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困兽 惊蝉雪
一夜未歇,海丽丝抬眸望了眼天窗,晨光才刚破开夜色。
进入专用的休息室后,她对安德鲁下令:“从雾蛇里拨出几队暗探,一队前往瑟兰,搜集瑟兰王国政局动向和黑市变动;另一队分批潜伏进三位王子的领地。贤者会据点被毁,背后的那个人不可能没有半点动作。”
“安德鲁闻言微微一顿,问道:“你的意思是,连你的未婚夫和大王子,也要一并调查?”
海丽丝不置可否,又道:“另外,你去重新对接一批武器供应商,务必找来路干净、没有任何第三方牵扯的;队长这边,只留克尼娅驻守军团,剩下两名队长,我会安排他们去边境布防。”
安德鲁心里满是疑惑,完全摸不透海丽丝的部署。按理说,眼下正是趁热打铁继续审讯残余人员,将贤者会一网打尽的最好时候才对。
可为何海丽丝反倒把所有重心都放在了武器补给、城防布控这些军务上,甚至直接调走了三名核心大队长,完全暂缓了对贤者会的追击。
他犹豫了一下,开口问道:“那‘幻梦’还要继续追查吗?”
像幻梦这种级别的半兽人至少得由s级别的队长亲自追踪才行,可现在所有队长都被分派了重任,根本抽不开身。
“不用了,追踪这段时间我也查了一些事,如果我推测的没错,‘幻梦’就是黑市的首领。”
“好。”
安德鲁恍然道:“看来赫兰洛瓦和王室那些蛀虫早有牵扯,现在只怕正等着我们内斗,好趁机咬下奥斯大陆一口肥肉呢。”
两人并肩走出监狱高塔,海丽丝忽然在他身后开了口:“试验记录写着,伊兰是天选的奇迹,是天神的宠儿,拥有世间最完美的再生能力。”
海丽丝唇角勾起讽刺的弧度,那些在监狱里始终没展露的情绪,此刻被一点点收拢压沉,在眼底汇聚成深不见底的暗流。
“可让伊兰撑过一次次折磨活下来的,真的是那强大的复生能力吗?”
“支撑他承受痛苦的,是执念吧……他在那里执着地找我,不过是想再见我一面而已。”
“真正亲手掐灭他希望,杀死他的人,不是贤者会,也不是那些医生,自始至终,都是我。”
“是不是太靠近我的人,都会受伤?”
安德鲁难得安安静静了许久,最后才勉强扯出笑意,挪开这个沉重的话眼,“谁让你像把利剑呢?哪有靠近刀刃不受伤的啊?”
海丽丝自问般道了句:“如果他还活着,应该是恨我的吧?”
安德鲁很难想象会从海丽丝口中听到这些没有答案,没有意义的问话。
“他已经不在了,海丽丝……”
结局早已无法逆转。
廊角的暗影缄默地覆盖在二人身上。
很快,安德鲁朝不远处偏了偏头,就见沙利叶正被兔卡斯几人围着。
安德鲁的眼睛一向利得很,一眼就看到沙利叶脖子隐隐探出的红痕,和那胸前若隐若现的起伏。
他凑到海丽丝身边,用暗语低声问道:“你碰他了,对不对?你是不是把他当成伊兰的替代品了……”
雨后的晨雾氤氲,海丽丝看着雾帘里的那个人。
他手里提着一只精致的木盒,晨光落在他的侧脸上,舒展的眉眼带着浅浅的笑意。脖颈里印着红痕,手腕还留着一圈被束缚过的淤青,痕迹不算浓重,却埋着那日的狂热和失控。
只是他的唇色并不是很好,没有之前那样鲜艳的颜色。
那日她隔空搔痒不碰别的地方,恶意地惩戒戏谑,故意把他的唇弄得湿艳艳的,再一遍遍地急索掠夺。
而他在她的耳边喘着,说着极尽蛊惑的话语:“我将满足你最深的渴望……主人……”
那一刻,他的眉眼露着如同困兽一般的眼神。
里面的欲望仿佛快要挣脱躯壳,从身体每道裂开的缝隙,争先恐后地嘶嚎着爬出。
安德鲁紫眸泛着光,“伊兰还没性腺衰退前,你就很喜欢伊兰了吧,可为什么以前你从不碰伊兰,现在却碰了他?”
海丽丝平静道:“我从没有想过把伊兰当成发泄的工具。”
一旦触碰,就会像那日雨夜,理智,判断和权衡全部沉没,只剩下狂热在发颤。清醒与混沌左右摇摆,像汲不满的空洞,直到快要窒息,一切都被攫取殆尽,干渴的鱼儿才被放出,浮出水面溅射而出。
“啧,所以你把这个当心爱的玩具玩呢?”安德鲁朝沙利叶扬了扬下颌。
海丽丝没理会安德鲁。
“啧,我可怜的好兄弟啊,被玩弄于股掌之间。”安德鲁一脸为自家兄弟痛心的样子,“不过他和伊兰有一点很像呢。”
安德鲁笑嘻嘻地继续道:“他俩都一样,明知道靠近你会受伤,还拼命往你这刀刃上扎呢。这点简直一模一样,对吧?”
海丽丝冰冷的蓝眸泛起一点微不可见的涟漪,但很快转瞬即逝,无影无痕。
轮值的兔卡斯和狐薇儿循着味儿,咻的凑到食盒前。
兔卡斯眼睛亮晶晶的,好奇问道:“沙利叶,沙利叶!你手里的食盒好香啊,这里面装的是什么好吃的呀?”
狐薇儿鬼精得很,一眼看破,笑嘻嘻道:“他呀,忙前忙后安抚岛民,还要参加训练。公爵刚忙完,一大早他就做了热乎的吃食过来,这自然是特意为公爵大人精心准备的爱心早餐啦。”
兔卡斯没抓着重点,点头道:“是呢,最近公爵大人好忙啊,都在审犯人和整理材料,好辛苦呀。”
正说着,兔卡斯视线一抬,沙利叶唇上密密麻麻的新痂撞进他眼里,兔卡斯惊讶道:“咦,沙利叶,你的嘴唇怎么破得更厉害啦?!还肿了呀!”
“最近天气这么潮湿,也不会是干裂导致的呀?你是不是没事总咬嘴唇,把嘴巴咬成这样的?”
兔卡斯十分好心,“伤口有没有发炎呀,我去找军医拿点药膏给你涂,这样肯定好得快!”
“这哪里是自己咬的呀,傻兔子!这分明是次次用力过猛、反复厮磨留下来的痕迹,伤口压根都没机会愈合呢!”
狐薇儿差点没忍住憋笑,狡黠道:“这可是甜滋滋的‘伤’,懂不?”
兔卡斯挠着长耳朵,“啊,伤口怎么会是甜蜜的呢,不应该是很痛吗?”
沙利叶眉眼弯弯,“嗯,不痛的,很甜。”
狐薇儿噗嗤一声,把兔卡斯拉去值班了,“听到了没,别瞎操心了!走吧走吧。”
海丽丝的目光徘徊在沙利叶的唇上,用暗语与安德鲁交流,“宗教信仰里,有两位堕天使,名为拉斐尔和沙利叶。”
安德鲁微微一怔,就听海丽丝平静地继续道:“沙利叶代表月亮,司掌梦境与亡灵;拉斐尔掌控治愈之力,能疗愈身心、守护生命。但这两位天使,都是背叛神明,坠入黑暗的堕天使。”
安德鲁总算品出不对劲了,“达西家族也算名门望族,沙利叶的父母也很疼爱自己的孩子吧,怎么会给两个继承人都取了这样寓意不详的名字?”
刚说完,沙利叶像是有心感应一般,抬眼望向他们这边,随后扬起灿烂耀眼的笑容,脚步轻快地朝这边走来。
“海丽丝!”
恰好这时,珀西从走廊正步走来。他这几天也跟着参与审讯工作,但不像海丽丝那么能抗,眼下挂着乌青和疲惫。
沙利叶还没走到跟前,海丽丝将眸光收回,对安德鲁说了句:“让他这些日子别来了,好好休息。”
随后朝着珀西那边走去了。
沙利叶只听海丽丝对珀西道:“一起去兰开斯特城堡用餐吧,正好和您对接一下审讯的后续事宜。”
珀西点了点头。
他看了眼不远处怔怔站在军团门口的沙利叶,眼底的疲惫瞬间一扫而空,轻抬起下颌神清气爽道:“好,坐我的马车吧。”
素色黑伞伞沿低垂,如同沙利叶此刻的眉眼,他望着两人并肩远去的背影,只是低低呢喃了句:“为什么……”
他知道海丽丝明明听见了他和兔卡斯二人的谈话的,可她却不想见他。
一旁的安德鲁耸耸肩,最强大的猛兽知道如何权衡利弊,守住家园领土,却未必懂得如何处理复杂的人类感情,海丽丝也是。
一辆马车停在军团前,拉斐尔朝自家哥哥招了招手。
一坐上马车,拉斐尔就发现自家哥哥后背被雨水打湿了一大片。
他挤着小眉头:“哥哥,你后背的衣服怎么湿了呀?你带的伞明明那么大,够两个人遮的,是不是你故意把伞都往海丽丝姐姐那边偏啦?”
沙利叶没有说话。
拉斐尔又扒拉着沙利叶衣领,一脸坏笑,“哥哥坏,算准了海丽丝姐姐下一次情潮的时间,故意走到莫尔察觉的范围,还喝了那药。可是你干嘛把自己折腾出这么多伤口呀?你现在已经处在虚弱期了,还跑去淋雨,等下生病了怎么办!”
“我没事的,拉斐尔……”沙利叶扬起笑容,揉了揉拉斐尔。
可他的情绪根本瞒不过拉斐尔,拉斐尔瞅了眼食盒,凑到沙利叶怀里,“哥哥,你是不是不开心了?为什么呀?是因为海丽丝姐姐不要你准备的早餐吗?”
沙利叶一愣,眸子被乌云盖住了,又暗又沉的:“嗯,她不要了……不要我了。”
拉斐尔连忙安慰他,“不会的,姐姐怎么会不要你!你看,她在你身上盖了好多印章呢!跟拉斐尔和塔拉萨做的约定一样!”
“真的吗?拉斐尔……”
“真的,当然是真的啦!”
拉斐尔跟猫儿似的,在沙利叶怀里蹭来蹭去道:“对啦,哥哥,我们偷偷送出去的那枚鹅卵已经让海丽丝姐姐早些逮到贤者会啦,他们现在肯定跟老窝被端的老鼠一样,气得吱哇乱叫!”
“不过我总觉得,海丽丝姐姐虽然给岛上的人安排了新的住处,但她好像早就猜到岛上的人和失窃的鹅卵脱不了干系。现在除了我们,其他岛民全都不准离开海岸暂住地,万一姐姐真的猜到了,会打乱后面的计划吗?”
“不会的,拉斐尔。”
沙利叶的目光飘荡在冷清昏暗的天际,有些恍然道:“最后一场大雨要来了,很快一切就结束了。”
拉斐尔愣了愣,揉着沙利叶弹性不如先前的手腕皮肤,低低道:“哥哥,你现在难受吗?”
“不难受。”
“哥哥,”拉斐尔又唤了一声,“我们干脆什么都别做了,直接跟海丽丝姐姐坦白好不好?等你顺利蜕化结束,就能一直留在姐姐身边了……”
可沙利叶只是问了句:“拉斐尔,你不恨那个人了吗?”
“恨,我恨贤者会那个人……”
拉斐尔天真的眸子忽然化成殷红的颜色,如同腥恨的鲜血从皮囊里泣出。
“我恨不得把他施加在你和塔拉萨身上的痛苦,千倍百倍地还回去!”
可他终究只是个孩子,滔天的恨意又很快被痛苦淹没,埋在沙利叶怀里忍不住哭了出来,“塔拉萨说过,要带我去看大海,去她家里玩。”
“我们还约好了一起看烟花……可是最后只有我看到了。烟花一点都不好看,根本比不上塔拉萨身上的颜色……”
“我们明明约定好了……我们明明约定好了的……”
沙利叶温柔地擦干他的眼泪,“你看,只要那个人没有彻底坠入地狱,你就永远无法摆脱过去。我不想你跟我一样,永远活在痛苦里。”
“拉斐尔,塔拉萨最希望的,是你过上自由快乐的生活。”
拉斐尔自己一把抹掉眼泪,用力摇头:“但现在我只想要哥哥幸福……”
“拉斐尔,我已经得到我想要的了。”
沙利叶弯起眸子,眼睛依旧是黑漆漆,“只是还想贪心点,多得到些。”
他将拉斐尔扶正,认真叮嘱:“贤者会已经收下我们的信函了。过几天,我会把你、艾克和他家族一起送去瑟兰,那边的后续事宜就交给你们负责。”
“我不要!”拉斐尔立刻否决,死死盯着他,“我不跟他们走,我要留下来陪哥哥!”
“赫兰洛瓦的调动,必须有你才行。”沙利叶摸了摸拉斐尔的头,“你会听话的,对不对?”
拉斐尔咬着莹润的嘴唇,自然是不肯的。
但他心里清楚,哥哥身边能全然信任的人只有他,最后抿着唇小声追问:“哥哥最后一次蜕变后,会一直跟我在一起对不对?还有海丽丝姐姐,我们三个永远不分开,好不好?”
“好。”
“不许骗人,你一定要答应我!”
沙利叶再次将小小的少年揽回怀里,轻声许诺:“嗯,不骗你,我们三个,会一直在一起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