诺的后颈把迪诺打晕了过去,又叫来几名护卫:“此人公然毁谤公爵夫人名誉,现在还在外疯言疯语,违反了约定,把他送往法庭按律起诉定罪。”
此刻城堡客塔顶层的房间里,厚重的鹅绒窗帘被一只瓷白修长的手缓缓拉开,挺拔修长的身影一点点显露出来。
伊兰静静立在窗前,一动不动地望向马车驶离的方向,像在专注倾听那里传来的声音。
马车平稳地朝着西西弗斯海边飞跑而去,车内二人谁都没有先开口说话,车轮滚动的沉闷响声从窗外传来,厢内的氛围静如死水。
洛克平日含笑的眉眼此刻低垂着,睫毛掩盖住了眸中的低落和闷涩。
许久洛克终于忍不住开声:“你为什么要护着他,还说他是……他是你的人。”
海丽丝靠窗而坐,目光平静地看着窗外飞掠而过的风景:“他是我的士兵,你应该知道军团里的半兽人没有几个是从正常的地方走出来的,但你从来不会这样针对一个人,这是你的偏见。”
她在维护他么……
洛克手心紧攥,他知道伊兰现在是第十军团的圣骑士,海丽丝封住迪诺的嘴只是维护手下士兵的名誉,这确实无可厚非,可为何她对伊兰连一点质疑和警惕的心思都没有?
伊兰再是聪明,也算不上优异的半兽人,他根本还没有半点分化能力,更何况还伤害过她,咬过她的手!她为何还要这样帮他!
洛克承认他不只是为了海丽丝的安全着想,也有出自嫉妒的心理,为了查清伊兰的底细,他花了一笔不小的开销,命人四处打探。
当知道伊兰那些不堪的往事时,他根本压不住满心里的私心,马不停蹄地将迪诺带到了海丽丝面前,将伊兰的种种过往当着她的面揭开。
这相当于把伊兰的往事伤疤再度撕开,洛克知道这样做是卑劣的,很可能导致伊兰被海丽丝审判,请离甚至杀死,但他还是做了。可她知道了一切,不仅没有惩罚伊兰,甚至也没有表现出远离伊兰的想法,还说伊兰是她的人,用地位和权势彻底封住迪诺的嘴。
明明知道海丽丝向来公平公正,不会袒护任何人,可他就是嫉妒得不行,在他看来,那就像是对伊兰的一种特殊的宠爱!
洛克不解道:“海丽丝!难道你觉得一个孩子半夜进入别人的房间,还面带笑容站在床头边,这是正常的?”
一想到那个场景,洛克自己都感到一阵冷意:“你就没有想过,他也许是试图要杀害老鸨?”
“而且他不仅咬断了别人的指头,连魔兽都吃,他有没有可能连人都己经吃……”
洛克的语气越说越激动,像在声讨一个犯下了重罪的恶徒。
“洛克。”冰冷的声音骤然响起,海丽丝看着洛克,目光平静又清亮:“可他没有,不是吗?他也没有伤害老鸨。”
“但他杀害了另外一名客人!把他钉在树枝上!”
海丽丝微微蹙眉,反问:“你有证据能确定那是他做的么?”
洛克静默不语,因为他无法反驳海丽丝,在海丽丝的平视下,思绪也渐渐清明了些。
出入妓院的人来路复杂,被仇人追杀的情况也不足为奇,仅凭一个妓院无赖的几句推测,的确不足以证明那个人是伊兰杀害的。
海丽丝语气冷静,继续说道:‘客人把手指放进伊兰嘴里,他咬断了对方的手指,而老鸨那样折磨他,他却只是对着她笑,你有没有想过,他为什么没有伤害老鸨?”
洛克皱起了清秀的眉头,陷入了沉思。
“因为老鸨对他而言,是饲养者。”海丽丝缓缓道,“通常没有哪只野兽会随意暴起杀死自己的饲养者,除非饲养者想要杀害它们。”
“他站在老鸨的床头,带着老鸨教他的笑容,在我看来这是因为年幼的他根本不理解明明自己只是驱赶侵犯者,却会被饲养者老鸨鞭打,所以在用饲养者希望他成为的模样,努力去靠近、讨好自己的饲养者。”
海丽丝补充道:“他从来都不是想杀害老鸨。”
伊兰在沼泽地发现咬伤了她时,第一反应不是逃避遮掩或是因为鲜血更加失控,而是伸出口器紧紧缠绕着她,一遍遍来回舔舐着她的手指帮她止血。
他的眼眶红得像是要滴出血来,那是一种极度恐慌不安的表现,如果是正常人,会因为这种情绪崩溃地哭泣,可他没有。
因为没人教他学会哭,只让他学会如何笑。
“口器是他最敏感的地方,就和人类最私密的地方一样。”海丽丝看着洛克:“如果你被陌生人以暴力侵犯了最敏感隐秘的地方,你会怎么做?会当场原谅他?还是,杀了他?”
洛克一时语塞,他知道没人能大度地允许陌生人触碰自己的隐私,更无法容忍暴力的侵犯。
“当你没有处在同样的苦难里,就无法定罪一个人,也无法在他面前讲仁善。”
海丽丝凝视着洛克,目光冰冷道:“如果是我,当场就会杀了他。"
洛克怔忡了片刻,随后低着头语气有些低丧:“海丽丝,我只是担心你的安全。”
“我知道。”海丽丝道:“但有时候眼睛看到的,未必是全部。”
“如果有人真想伤害我,也要他做得到才行。”海丽丝修长的眉梢向上微扬:“真有这个能力,我倒是很期待。”
冰蓝冷静的眸子里没有任何担忧,反倒亮了些许,多了几分期待,看得洛克微微晃了神。
海丽丝的确很强大,强大到从不把别人的恶意和阴谋放在眼里,她不需要任何人的保护,包括他。
“我也不想误解他,可他笑起来,根本不像个人。”洛克道:“如果他真的是个魔鬼,是个会吃人的怪物,你还会把他留在你身边吗?”
海丽丝轻然一笑:“他不是怪物,怪物感到害怕的时候不会笑。”
只会癫狂。
第十军团监狱塔调查递交的报告里,只写着几段字:【伊兰,姓氏不详,昆虫纲半兽人,高危等级,xxx妓院妓女蕾拉·因特与不明魔兽杂交所生的半兽人,由蕾拉独自抚养。】
【天启日290年,母亲蕾拉被魔兽杀死,被瓦尔尼妓院老板收养。】
【天启日290年,因不明原因咬断瓦尔尼妓院客人三根手指。】
【天启日291年,再次咬断另一名客人伊利亚手指,三日后伊利亚惨死家中。伊利亚为无业游民,常年负债,仇家众多,极有可能为仇杀,虽无确凿证据明向指向伊兰,但也不排除其具有伤人的危险倾向。】
调查报告只会客观报告伊兰伤人的事实,并不会涉及伊兰其他的过往,更不会带有任何感情色彩剖析他动手的缘由,单从这份报告的字面意思看来,伊兰就像一头无端会暴起伤害人类的野兽,与迪诺这类看客口中的害人魔鬼别无二致。
今天海丽丝通过迪诺口述,倒大概知道了当初伊兰暴起的前因后果。
“在人类的口中,你未必能得到真相和公正。人类对半兽人的偏见,是永远无法消弭的。”
晨光落在海丽丝冷白的侧脸上,眉骨又增添了几分干净沉静:“洛克,你好像忘记了,我也曾是个半兽人。四岁前抚养我的是魔兽,在我母兽死后,是特伦斯·兰开斯特公爵将我从野外带了回来,并收为义女,教会我说话、礼仪,让我学会与你相处,从而成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人’。”
海丽丝平静说出本应该被当作忌讳隐藏起来的过往:“在我遵从魔兽本能和行为方式的幼年时期,也许我也曾经伤害或者捕猎过人类,那按这样来说,我也是怪物。”
洛克心头一紧,立马否决道:“你不是!海丽丝!”
她明明是那么完美的一个人。
“有个别魔兽并不喜欢捕食人类,你的母兽绝对不是那种残暴的高危魔兽,兽巢附近没有食人的痕迹,特伦斯叔叔一定是经过慎重考虑后才会把你带回来的。你和伊兰不一样,你有特伦斯叔叔的教导,可是伊兰没有。”
“我知道你珍惜人才,是想培养他才把他留在军团,但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需要在一个更好的平凡的家庭重新塑立感情,这样才能让他变得更完整。”
洛克像是忽然抓住了极为合理的理由:“海丽丝,一个从来都没有感受到爱的人,迟早会变成怪物的。”
海丽丝垂下了眸子,半晌才道:“到目前为止,他表现得很好,如果有一日他真的出现异常端倪,我会重新采纳你的建议。”
洛克心中的郁气缓缓消散,他知道海丽丝是公正通透的,不会因为任何人动摇自己的准则。留下伊兰,也仅仅是因为他的表现目前在她的评判标准内是合格的,并非出自于偏爱。
洛克眉头舒缓道:“希望如你所说,这只是我对他的偏见。”
马车刚停稳,墙头上己立着一道熟悉的身影。
贝奥武夫站在墙头上,手里拿着一封加盖了御印的红色信函对着海丽丝晃悠:“海丽丝,是王室送来的信函,说举办什么宫廷宴会,不知道这群软蛋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提及王室,洛克语气沉了几分:“前几日国王召见过我父亲,让他前去诊治,据我父亲说国王的状态又变差了,也许是卧病在床太久,神志都开始不清醒了,听说这次宴会所有王储都会参加,也许是国王想在神志彻底不清楚前,找机会培养你和……”
洛克哽咽了下:“你和珀西王子的感情,好促成联姻。”
当初特伦斯·兰开斯特公爵阵亡,兽潮逼境,王室紧攥着兵权,绝不允许一个半兽人继承人来接管军团,是海丽丝与国王亲自谈判,立下三条契约,才换得临时代任特伦斯手下军团的资格,得以领兵抵御兽潮。
而那契约之一,就是和年龄相近的小王子珀西·冯·哈布斯定下婚契,这是等同于将海丽丝的利益和王室捆绑在一起,让海丽丝不得背叛人类。
“什么狗屁联姻!”贝奥武夫嚷嚷:“那珀西是什么鸟,也没见过他来找过海丽丝,都不知道长啥鸟样,只要没经过我和其他队长质检,都做不得数!”
他看伊兰就挺不错的,小伙子哪看哪顺眼!
洛克抿了抿唇,海丽丝如今权势更盛,王室对她忌惮颇深,一直提防着她倒戈半兽人同类,颠覆人类政权。
而那位小王子常年驻守西部边境,极少踏入王城,更别说前来见见他自己的未婚妻了,这么多年过去,洛克几乎都要忘了这桩婚事的存在。
洛克眉头皱起:“他虽然是你名义上的未婚夫,但我听闻他对这桩婚姻颇为不满,因为他对半兽人持有偏见,是反对半兽人派系那一边的人,这次不知道会不会在宫宴上做些什么。”
海丽丝没有发表任何意见,面上无波无澜,径直走入城堡,从贝奥武夫手中接过那封信函,只淡淡丢下一句:“我会看的。”
客塔之上,伊兰立在阴影深处。
他听见了花园里、马车上所有的对话,一字不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