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神弃 惊蝉雪
第41章 神弃
伊兰眸子一片冷寂,全然翻涌着危险杀意。
伊利克斯笑意全然消失,眉梢一挑:“您是从什么时候开始怀疑我的?”
伊兰的手悄然覆在腰间的短刃上,目光始终跟随着伊利克斯:“公爵西征,你在下半夜给房门上松油的时候。”
“不过是上点松油防锈,我当时不是已经跟您解释过了,这就引起了你的怀疑?”
“但你对戴安娜使用了安魂草。”
伊利克斯微微一怔,就听伊兰继续道:“安魂草,少量可以镇静安神,过量则会头痛昏睡,五感降低。”
“没想到阁下居然连这种偏门的草药都认得?”伊利克斯面露讶异。
但他知道伊兰向来聪慧,通读不少书籍,也多次参加过军团野外训练,笑意里带着几分玩味,继续追问:“但你怎么能判定是我用的?”
“这种草药无法随意流通,附近集市都禁止售卖,每个月的19、20号你都会出远门采购,整个城堡里只有你能接触到它。”
林中惊起一声暗哑的鸟鸣声,打破了沉沉静夜。
伊兰面无表情地盯着伊利克斯:“但每个月的那两日,你的目的不只是去采购,而是去贤者会的据点接头。”
“你……”伊利克斯脸上的从容逐渐消失,“竟能猜到这个程度。”
“每个月回来前你会换掉身上的外衣,清洗鞋底,甚至喷上香水掩盖一切外来气味。”伊兰歪了歪头,不急不缓继续道:“但是马车车轮上的痕迹是无法掩盖的。”
自己已经足够谨慎,没想到就这么被轻易地分毫不差地罗列出来,伊利克斯神色冷沉了下来。
眼前的人仿佛如同站在暗影里的鬼魅,不声不响,却早已选好猎物,不动声色地耐心蛰伏窥伺,将对方摸得一清二楚后,只等着吞之入腹。
“伊兰阁下,您果真是我见过的,除了公爵大人以外最聪明的半兽人。”
伊利克斯温吞慢语:“我在城堡呆了这么多年,尽忠尽责,你来城堡时间最短,却也是唯一一个对我起疑心的人。”
咔哒一声,金属盖子往上一弹,雪亮的银光乍然划破黑暗。
可就在伊利克斯准备动手的瞬间,伊兰早已先行一步,化作迅捷的暗影朝他袭来,红色的鲜血喷张而起。
“嘶——”
伊利克斯倒抽一口凉气,他的手臂被伊兰死死压住,一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扎入他的左肩。
若不是刚才他快速反应过来往侧边一躲,那柄利刃现在已经刺入了他的心脏。
伊利克斯攥住伊兰的手腕,低哑地笑了起来:“真可惜啊伊兰阁下,差一点您就命中了,您的表现真让人震惊。”
“发生什么事了,管家大人?”马夫听见车内声响往上勒紧马缰。
车轮戛然而止,发出急刹声,车帘被疾风迅猛往上刮扬而起,马夫清楚地看见了车内的场景。
在马灯的照耀下,车内淌着大摊鲜血,压在伊利克斯身上的伊兰面无表情地遽然拔出利刃,瞄准着他的心脏就要再次捅下。
“杀人了!”
车夫惊恐地瞪大眼睛,但他的求救声还来不及喊出就戛然而止。
一柄黑色利羽撕破空气,从车夫的心口里贯穿而出,染红的黑羽钉在树桩上,血液蜿蜒而下。
伊兰根本无暇空出手拦截那柄黑羽,“杀了他,你不怕暴露了你的计划?”
匕首还未刺入伊利克斯的心脏,被交叉重叠形成的羽毛盾牌挡在半空中。
“放心,他不是公爵的马夫,他既然看到了一切,就只能死了,死人的嘴是最安分的。”
无数的鸦羽撕破伊利克斯的衣服,批覆在他身上,金丝眼镜掉落在地,露出一双黑洞无光的眸子。
“我都安排好了,这件事不会有任何人怀疑。”
伊兰手心青筋暴起,可还是无法刺入羽盾,那些羽毛与普通的鸟羽不同,如铁针般紧密排列,寻常的刀剑根本无法刺破。
他思索着伊利克斯的话,能做到无人察觉又不露破绽,只有一种方法:“看来那间大教堂所有情况都属实,只是最后前往教堂的人并非我,而是你安排的替代者吧?”
伊利克斯做事果然滴水不漏,如此一来,两边都不会生出疑心,教堂那边会将替身视作他伊兰本人,而海丽丝那边,也只会以为他已经在教堂中静养。
“您的聪慧无人能比。”伊利克斯嘴角勾起弧度:“您放心,不用多久会传出你安详死去的消息,公爵大人他们也不至于太过伤心。”
伊兰的力道愈发强劲,伊利克斯眼底再度掠过一抹惊艳:“一个未分化又已经衰退的半兽人,还能有如此迅捷的反应力和惊人力量,也难怪公爵大人如此重视您,洛克阁下会那般畏惧您继续留在她身边。真该庆幸您是退化者,没有特殊能力,不然就算把您带出来,我也未必能压得住您。”
就算伊兰再优异,也只是个未分化的退化半兽人,无法越过天生的等级碾压。
伊兰转而用手攥握住那些鸦羽,强行用悍力掰弯。
弯折的羽毛发出咯吱声响,但他的手心同时也被割出无数道伤口,鲜血顺着手肘滴答滴答往下落。
他哑声道:“为什么要背叛海丽丝?”
“我并没有背叛她,伊兰阁下,您也知道您留在海丽丝身边已经对她无用,离开反倒会成为一个全新的契机。”
伊利克斯边说,背部的羽翼边不断地隆起,撕拉皮肉的声音骤然响起,两道黑漆漆的羽翼从他身后展开。
“相信我,这在日后只会是一件好事,会推动一切朝着更好的方向前行,您的牺牲是有着巨大价值的。”
黑色翼尖高高舒展,又猛然如斩刀对着伊兰的手臂斩下,伊兰只得收起攻势,鞋尖往车厢底狠狠一蹬,借力向后退去。
有一点伊兰始终未弄清,伊利克斯明明是贤者会安插的棋子,却始终口口声声说自己没有背叛海丽丝,所做一切皆是为了成就更好的局面,他到底在谋划什么。
“你倒是贤者会一条好狗。”
“我们也算师生一场,就随您骂吧。”
面对辱骂,伊利克斯嘲弄一笑,双翼继续交替刺向伊兰。
狭小车厢内避无可避,伊兰趁双翼交错的间隙纵身跃出马车。
黑色鸦影迅速掠出,马儿惊得扬蹄嘶鸣,地上滑出一道混着血的泥泞浅沟,一只断手滚落在草丛中。
伊利克斯反攻为主,羽翼轻振,五根漆黑羽箭破空而出,分别钉入伊兰的双肩、小腿与右手腕,将他牢牢钉在原地。
“你的左手已经被我斩断了,右手被我压住了,你会怎么做呢,伊兰阁下。”
伊兰半声不吭,任由左手血流不止,过度支用身体让他不由地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我还能怎么做?”
伊利克斯饶有兴致地审视着伊兰:“你不打算让你的断手重生,再挣扎一下?”
大量失血早已让伊兰唇色泛白,可他脸上不见半分痛楚:“怕是要让你失望了,我没有那种能力。”
伊利克斯举起那支伪装成金属水杯的注射器,直接刺入伊兰的动脉。
“只要处于无法自控的状态,您再怎么掩饰都没用,身体会自行修复。”
果不其然,伊兰左边的断手发出嘎吱细响,白色的软骨钻出血肉,缓缓增长并逐渐硬化,只是速度极慢。
“有一件事我很好奇,既然你知道了我对你有所预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公爵大人,反而还是上了这辆马车。”
“因为你说得对,你做的十分完美无人怀疑,而我的那些推论都不足以将你定罪,但只要我上了你的马车,遂了你的愿,你的罪责就永远犯下。往后只要你露馅,你心爱的人绝不会像现在这样还能过着安然无忧的日子。”
提及塞西莉亚,伊利克斯闻言瞳孔骤然慌乱一颤。
在他松懈的瞬间,伊兰右手强硬挣脱钉着的羽刺,握刀反手向上一挑,在伊利克斯颈间划开一道血口。
伊利克斯显然没料到伊兰居然还能有力气反抗,咬牙扼住伊兰的喉咙:“你是不是留了什么东西?”
常人受了这么多伤早已痛苦不堪,可伊兰瞳眸却瘆亮得骇人:“怎么,你害怕了?”
他一字一句慢慢嘶哑道:“活在恐惧里吧,伊利克斯。”
伊利克斯收紧力道,可伊兰即使快要窒息也再没吭出半声。
最后伊利克斯只得松开手,没交差前不能让人死了。
打开一处树桩暗穴,他将伊兰从地上提起扔了进去。
伊兰手无力垂在两边,声音低微:“至少……也该让我知道你的主人是谁……”
“抱歉。”伊利克斯自嘲道:“我比你更想知道他是谁。”
“不过我要带你去的地方我倒熟悉得很,他们把那里称作是半兽人忏悔赎罪、通向天堂的圣地。”
下半夜时分。
弦月温柔地俯视着大地,洁白的月光透过五彩的玻璃窗,照在银白柔顺的头发上。
不知名鸟儿的叫声时断时续从远处山林传来,呜呜咽咽令人毛骨悚然。
可坐在窗台前的人儿好像很喜欢外面幽噎的啼叫声,晃荡着满是针孔的脚丫,将尖耳朵贴上玻璃窗。
教母说:“那是仓鸮的叫声,是厄运的预兆,它们会唤来女巫,吞噬迷路的旅人,死亡如期将至。所以在未获得天神认可前,你们都不可以离开教堂,这是为了保护你们。”
贝里乌斯将头靠在窗户上,静静听着教母口中所说的预示着死亡到来的声音,这是他在这里所能听到的、最清晰的外界声音。
今晚的守卫和医生忽然少了很多,好像在忙活什么,他顺利地从巢箱偷偷溜了出来。
听圣殿的守卫说,今天来了很重要的两位新客人,一位来自海洋,另外一位,是军团的半兽人。
“海洋的客人……海洋长什么样呢?”
贝吉乌斯自言自语道:“军团又是哪里?”
回廊尽头隐隐约约传来沉闷的拍打声。
黑色的辐翼展开,带着贝里乌斯瘦小的身体降落到教堂地板。
他折叠起翅膀,沿着墙壁爬上天花板,顺着天花板的通风管道行进,悄声避过几名半兽人守卫后,他寻到了声音的由头。
那是一间没有光线的“圣屋”。
教堂下有许多这样的圣屋,圣屋的门被称为“圣门”,教母会定期把他和其他孩子带进不同的圣屋赎罪,每回圣门打开的时候,总有一些同族的尸体被抬出来,有的已经成年,有的还未成年。
教母说,那些被抬出来的同胞已经赎清罪孽,步入了天堂。
至于违背教义,不服从管教犯了错的,死后也无法被天神原谅,就像上次那个同族哥哥一样。
哥哥的头颅被割下来挂在教堂公示,血淋淋的,不知道还痛不痛,但教母说,只有这样,渡鸦使者才会将他引渡回地狱。
房间响起了沉闷的拍打声,夹杂着水波晃动的声音,虽然没有半点光线,可贝里乌斯却能看得一清二楚。
他朝着声源走去,房间角落处摆放着一个巨大的玻璃水箱,水箱正咕噜咕噜冒着水泡,几条粗长的黑影在水里剧烈扭动着。
贝里乌斯好奇地贴近玻璃缸,只见水缸里面是一个半兽人,和画册里描摹的章鱼相近。
她的下半身因为全是触手所以看起来体型巨大,脸蛋却很稚嫩,年纪看起来和贝里乌斯差不多。
浑身的皮肤是暗沉的深紫色,下半身十条粗壮的触手上都是蓝色圆形吸盘,正从不同的方向撞击着玻璃缸,被水缓冲后发出砰砰的响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