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真相 惊蝉雪
安德鲁立在一侧,眉眼间漾着戏谑的笑意,语调轻慢又带着尖锐的讥讽:“我倒是听闻,神明向来不护佑心底肮脏龌龊之辈,你们不会是干了什么坏事了吧。”
信教之人最忌讳被神摈弃,奇尔顿公爵一肚子火却敢怒不敢言。
眼见海丽丝转身欲走,他忿忿嘀咕着:“班尼特家族跟因特家族的软蛋们不同,全是一帮不要命的疯子,就怕他们不会轻易揭过这事,不知道会在王室法庭那里闹成什么样呢。“
“那就法庭见,也该教教他们如何做人了。”
安德鲁见状暗自松了口气,临行前又刻意扬声添了把火:“火灾死了不少贵族成员吧,王室这回又得赔付不少巨额抚恤金吧,啧啧啧,您不得忙坏了?您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
没想到海丽丝全然将威胁视作无物,甚至还放言要教他们做人,奇尔顿气得跳脚。
她她她怎么能在他领地这么猖狂,等他叫人把尸体搞得惨一些送回去班尼特家里,他们一定会想法子联合其他贵族弄死她!
按着心口,奇尔顿怒不可遏地又踹了身边亲卫一脚出气:“快去给我备马车。”
他得把海丽丝来过的事告诉生人一声。
猎杀小队收完风霜山脉遗留的兽潮尾巴后,陆续折返兰开斯特领地,前往雷隆大教堂探查的暗探很快也回来复命。
这名暗探是狐狸半兽人狐薇儿,一头暖金长发柔顺耀眼,灵动的双眸透着机敏。
“伊兰士兵自始至终未曾被送往雷隆大教堂,在教堂内修行的是另一名未分化半兽人。经私下盘问,此人供述有人从黑市将他买下并许诺重金,只需他以伊兰的身份安分修行,便可安稳度日。”
“买下他的人身份暂时不明,黑市人员混杂,难以核查。”
虽然她一边讲一边慢悠悠梳着头发,嘴皮子却动得很快,汇报干脆利落无半句冗余,看得出安德鲁是派了最能干的暗探。
夜幕如墨,天边亮起光芒,随后越来越明亮,一道流星拖着光尾从冰蓝色的双眸中划过,最后又缓缓熄灭,重归寂静。
海丽丝:“根据洛克送来的信件可以判断他没有亲自前去看过伊兰,但也并非这一切的生使,他既无胆量偷梁换柱,也不可能与奇尔顿的人勾结。兰开斯特内部必定已经渗透进了贤者会的内奸,他所得来的信息大抵也是那名内奸提供给他的。”
洛克虽心思重,但海丽丝知道以他的心性还不至于和王室同流合污,这也是当初海丽丝将伊兰托付给洛克的缘由之一,却不曾想他愚蠢至此,轻易被人蛊惑蒙骗。
“他们目前还不知道我们已经识破假伊兰的身份,更不清楚我们知晓了伊兰已死亡的事。依我推断,洛克收到我的回信后定会再次询问那名内奸,为了掩盖真相,那内奸很快会编造出伊兰的死讯,因为这是唯一不让他们阴谋露馅的方式。”
处在衰退阶段的兽人很容易因为一些意外死亡,例如生病、劳累,甚至是心境波动,只要伊兰顺理成章因为其中一个理由衰退死亡,不会有人会对真正的死亡原因起疑。
流星坠落在长夜尽头,海丽丝凝望着宛如深渊的黑夜,沉声又继续给出另一种可能:“不过,他们既然能伪造出寄养身份和文件材料,也许他们早就提前准备好了伊兰的‘死亡证明’,如此他们才能安心在奇尔顿大教堂进行那些见不得光的勾当。”
安德鲁不知伊兰的特殊体质,满心疑惑:“为什么贤者会盯上伊兰?而且好不容易在你身边埋了内奸,却又冒着暴露内奸的风险,费尽心思也要将他得到?还有,内奸若不是洛克,那到底是谁?”
贤者会大费周章地做下这一切,找寻形貌相近的替身,还将人送往北境,这群歹毒玩意们分明是蓄谋已久!
海丽丝:“伊兰拥有断肢重生的能力,与贤者会所追寻的永生与治愈秘术相近。知晓这个秘密的仅有数人,即为他医治的兰伯特、每日协助兰伯特换药的管家伊利克斯,还有女仆长露丝。”
安德鲁暗下钦佩,换做是他,未必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梳理清所有线索。而且既然锁定了可疑之人,返回兰开斯特城堡后,他的第一反应定然是将怀疑对象抓起来严刑拷问一遍。
但海丽丝并非如此。
从离开奇尔顿教堂的那刻起,她反而进入了极致的冷静状态,仿若未曾窥见教堂里的任何罪恶端倪,回到城堡后沉着心把所有细节全都捋了一遍,却没有打草惊蛇去找任何人。
而此刻提起伊兰的死亡,她神色依旧淡漠如常,在奇尔顿教堂时那短暂失控的异样情绪,也仿佛只是他的错觉而已。
在一旁静听的狐薇儿大概摸清了始末缘由,开口问道:“据我所知奇尔顿大教堂是王室礼神专用,策划这一切的必定是王室中人,他们在那座教堂里究竟进行着什么勾当?”
安德鲁面色肃然:“教堂后池还残留了些焦骸,根据骨头判断,被扔弃在那里的不仅有成年半兽人,还有幼年半兽人还和不少刚出生的人类婴儿骸骨,死亡的这些半兽人像是不同物种的杂交产物,遗骨虽不尽相同,但上面或多或少都有被虐待的痕迹。”
幼年时期安德鲁曾被一名修女女孩救下,从对方口中听闻过修士利用神学诱骗信徒行苟合之事,若是怀了孕便暗中处置,没想到是用待其产子后弃杀婴儿这种惨无人道的方式解决的。
而且这场火灾过后,奇尔顿的人只顾着销毁半兽人的尸身,对人类婴儿骸骨视若无睹,似乎这是司空见惯的事,无须掩盖。
安德鲁嘲讽道:“他们大肆宣扬强调女性要珍爱贞洁,律法还写着堕胎违法,结果这些宣誓终身献身天生、恪守独身的修士,倒是自己先管不住下半身,荒淫无度了。”
海丽丝低垂着雪白长睫,平静道:“自然孕育的半兽人极为稀少,除非人为逼迫人类与魔□□合,才能繁衍出品类繁杂的半兽人与魔兽。奇尔顿大教堂应该是他们进行此类实验的核心据点之一,这也是他们惧怕我们追查的原因。”
一股恶寒直冲狐薇儿头顶,将同类送入发情的魔兽窝里头,这与畜牲交合有什么两样?
人类为了达到自己的私欲,底线究竟能低到何种地步?
狐薇儿:“如此看来,贤者会暗中进行非人道杂交实验是确定无疑的了!”
“将那些炼金师召集起来,组建这种恶心组织的背后生使才是最疯癫的吧。”
安德鲁蛇瞳发着幽幽冷光:“要知道奇尔顿那老狐狸,又精又抠门到了骨子里!能让他这么安分听话,还心甘情愿冒着风险在自己的地盘上搞出这么大一处据点,背后那个人在王室地位定然举足轻重。”
狐薇儿复命完准备离开,忽然问出了刚才安德鲁心中浮现过的疑惑:“您为什么不直接把那几个怀疑对象抓起来盘问?或是将奇尔顿公爵逮捕调查?”
“内奸与奇尔顿都只是棋子,抓不到真正的生使,即便除掉他们也毫无意义。”
星辰的微光未能融化海丽丝眼底的寒凉,她缓缓开口:“那名内奸必定会与他的上头联络,留着他,才能继续追踪,揪出幕后的人。”
翌日,兰开斯特的马车停在洛克的私人庄园门口。
洛克如常一般正在除草,一见到是海丽丝来了,心中雀跃,小锄头哐当”砸落,顾不上拾起大步迎了上去。
“海丽丝!”
不等他靠近,吱呀一声,海丽丝早已打开了篱笆门。
洛克慌忙从兜里摸出帕子,用力擦拭着手上的泥土:“你们这么快就回来了!你今天怎么会……突然来这里?”
“这些日子你过得好吗?洛克。”
海丽丝平静地注视着洛克,明明是句寻常问候,可声音却很冷,眼神更是寒凉得如深冬寒潭,不起半丝波澜。
洛克微微一滞,明明海丽丝鲜少这般专注地盯着他看,他本该是开心的,可他却觉得那眼神像在看一个陌生人,让他心口莫名一沉。
收起手帕,注意到海丽丝嘴唇缺了些血气,他着急地就要握上海丽丝的手询问:“这次远征是不是很难处理,你一定又很多天连着没睡才会这样吧?还是说,你受了什么伤?!”
指尖堪堪擦过她的衣袖,洛克抓空了,海丽丝避开了他:“你还没回答我?”
“和往常一样。”洛克只能放下手,垂着眼睫:“但我……很想你。”
海丽丝的唇角几不可察地扯动了一下:“我在风霜山脉收到你的来信,信上说伊兰一切安好,这次来,我只是想来求证你是否真的前去看望过他?”
没料想她回来后前来找他,又是为了那个半兽人!
洛克的喉结不自觉滚动了下,声音有些僵硬:“是……他之前在那里过得很好……不过我本打算给你回信说个不好的消息。”
“你想说他现在状态变差了,快要死了,对吗?”海丽丝声音冷而平静:“这也是你亲自确认的?”
“我……”
洛克心脏重重跳动了一下,他其实并没有去见那名半兽人,毕竟他俩之前处得很僵,他又很信任伊利克斯,所有消息都是从管家嘴里听来的。
可话到嘴边,他倏然抬眼对上海丽丝的目光,那目光凌厉如刀,仿佛能穿透他的皮囊,直抵他藏在心底的谎言。
“他死了,死在了奇尔顿大教堂。”
海丽丝的声音平静无波,却让洛克无比震惊:“奇尔顿大教堂?不,他不是在雷隆大教堂吗?难道是伊利克斯送错了……”
“原来欺骗你的是伊利克斯。”
海丽丝缓缓走向他,脚步轻缓,却带着步步紧逼的压迫感:“洛克,你是不是忘记你亲口承诺我什么了?”
她抬手猛地掐住了洛克的脖颈,窒息感逼得他步步后退,最后砰地撞在了石墙上,后背疼痛无比。
海丽丝一字一句替他回答:“你答应了我,会亲自送他去教堂。”
洛克瞳孔呆滞了一瞬,随后微微颤烁。
海丽丝话音平淡如水,那双深不见底的眸子却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
“他只剩下上半身左半部分的躯骸,他甚至连个完整的尸体都没留下,而你我却可以如此心安理得地过这整整两个月?”
现在,洛克还不能被惩罚,海丽丝的手指缓缓松开,洛克颈间已留下清晰的红痕。
她的面容覆盖下一片阴暗的树荫,看不出情绪。
“怎么会……不……不可能。”
洛克面色青灰,满眼慌乱:“不可能,伊兰……他怎么会死得只剩下……是伊利克斯和我保证过的,会将他送到大教堂!也是他跟我说伊兰过的很好,只是还是没能避免因性腺衰退而死亡的,他为什么要骗我?他、他也没有理由背叛你的……这不可能!”
“伊利克斯是叛徒,是贤者会的内奸,而连你也欺骗了我。”海丽丝宣布了事实,冷漠地看着他辩解:“我唯一信任的人类只有你,可你们人类永远本性难移,为了一己私念可以出卖灵魂。我感念你和德伯医生对我的善意,但我无法原谅任何形式的欺骗。从今日起,你我之间,再无情分,就此一刀两断。”
她顿了顿,语气决绝得没有半分转圜余地:“但你必须维持往日的原状,在我抓到幕后之人后,我会按你的功过定责。”
洛克已经顾不上发痛的脖颈,双手紧握,肩膀和头颅却垮塌着,良久嘶哑着嗓子承认了所有:“对……你一向谨慎聪锐,自然会发现我没去看他,我不该欺骗了你,也不该抱着侥幸心理把他交给别人,但我就是厌恶他,厌恶他占据了你的视野,巴不得他就那么永远消失再也回不来!”
洛克音色干涩酸涩,自嘲道:“可为什么,就算他真的消失了,他却好像还是无时不刻在这里,全然占据了你所有的情绪?”
“你从未这样焦躁、愤怒过,甚至连情动都是因为他!我到底算什么呢,海丽丝?”
“明明最先一直陪伴在你的身边的,是我啊。我努力了这么多年,却连你半个留恋的眼神都得不到!”
洛克不再温润如水,他的眼底泛起红丝,像是一头无计可施的困兽,将所有的情绪都倾倒而出。
“如你所说,我确实和所有人类一样自私。可你呢,你们半兽人就是这般薄情寡义么?如果他对你而言真的只是一名普通士兵,你为何又要动情?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他留在你身边,就算死去也会更好?等他死了你又为何要为他做到这个地步?你当初为什么又要送走他!”
他声嘶力竭地宣泄着,最后向着海丽丝刺出最重的一刀:“这一切,难道你没有罪责么?”
风安静地路过这片庄园,一片落叶缓缓从海丽丝的瞳眸里飘落。
许久,她开口缓声道:“是,我是最大的原罪,一切追根到底都是我的决策失误,但这不影响我厌恶你。”
说完便转身离去。
“海丽丝,难道我对你来说什么都不是么,连一个你捡回来的半兽人都比不上吗?你说一刀两断,便能断得干干净净么……”
看着那像是会随着风远去消散的背影,洛克追了上去,试图伸手挽留:“对不起,海丽丝,我不该说这些伤害你。我真的……是因为太喜欢你了……对不起,对不起。”
可一切只是徒劳,没人能留下逝去的风,洛克什么也没留住。
他一个人颓唐地跌坐在泥地里,“厌恶”二字在洛克耳边反复轰鸣。
那日伊兰在他耳边的低语猛然跳出脑海:“你应该祈祷的是将来我还能回来,否则她的身边永远都不会,有你的位置。”
这如同诅咒般的话语裹挟着刺骨寒意蔓延全身,洛克通体冰凉。
那个魔鬼,他是不是早就预料到了一切,故意要让海丽丝对他厌弃至极,让他永无机会?
下半夜,军团地下停殓房,殓房干燥冰冷,空气中弥漫着防腐药草的气息。
一排排带着编号的铁床整齐排列,上面静静躺着战死士兵的遗体,盖着白布,而最里侧那张床,却停放着一具残缺不全的焦尸。
海丽丝缓步走到伊兰的尸体前,缓缓脱下手套,如这几日一般重新抚过焦骨的裂痕。
他的指头曾被刀刃齐齐切断,愈合面平整,还留着一道平直的细线;手腕处有明显的重力挫击痕迹,深层皮肤下隐约可见切割的纹路,像是有人用刀从他身上割下了血肉。
只有对待极恶的重犯,才会施行这样残酷的刑罚,而他们通通都用在了他身上。
仅仅只有这些吗?还是更多?是否还有更多无法从这半块残躯看出的折磨手段?
伊兰,你在那个地方,到底经历了什么?
海丽丝单膝静跪而下,对着停殓房里所有战死的士兵,行了军团作为长官献上的最高规格的礼仪,而后才将手撑在伊兰身旁的铁床上,额头抵着冰冷的金属,缓缓阖上了眼眸。
她的大脑不停地高度运转,保持着最高的专注力不眠不休已经好几日了。
闭上眼的瞬间,黑暗中无数光影跳动变幻,破碎的画面在眼前转换浮现。
黄昏下,军团监狱塔的阴影里,那个美丽却脆弱的纤瘦身影缓缓显现,他安静地蜷缩在角落,将自己彻底埋葬在阴影之中,没有发出半点声响。
胸前的金链不停地晃动着,发出灼灼微光,可当他慢慢抬起头,那双幽绿瑰丽的眸子却比金子的光芒更诱人眼目。
海丽丝下意识地朝那个身影伸出手,画面却陡然破碎,又迅速重新凝聚。
满目雪白的森林中,呼啸的冷风吹动着他灿金色的长发,他只穿着一件单薄的衬衫,脖颈被冻得泛起淡淡的红,可那双眼睛里的光芒却执着而炽热,一旦望进去,便再也无法挪开视线。
“带上我。”
“我想与您……一起。”
“我会等您回来的。”
无数的画面不停地重叠更替,他的双眼愈发绯红,海丽丝俯下视线,他早已谦顺地俯在她身下:“我会好好服侍您的……”
他一遍遍哑声唤着她的名字:“海丽丝……”
暗哑的声音幽幽地回扬着,明明不受控制地想将他吞之入腹,可她最后还是选择了理智猛然推开了他,唇角一动,吐出了那几个冰冷刺骨的字:“我对你不感兴趣。”
他错愕的眼神映入她的眼帘,那双灼热的眸子瞬间黯淡如死灰,落寞的背影扭曲融化成一团,最终化作暴烈的火焰,将眼前一切燃烧成灰烬。
火息渐灭,他站在一片废墟之上,回归到了第一次她在斗兽场见他的场面。
他体格纤瘦萧索,不会笑,不会哭,脸上没有半分情绪,像一具失去灵魂的尸体。
海丽丝想抓住那个影子,指尖触及的瞬间,影子便破碎成无数黑色灰烬,像黑蝶飞向四面八方。
海丽丝缓缓睁开眼皮,那时的他就如同现在躺在铁床上的这具焦尸一般。
一切都回归了原点,只是是她将他变成这个样子。
不是每次都会乖乖等我回来吗?
伊兰,那天我推开你的时候,你在想什么?
被困在那个暗无天日的地方,独自承受那些痛苦的时候,你又在想什么?
这些伤口,比那日蚁兽的撕咬还要恶毒百倍,那时你说过,很痛。
而这些伤,一定更痛吧。
伊兰,你,恨我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