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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皇宫,椒房殿偏殿。

宫里似乎还遵循着旧传统,用的是一盏一盏的蜡烛,这使得在暗夜里,难以看的清周遭环境,只能看见蜡烛所照亮的部分。

郑皎皎一步一步走近,恭恭敬敬行了礼,垂下去的脑袋上没来的急簪什么花,空荡荡呃,倒显得有些朴素的温柔。

燕子虽说是孟离身边的旧人,但这个规格,让郑皎皎心里不由得升起七上八下的疑问来。

除非是这新皇帝看上了她,否则……就是她捏到了皇帝的什么把柄。

她正胡思乱想着,下颌一凉,却是新皇帝走到了她的面前,抬起了她的脑袋,她有些愕然,不解其意。

这位秦王殿下能够在众皇子里脱颖而出被孟离收养,自然是长了一副好相貌,可那眉骨过于突出,以至于使他低头看人的时候,多了一丝不经意的阴翳。

“陛……下?”

郑皎皎察觉到那气氛的不对劲,却不免有些疑惑是否是自己看错了。

“你与她果然是有几分相似的,尤其是这副眉眼。”他说,“郡王府宴席上,朕果然没有看错。”

离得进了,郑皎皎嗅闻到那逼人的龙涎香,其中混杂了一种古怪的血腥的味道。钳住她下颌的手用力且冰凉,使她有一种从喉咙里翻上来的作呕之感。

她试图对这位封建王朝的新任帝王表达自己的尊敬与畏惧,但搜肠刮肚仍没有找到一点,只能从过往的恐惧中抽出一点用做现在。

秦王收回了自己的手,仍旧俯视着她。

“郑主簿,你是个聪明的女娘是吗?”

郑皎皎再度垂下眼睛,心里思考着燕子究竟怎么了,嘴上表达着自己的衷心道:“但凭陛下吩咐。”

“朕准备封你为才人。”秦王看着她,施恩般说道。

他想,这女子看起来确实不错,聪明、识趣,最重要的是长得太合他心意了。或许她若表现得好些,过段时间能晋升她为嫔。

郑皎皎一时间觉得自己可能是耳聋了,所以才听到那么荒谬的话,她抬了抬眼睛,看到面前那张笃定她会答应的大脸,终于知道,自己没听错。

一时间,暗夜里,眼前人的脸变得模糊,连周围的一切都变得有些朦胧。

她迟钝地眨了下眼睛,脸上急忙挂上慌张神色,说:“民妇已经嫁过人,同死去的丈夫十分恩爱,并没有要重新嫁人的意思。”

秦王唇角的笑敛了敛,他盯着那颗黑色的脑袋,看了半晌,连周围都变得越发寂静。

“你的户籍上分明写的是未嫁。”

只听砰地一声震耳欲聋的响声,丢在她面前的瓷器炸开,碎片蹦飞在她面前,湿哒哒的茶水溅在了她的衣襟上。

皇帝发怒,所有人跪了一地,郑皎皎将头伏下去,遮掩自己并不恭敬的神情。

她已经破罐子破摔,在这滚滚的洪流之中,认清楚自己的挣扎徒劳无功,只求能在仙山下得一隅之地安寝,其余的事情已经不想再去考虑。

然而,命运总是这样将人捉弄。

鼻尖隐隐的桃花香让她的肠胃越发翻江倒海,眼前是威胁她的皇帝。

“既然如此,那你就在椒房殿再考虑考虑。”

郑皎皎本已做好迎接狂风暴雨的准备,然而却不曾想,那迎面而来的暴雨就这样离开,过了片刻,她抬头,殿内已无人,似乎连面前的灯烛都暗了许多。

有谁在她耳边轻笑。

郑皎皎骤然转头,踉跄起身,就这样原地绕了一圈,却并没有发觉有什么人。

她的心脏跳的紊乱,她的鼻尖失去了嗅闻的能力,她的眼前灯烛恍惚,暗夜浮尘,她努力将自己的眸子定下去,将自己的心定下去。

“喵。”寂静中,一声轻巧的猫的叫声从角落传来。

郑皎皎攥紧双手,凝视那黑暗的角落。

那抹黑色的影子从其中走出,显露自己黑白花色的身影,坐在原地,尾巴扬了扬,又落下,竖着的黄色瞳孔看着她。

“乌云?”看见熟悉的东西,郑皎皎松了一口气,好似在这人间有了点联系。

她心里纳闷,难道乌云跟着她一路来到了这里吗?

不等她多想,乌云已经起身,伸了个懒腰,往外窜去。

郑皎皎知道尹月寻拿到特制的监察铃后必定会来寻她,她只要老老实实地在这里等就好了。

然而这样诡异的夜里,那浓郁的桃花香让她觉得此地十分不安全,她顿时起身,朝乌云拦去,出了暗淡的偏殿,主殿内仍有一盏灯亮着。

外面的殿门结结实实地关着,此地一个人也没有,往日浮华的大殿显得有些鬼气森森,连角落那名贵的兰花都像是坟地里的荒草一样了。

郑皎皎没来由地气喘,一步一步往那主殿而去。

主殿的门半掩着,她推开,想叫乌云的名字,可不知为何,此处沉闷地使她喘不上气。

叮铃一声,是她踢到了什么东西。

大概率是银簪子或某种金属。

郑皎皎上前攥住那唯一一盏烛台,咬了一下舌尖,来控制自己紊乱的呼吸,灯烛摇曳,她往前走了两步,凝眸看向那暗色的地面。

是水渍吗?

哪来的呢?

她叫了一声乌云。

那雌雄莫辨的声音在她耳边轻叹。

郑皎皎握紧了烛台冷下声音:“谁?!不要装神弄鬼的!滚出来!”

烛台扫过,殿内只有她一个人的回音。

她又往前走了两步,走到了那水渍面前,那水渍太过粘稠,看起来不太像水渍,她将脚尖收回,看到了自己素白色的鞋面上浸了些许的红。

这倒像是……血。

郑皎皎屏气凝神,那慌乱的心下沉,往前看去,床上鼓鼓囊囊,她站了片刻,知晓皇帝就是要让她看到这一幕,并不上当,转身要离开。

然而走到门口,身后又传来猫的叫声。

她抬头看去,面前天空,正看见一片乌云将那远方高耸的仙山遮挡。

郑皎皎停住了脚步,倒并非是因为猫叫,而是她骤然想起了燕子。

新皇帝知道她跟燕子的关系,故意用燕子的消息引她入宫,那床上死去的人会是谁呢?

想到这一点,郑皎皎的呼吸凝滞了。

她再度转身折返,一步一步,像下定了什么决心,走到了床边,咬紧牙关,手颤抖着,掀开了那锦绣华被。

秦王笃定那女子会随他心意,他有这个自信心。

有时候死亡的威胁并不会击溃人的神经,这是因为他们还没有见过真正的死亡,只有将那尸体横陈在他们面前,他们才知道害怕与畏惧。

他已经做过无数遍类似的事情,也知道这种事情的结局。

事实上,不过是一个普通小民,本不该他费这样的心思,可是谁叫他今日心情实在烦躁,杀了两个人后,更乐于享用一道精挑细选的美食。

他沉浸在这种无往不利的摧毁中。

看着她颤颤巍巍地朝他求饶,僵硬地迎合,这会让他感到语无伦次的兴奋。

殿内,灯烛明亮。

随侍的宫女太监们像这里的摆件,而没有任何自己的思想,他们木木呆呆、屏气凝神,唯有当灯烛的光晃动,那暗影遮住他们时,才会从他们那一双一双的眼睛里看见那一闪而过的恐惧。

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有了生命。

秦王正将那玉壶把玩,外面却传来骚动,他颦眉,起身,走下龙椅,走到门前,看向远方亮起的燃烧的火、乌黑的烟。

“怎么回事?”

金甲军的将军踉跄、慌乱地急步走过来,跪在地上道:“陛下,是内城的乱民点燃了附近监天司的瞭望塔。”

秦王似乎并没有感到那种扑面而来的紧迫感,相反他还笑了笑,对此觉得幸灾乐祸,监天司撤离边境城池,让他心中恼怒,因此他道:“看来那群乱民还知道内城什么地方最高。”

皇城附近绝不允许出现比它还高的建筑,像监天司那逾越的高阁,早就让他觉得不适。

金甲军的将军还在兢兢业业地将危险告知道:“回陛下,这次的乱民中包含了不少散修,是为了挑衅监天司故意为之。”

如今仙山禁山,没有仙人再领命下山除妖,只监天司的各路人马,根本没办法压制日益增长的妖邪。

而散修们就在这种时刻,逐渐崛起了。

“朕看他们挑衅的倒是有理有据。”

金甲军的将军愕然抬头。

不多时,秦王收敛了面上的表情,看着连夜跑来宫内觐见的几名大臣,心里烦躁,却也无可奈何。

只能先将他们应付。

皇宫偏角,两个陌生的面孔顺着宫殿的墙角往里面摸去。

月光下,一人显露出面容,正是天下会的孔文镜。

而高个子健壮一些的,转过头,露出脸,也是个熟人。

孔天德道:“这个狗皇帝,住这么大地方,走路不费劲吗?”

孔文镜说:“就在前面了。”

他们二人要做一件要命的事,在皇宫刺杀皇帝,这件事千年来闻所未闻。

首先,皇宫森严,一道一道的宫门、一处一处的搜查,保准你没法将任何法器带入皇宫。其次,监天司的人日夜值守,又在最外层的宫墙之上书画了密密麻麻的符咒,保证无人能够悄悄进入皇宫。监察铃一响,下一秒就会被包围,根本没有任何机会将皇帝杀死。

最后,被抓住更会被处以极刑,连自己的九族也不保。

可是问题是,现在仙山禁山,内城又有散修起义,监天司的大部分人都已经派出去了,而他们也已经成功地混进了这里面。

孔天德拉了拉领口道:“这衣服太别扭了,又沉又重。”

孔文镜计算着线路,说:“没叫你扮太监进来你就知足吧。”

孔天德拉了他一下说:“嗳,那边是不是可以去后殿啊?”

孔文镜看了看那边点了下头。

他们要先去皇帝的书房,最好能在路上遇到个宫女太监,然后能够获得皇帝所在的具体位置。

之所以叫他们两个来做这种事,所为的只是他们的身份:散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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