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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对于明瑕的到来郑皎皎并不觉得的奇怪。

昨日她见了他徒弟魏虎,前日她见了他师兄白玉,大前日她见了上山的唐富春,大大大前日……

总之,这段时间,她故意引来的人太多,他不来才奇怪。

殿内的人说最近山下情势很不好,连山上的尊者们也被惊扰,不得不理会凡尘中的事情。

山上白茫茫的、冰冷的雪从昨日便开始下,直到在碧青色的屋瓦上堆了厚厚一层,郑皎皎便知道明瑕回来了。

两人相见,相顾无言,心中晦涩滋长着,却谁也无法坦诚相待。

他们中间像是隔了一层膜,一层名为道不同不相为谋的膜。

他自知她爱他,她自知她爱他。

不过,仙凡有别,仙妖有别。

明瑕朝郑皎皎走近,冰凉的手指放在她的头上,很轻。

她仰着头,看着他,沉默蔓延着。

“皎娘,别惹我生气。”他语气含冰似有轻叹。

郑皎皎心想,真像啊,眼前的明瑕真像一位九天上的仙尊。凉薄而不允许别人接近,慈悲而使人无法探听心声。

“好。”

她应着,垂下眸子,似乎也有些倦了。

明瑕低首望着她。

她身上灵气旺盛而生机惨淡,他参不透那其中缘由。但若与那桃妖有关,便说明那桃夭夺灵而活之前其修为已经远超于他,或许已经将至大乘。桃夭是从明国的而来,若要查它的来历他需得往明国去。

只是现在又哪有机会使他去往明国呢?

明瑕收回手,内心中暗含了一种焦躁。

他希望她能像自己求救,哪怕只是一个眼神,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好似活脱脱的一个邪祟。

一个想上仙山的、打着不知名主意的邪祟。

仙山上是有什么值得它与她窥探的吗?是仙山上的灵气、仙人血肉、还是别的些什么东西?

他想直言问她,可又知道,倘若问出口,这一切都不可能挽回了。

倘若她真成了妖邪的伥鬼,他必不能容她。

有时,明瑕会觉得,是否是他害了她,促使她走到如今地步。——这个想法一出,明瑕就知道自己恐怕是再也不能将她放弃了。亦知道,这条通天大道他已经走到了尽头。

“明日你我将会在祖师面前结契,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明日?”

她面上露出吃惊的样子,又很快收敛。

雪落着。

她犹疑道:“前些天我把你殿前的一颗松树砍了,不知道他们有没有告诉你,听说那是你亲手种的。”

明瑕淡漠平静极了,叫她起身,随他去看。

他白袍宽大,背影高挺消瘦,脚步平缓似一阵清风。

迎风而来的檀香似有一种阵痛的作用,使郑皎皎那凌乱的呼吸也变得镇定。

二人站在殿门前,殿前高大的松树在林子里躺倒着,裸露的树墩扎眼,郑皎皎竟莫名有点慌乱,抿唇,试探说:“我过两天再给你种一棵吧,等它长上两百一十年,就和这棵树一样了。”

明瑕只是望着殿前的树不语。

片刻,他启唇道:“这棵树是我两百年前出关时种上的。其实这殿前的松树大都是我种的。”

郑皎皎终于了然,怪不得殿里侍从们把每一棵树都看的那么珍贵。

“我还以为他们骗我。”

明瑕侧眸看了她一眼,那浅淡的瞳眸在阳光下很好看。

郑皎皎说:“我指每一棵树。他们都说是尊者所种。可我想,你哪来的空去种这么多松树呢?”

明瑕道:“这也是修行。”

“种树吗?”

“世间万物各有各的缘法,一棵树从种子长成大树,直到参天蔽日,要如何用人力去使它成长的更好,你比我更清楚。”

郑皎皎目光落到了那不远处,说:“长的太高了,对树也不好。”

明瑕道:“你瞧。”

她仔细瞧。

他说:“倒下的树虽然可以做栋梁,但难免会在倒下的过程中压倒一些东西。人无法改变一棵树的过去,亦无法改变它的未来。唯有现在,当勉励为之。你擅长种树,知道它的过去,亦能够推测它的未来,但说到底未来事,谁又能说的准呢?你不能,我也不能。”

郑皎皎朝他看过去,看到他如玉的容颜,白净无暇,薄唇轻合。

她在说仙山,他在说她与他。

郑皎皎道:“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尊者是这个意思吗?”

他沉默良久。

风过。

郑皎皎终于说:“明瑕尊者,我没有想害谁的意思。”

他看向她。

她潋滟的眸子平静坦诚:“我可以向你发誓。”

明瑕凝视她片刻,那眸中坚固的冰冷终于化了化,片刻,开口道:“我相信你。”

他最终还是决定相信她,给她时间坦白。

她的眸子太有说服力了,用这双眸子看人,相信世间没有几个人会不信她的话。

“结契之后,不论是想下山,还是想待在山上都随你。”明瑕道,“只是,纵使路远,人也当归家。”

家么?

郑皎皎垂头,朝他伸出手,牵起了他藏在袖子中的一截指头,抬眸看他。

“若有一天我容颜老去,尊者莫要嫌我。”

他垂眸看着她,殿内幡动,人心亦动。

“你我为道侣,共事焚修,若当真有那一天,我当随你同归尘土。”

郑皎皎怔了怔,半晌,问他:“尊者不飞升吗?”

他将手指从她手中抽出,反握住她的手,看向雪地,不言不语,令人猜不透他在想什么。

郑皎皎那颗跳动的心不知道为什么很慌乱,或许在生命中的某一刻,她承认自己确实是嫉恨过明瑕的天资和运气的,但是也仅仅如此罢了。

若要人为她放弃修行或怎么的,她郑皎皎背不起。

她说:“若我死了,仙尊就闭关修炼,或者再喜欢个别的人好了。”

她太过自私,因此连出口的劝谏都是以自己身死为开场白。

郑皎皎心想,都说修道修心,别说她没有天赋,就算有天赋,恐怕也难以说在这一道上精进到什么地步吧?

想到这里,她脑海中似乎飘过了什么去,但转瞬即逝,她并没能抓住。

“尊者要给我找个什么样的师尊?能否给我透个底?”

明瑕问她:“你当真决定离开仙山?”

“不,”她立刻否认,紧接着发现自己似乎有些反应过头,“我只是担心我跟你帮我选的那位仙尊相性不合。”

“你不会有师尊。”他说。

她不解:“可我是散修,文渊尊者允许你娶一名散修吗?”

“是不是散修对他而言都没什么关系。”

“那样,天下散修会有异动的吧。”

“本就异动了。”明瑕说到这里折了下眉,顿了顿说,“仙门不日将开山门,广收门徒。”

“也……包括散修?”

“嗯。”

郑皎皎明白了。

现如今散修闹事的太多了,不如给他们划一条向上的道。有了路走,人自然就不会聚在一起自己寻路了。大抵跟凡间的科举制差不多。

而明瑕娶她,就跟……徙木立信一样。一位仙门尊者娶了一名散修,这本就是在向天下昭告——仙山不再视散修为邪祟妖魔。

她想通的太快,而把眼前人的真心想的过于复杂,又把自己想的过于微不足道,因此很快接受了这个事实,并且感到了一丝安心。

人们总是这样常常以己度人,因此不喜欢过于高尚纯粹的美玉。不过,这似乎不能埋怨人心,因为自私像咒语写在基因里。

郑皎皎不想去问清楚明瑕娶她到底是为什么,而这其中对她的爱又在顺势而为的局势里占了几分,索性,结局到来之前他们拥有那短暂的平静和幸福就已经得来不易。

“文渊尊者会同意吗?”她问

“不同意也没办法。”

郑皎皎看向他,面露不解。

明瑕平静同她道:“今时已不同往日。”

往日仙山高悬,无人能撼动,今日凡间灵火炙热,三江关仙域虎视眈眈。

郑皎皎问他:“三江关那位……真死了吗?”

“不知。”明瑕说,“除却明国幽都,所有的域只有在域主死后才能让人随进随出。”

“我听说有很多百善堂的堂众进了那域,没有人出来吗?”

“有。”

“不能询问一下他们其中情况?”

明瑕看了一眼郑皎皎道:“凡出来的人都忘却一切了。”

郑皎皎蹙了下眉,看到了明瑕看她,又立刻舒展,说:“没有仙宗的人进去看一下吗?”

明瑕说:“我与腾云出域时曾同马延约法三章,仙山众人绝不踏入三江关的域内。”

“其他国家呢?”

“三江关还是玄国地盘。”

“已经没什么人了吧?”

“有龙脉。”

郑皎皎道:“因为有龙脉,所以仙宗不肯放弃三江关吗?”

“……嗯。”

“你不该告诉我的,或许这样我还能对仙山保持一点敬畏。”

“人们仙山的敬畏不应该靠这些。”明瑕道,“未斩三尸,终究还是一个人。”

明瑕知道马延想要做什么,但是他亦知道,马延要做的事情并不可控,因此才叫天下会先将三江关的人赶出去,只是没想到,事情比他预计的还要麻烦。

虽说他借此出关,并得到了文渊的权利,还重创了腾云,但……如果可以,他也并不希望玄国会有一个类似于幽都与妖域浮屠的存在。

人间路,道阻且长,明瑕心叹。

二人一同看了一会儿松树林,郑皎皎问:“咱们算是和好了吗?”

明瑕不语,垂眸望她。

他们二人,何来和好一说?只是把前尘抛了,暂且休战罢了。他不能放她离开,却对她此刻的状况感到棘手和担忧。但这些事情,明瑕早已习惯放在心里,并不表露。

他望着她,似乎随时能改变主意。

郑皎皎手上的檀香珠串晃来晃去,她伸出手说:“我手掌有些疼,你帮我看看吧。”

他便动用灵力去帮她看查。

她后背渗出一层畏惧的冷汗,面上平静且柔,抬眸看,他垂下的睫毛纤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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