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火舌 惊蝉雪
“我只知道,男人是从女人的肚子里出来的。”海丽丝清冷的嗓音在他背后响起:“是女人,创造了男人。”
海丽丝声音冷冽:“没有女人,就没有你们男人的诞生。”
棕领男人打了个寒颤,真在海丽丝面前,侃侃而谈的他一下就变得跟哑巴似的,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海丽丝上前站在芙罗拉面前,高挑的身材背着光,在芙罗拉身上投下一片长影。
“夫人,您的礼裙很美,穿在您的身上也很合适,但我也不认为我的穿着有什么问题。”
海丽丝语气平静,吐字清晰:“您要知道,我不仅是贵族,更是奥斯王国的军团统帅。”
芙罗拉慌了神,隔了这么远,海丽丝怎么听到的,是有人跟她告密了?
“当魔兽突袭的时候,您总不能指望我穿着长裙,进入魔兽群里将您拎出来吧?”
个别贵族夫人因为这句调侃忍不住笑出了声,芙罗拉和先前另外几位私下嘲讽海丽丝穿着长相的贵族夫人脸色涨红。
她们批评海丽丝穿得伤风败俗,可海丽丝穿着是为了便于行动,守护子民的安全。
棕领男人回怼道:“可这里是王宫圣殿,什么场合就应该穿什么样的衣服,这是最基本的礼仪。再说了,天神会守护高贵的王室,魔兽不敢侵犯这里。”
“是么?”
海丽丝往前一步,棕领男人心虚地往后缩了缩,然而海丽丝只是从长桌上托起一只无人饮用的红酒杯。
“魔兽出动可不会分场合,它们更不会因为这里是王宫,就与您讲究礼仪穿着,优雅地共进晚餐或是跳舞。”
海丽丝抿了一口红酒,唇瓣染上艳丽的鲜红,语气却依旧淡漠:“他们是来进食的,阁下。”
棕领男人梗着脖子抗辩:“王宫有这么多精锐守卫,还怕拦不住几头魔兽。”
说完棕领男人还对芙罗拉行了个自以为优雅的绅士礼,讨好道:“那时我也定会保护夫人您的安全。”
芙罗拉夫人在旁边小声叨念:“只有罪孽加身的人才会遇到那些魔鬼化身的魔兽。”
“夫人,我说过了,兽潮爆发不分场合,他们很可能会在您出游时、用餐时,甚至是睡觉时出现。”
海丽丝看向芙罗拉,语气玩味:“或许,现在就正在您的身旁,或是身后。”
芙罗拉寒毛竖起哆嗦了下,慌乱地四处乱瞅,确定没有魔兽后瞪着海丽丝道:“少在这里危言耸听了!这里哪有什么……”
话音未落,海丽丝手中的红酒杯被劲力捏碎,寒光一过,芙罗拉身后棕领男子的高礼帽和假发被玻璃碎片打飞,露出油腻腻的稀疏秃顶。
棕领男子慌忙捂住自己的秃顶,却摸到一坨软绵的东西。
看清棕领男子头上的东西,莱昂纳多和珀西身旁的守卫立马迅速挡在二人前面。
在场的贵族夫人和小姐们惊叫着连连后退,坐在座椅上的芙罗拉却因为笨重的鲸骨框而无法立刻起身逃离,只得失态尖叫着:“那是什么玩意啊!快把它弄死!快!”
只见棕领男人头顶趴着一只拳头大小的怪东西,钩齿死死钳着头皮,腹部撑得圆圆滚滚,血管都清晰可见,里面充满着红色的血液。
棕领男人吓得伸手去揪头顶的怪虫,扯得头皮剧痛鲜血直流,那怪虫却纹丝不动。
珀西知道这种小型魔兽并不致命,但很难清除,它会死死钳咬住头皮,神不知鬼不觉地吸食血液,体型越变越大,即便杀死口颚还是会嵌在头皮上,只有挖掉那块头皮才行。
这种魔兽数量少,有也是出现在肮脏混乱的贫民窟,贵族鲜少涉足这种地方,除非是喜欢出入贫民窟的窑子才会沾染上。
刚才还宣称要保护芙罗拉的棕领男人,吓得向芙罗拉求救:“帮帮我,夫人!”
“滚开,离我远点。”
芙罗拉抬脚踹开棕领男人,却也因为行动不便摔倒在地上,只得狼狈地拖着笨重的礼裙爬离。
珀西见场面又混乱一团,快步上前,一剑刺死了魔兽。
他看着满头是血的棕领男人,嘲讽道:“看来阁下经常体验底层生活,是那里的常客呢。”
见魔兽被杀死,大家才松了一口气,而珀西的讥讽也掀起一阵嘲笑。
“这种只是最为低等的魔兽。”海丽丝淡淡道。
那些不懂半点魔兽和半兽人,妄加评论的贵族,被一只危险性最低的魔兽吓得毫无形象可言,此刻都不敢再多说什么。
海丽丝对芙罗拉不计前嫌地伸出手:“不如我们猜猜,魔兽真的来临时,这位要保护夫人的绅士,会选择救您,还是自己先逃跑?”
芙罗拉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并不领海丽丝的好意,撇开海丽丝的手自己拄着椅子爬了起来。
“刚才这位阁下说皇家守卫可以拦住魔兽,他也会帮您,但我劝您不要抱有这种幻想。守卫虽然是人类中的精锐,合力的确可以解决一只、两只、三只魔兽,但若是成百上千呢?在他们自顾不暇的时候,您唯一能活下来的方法就是用尽力气逃跑。”
芙罗拉早已被刚才那只恶心的魔兽吓得气喘吁吁,上气不接下气,脸色发青。
“繁缀的领子和紧绷的束腰,在消耗大量体力时都会让你呼吸困难,很快您就会嘴唇发紫,头脑缺氧,也许魔兽还没开动,您已经被活活憋死了。”
海丽丝音调平静,每句话戳中要害又合情合理,说这些完全没有半点报复的意味,只是在阐述事实。
珀西政党看珀西出手,立马阴阳怪气道:“哎呀,就算那位绅士会救夫人,可您的裙撑那么重,说不定会让你们一起成为魔兽的口粮呢。”
“当然,如果天神保佑你们二位的话,说不定就能侥幸逃出生天啦。”
棕领男人早已被拖拽下去治疗,芙罗拉笑容僵硬,气得准备愤愤离场时,海丽丝不知何时出现在她旁侧,侍女手中的怪鸟吓得缩成一团,不停地发抖。
丢了面子的芙罗拉愤怒道:“离我的小宝贝远点,离我也远点,我们对猫过敏!”
她口中的猫指的自然就是站在她面前的海丽丝。
海丽丝没有任何怒意,目光落在芙罗拉侍女手上端着的金丝笼子:“您的魔鸟很漂亮,但请务必小心,不要让它逃出来了,否则它可不会像在牢笼时那样,与您继续友好地玩游戏。”
“还有,夫人,我的母兽不是您口中那类被人圈养的猫,而是豹属魔兽。”
海丽丝又争对刚才芙罗拉和棕领男子讨论的话题,直言不讳道:“母豹不需要依靠公豹猎食,真在床上的时候,我也是掌控局势的那个。”
珀西听得一清二楚,满脑子都是海丽丝说的那句床上掌控的话,她知道她在说什么吗?这女人行事是不是太过肆无忌惮了。
他想得入神,以至于海丽丝从他身侧走过时,耳朵尖微微泛红都未察觉,只觉得自己有些焦躁。
海丽丝淡漠地扫过政党大臣和夫人,离开前留下了一句话:“第十军团从来就不属于我个人,只属于奥斯大陆,如果人类能轻易解决兽潮,我很乐意将军团交给人类。”
海丽丝第一次公开了她的立场,她不拥护人类,也不偏袒半兽人,只要有比她力量更强的人可以守卫家园,她随时可以交付军团。
可惜没有。
说完,海丽丝直直朝乖乖等候着她的伊兰方向走去。
伊兰垂着眸子,思维陷入一片混乱空茫。
他知道贵族买下奴隶,奴隶便完全属于对方,被对方彻底掌控,必须像狗一样听从取悦他们,那海丽丝口中的掌控是怎样的?
被她掌控,她会像书上那样抚摸自己,亲吻自己,舌尖在口腔里交缠,直至温热的唾液彻底混融,最后和自己紧紧的,难舍难分地连在一起吗?
骨子忽然升起一阵轻麻的颤栗,伊兰眨了眨眼,里头没有浓重的情欲,只有纯粹的困惑。
这次的感受很不一样,血肉里冒出的那种轻颤虽然有些灼热,也有些发痒,并不难受。
思索间,海丽丝踩着那名贵族的样子忽然在他脑子里跳出,靴尖不紧不慢往下踩去,落在深处,缓慢地碾动着。
伊兰脑海里的每根神经蓦地瞬间颤抖起来,心脏暴烈跳动着,灼热像不可控制的火舌,愈发强横,一路燃坠至下腹,竟让人有些难以忍受。
他想靠近海丽丝,想触摸她,好像只有那样才能缓解。
“在想什么?”
伊兰微微一抖,抬起眸子,体内的异样瞬间歇退了大半。
不知不觉海丽丝已经回到了他身前,带着淡淡的红酒醇香。
伊兰没有回话,海丽丝便继续往宫门方向走:“走吧,坐我的马车回去。”
“请您等一下。”上马车前,伊兰倏然拿出自己的手帕。
海丽丝长眉微挑,停下迈起的步伐,就见伊兰用手帕沾了清水后,在她面前半蹲而下。
“这里,脏了。”
伊兰低着头攥着湿手帕,一遍遍擦拭着海丽丝的靴尖。
海丽丝眸光淡淡落在伊兰身上,他手上细浅的伤口不知什么时候竟完全愈合了,恢复速度快得反常,但额头伤口还凝着痂,脸颊残留着湿黏黏的血痕,在一片雪白的皮肤中显得格外显眼。
受了伤不懂得先舔舐自己的伤口,倒是执着地帮她擦着本就干净的靴子。
明明不懂得讨好是什么,也不是在刻意讨好她,可他做的事就是比任何人都更能讨她欢心。
她忽然开声问道:“他们碰你的时候,为什么不反抗?”
擦拭着靴子的手速度放缓,伊兰哑声道:“他们是人类,伤害人类,您不会允许,也不会高兴的。”
“所以你是因为我,怕我不高兴才不反抗的?”
伊兰沉默了半晌,点了点头,应了声:“是。”
海丽丝声音低缓:“有些人类和魔兽没什么区别,甚至比魔兽更为可怕,就像你今日遇到的那些人。在这片大陆,最难对付的不是魔兽,而是人心。”
“人心……”伊兰喃喃道。
今日那些人,他们穿着华丽贵重的衣服,家族强盛光鲜,在人类口中尊贵无比,可和表象截然相反,这些人和贫民窟里的无赖一样,试图侵犯他,暴露后又矢口否认,将脏水泼到他身上,甚至敢公然威胁海丽丝。
“人心是丑恶的,虚伪和卑鄙是人类刻在骨子里的天性,谎言和暴力也是他们惯用的手段。”
伊兰问道:“怎么区分人心?”
“人类比魔兽更擅长伪装,哪怕是最狡诈的猎手,也难防背后突如其来的刀子。”
海丽丝看着他又因为专注思考而轻轻颤动的长睫:“无法区分时,如果有人想伤你,直接动手还回去就好了。”
“嗯。”伊兰低低应着,却没停下擦鞋。
鞋子被擦得光锃发亮,也没附着其他异味,海丽丝道:“已经干净了,不必擦了。”
可伊兰却有些固执地来回轻轻擦拭着,哑声道:“很脏,还是很脏,再擦一下。”
这处靴面碰到了那个人类的下处,一处散发着恶臭气息的地方。
一阵轻风向下掠过,掀起伊兰垂落的发丝,海丽丝俯身抬起伊兰的下颌,强迫他从靴尖移开目光。
伊兰视线被迫上抬,这才怔怔地停住了擦拭。
只听见海丽丝声音放缓了些:“我会换双新的,走吧。”
她距离伊兰很近,伊兰的视线正好对上了沾湿红酒后的鲜润唇瓣,喉结不受控制地轻轻滑动了一下,声音也暗哑了些:“好。”
这场盛大的宫宴少了足以牵动话题的焦点,再是华丽丰盛,也只是虚浮的热闹,回归到了原本的刻板和无趣。
海丽丝将伊兰送回兰开斯特城堡后,对伊兰道:“自己处理一下伤口。”
“您不留下休息吗?”
“宫宴占用太多时间,我还有事情要处理。”
海丽丝最终并未留下,独自折返第十军团。
此刻已经是下半夜,仆人已经入睡,城堡静悄悄的,树叶荡起沙沙轻响。
伊兰并没有处理伤口,而是走到城堡后面此刻无人会前往的花园湖泊旁。
他缓缓抬起泛着幽幽绿光的眸子,望向王城所在的方向。
沉没在暗影里的他如同被解开锁链的野兽,褪去温顺的模样,露出冷沉的凶光。
海丽丝说,可以动手。
所以那些嘴巴里吐出肮脏话语的人,都该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