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2章 看热闹的土獾
“你出关种松树是文渊尊者让你种的吗?”
“不是。”
明瑕收回了灵力,发觉二人不知不觉已经靠的很近,连呼吸都有些交错。
“嗯。”
他后撤些许,解释道:“是腾云。”
“……”她惊诧愕然,“腾云?”
“我三百年前,十七岁那年突破筑基,为磨炼我心性,师尊遣我入世,做监天司的一名司长。见灵矿中死者常一日多起,遂生出要改变其不合理规矩的想法。但我的方法,对于开采灵石矿来说太过麻烦,耗费时间,小仙宗和仙门人并不愿采纳。”说到这里明瑕似乎不愿再说。
郑皎皎其实也知道了,毕竟当年的事情闹得还挺大,以至于几百年后还有人津津乐道。
她说:“于是你联合了几座灵石矿中的有能之人同时起义,因着灵石矿中混乱的灵气与人间才发明的火器,所以仙门百家一时奈何不了你们。但同时也惊动了仙山上闭关的腾云和文渊。你巧施计,使得他们同意了你的规矩。但也因为这件事被文渊尊者关到了宗门里闭关反省。而当你出关后,却已修至渡劫了,自此灵矿山中的规矩才真的完全执行下去。”
见明瑕深深望着她。
郑皎皎道:“这故事乡下孩童也知道。”
在人间这些年,她其实也听说过不少他的过去。
郑皎皎垂下了眼睛去。
谁知道,明瑕却说:“并非如此。”
郑皎皎就又抬起了眼睛。
明瑕道:“当时同我一同反抗者很多,但只有我一个人活下来了。自那时起,仙山弟子也不再被允许于监天司内历练。”
他说的平静,眉宇间已看不出当年的痛与怒,似乎皆随风散去了,但挖开雪地,便会发觉从来没有。
郑皎皎张了张嘴,又闭紧了。
幽幽殿内,檀香沉沉。
明瑕与郑皎皎静坐,谁都没有再开口。
等到他要离开的时候,问她:“从今以后,我当如何称呼你?”
那话是个问句,但似乎没指望她回答。
因为当她仓促要答的时候,他已经走了,只留给她一个身穿白袍的背影。
*
竖日,郑皎皎在侍从的引导下走进仙门正殿,一进正殿,似乎那种压抑的、沉重的灵气就全朝她扑了过来。
她举目望去,众人百般面目,有些同看向她,有些视她于无物。
侍从到殿门口,很快退下。
郑皎皎站定。
不远处等候的明瑕转头来看她。
他罕见穿了一身红袍,更衬得他像雪做的人一样。
临近初夏,天气热起来,仙山上的雪一个上午的时间全部化掉了,郑皎皎出了一身的汗。
她今日也穿红袍。
明瑕等她走到自己身边,方同她一同上前去。
这大殿并非平地,长阶上,最高处坐着两人。
一人郑皎皎见过,正是三江关威胁于她、后又要收她为徒的腾云。他眉目冷而静,不动声色,逸散的威压寒凉。目光短暂落到了她身上后,很快收回。
另一人,郑皎皎曾经在桃夭妖域以及唐家都见过,如今,是第一次见他本人。
他本人看起来很枯寂、苍凉,远没有郑皎皎所想的那么尖锐与凌厉。时光没有在他年轻面容上留下任何踪迹,却也将他雕磨。他的眼神比起人的眼神,更像某种石像的眼神。似天地般不仁,以万物为刍狗。
郑皎皎一步一步往上,正同他对视上。
顿时她僵了僵身子,不过,好在他并没有发现什么不对劲的地方,很快又将目光平等地落在明瑕身上。
殿内众仙无声注目,沉而寂静。
这是一桩不被任何人看好的结契仪式。
郑皎皎于心中感到些许好笑。——何止众人,或许连结契者本人也不看好。
她想侧头去看一眼明瑕神色。
“何盈。”上首念她名字。
郑皎皎站定,随着上面的人一字一句宣誓。
这个结契仪式,与其说是成婚仪式,倒更像某种收徒仪式。
等到明瑕亦念誓词时,郑皎皎才终于能看见他的脸,她定了定心神。
*
文渊对凡间的各种事情一向没有兴趣了解。千年以来,他确实也是那么做的。
如今即将道满,不成想竟不得不为凡事所累。
他心想,可见收徒这件事他果真随了那人,没有任何天赋。
看着自己的爱徒站在原地,等待那个散修女子上前,文渊虽已不至于为其感到怒火,但恨其不争的心情还是有的。
对于明瑕一而再再而三的陷入情爱之中,文渊已经无奈。
他端坐上首冷冷地看着二人走近,看到那女子不懂规矩的目光,以及那手腕明显走火入魔的瘢痕,片刻,竟生出莫名凡念——明瑕这孩子与其娶这散修,还不如娶那凡女呢。
只是,那凡女大抵是死了。
待二人走至他的近前,文渊灵压骤起,郑皎皎全身一僵顿时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下。
紧接着一道剑诀刚起,旁边腾云起身,一把握住了明瑕的胳膊。
“师弟!”
明瑕凝眸看向施压的文渊。
正垂首看着郑皎皎的文渊侧眸看了明瑕一眼。
霎时,勉强还算祥和的殿内瞬时凝固。
极为离得近的小宗掌门脸色变了变,看向明瑕。
明瑕脸色平静,站在原地,垂在袖子里的手紧紧握紧,手面的青色经络突出。
文渊收回目光。
郑皎皎心跳如鼓,脑袋一片空白,只有一个念头——被发现了吗?逃,还是等死?
在大乘的威压下,她似乎也无处可逃了。
文渊道:“何盈?”
郑皎皎哑了许久,方才后知后觉应了一声。
“弟子在!”
她不应该称自己为弟子,因为她是一名散修。但此刻,她已经无暇顾及了。
她的大脑急促分析着一切,努力去读懂现如今的空气。——明瑕没出手。是放弃她了?还是就是他出卖的她?不不不,此情此景,仙山有什么必要大费周章抓她一个散修立威?就因为她同桃夭勾结?可从前听明瑕讲,文渊分明对桃夭之事没有什么关心的。
文渊道:“你虽为散修,但于三江关帮助监天司转移百姓,并愿尽绵薄之力,为仙山尊者对抗他宗叛徒,此事可为真?”
叛徒?
是指叶梵天吗?
叶梵天被天灵宗除名了吗?
郑皎皎抬眸去看一旁腾云。
腾云神色宁静而看不出什么,但她很确信,帮仙山尊者对抗他宗叛徒这件事是腾云说的。
腾云帮她说好话,为什么?
“确实为真,能为仙山出力,是弟子心愿。”郑皎皎低头道。
她的假话似乎说的越来越真诚了。
文渊本就是为了让郑皎皎说出这句话,因此当她的确如他所愿说出口,文渊就不再用那极强的灵压来压制她了,她也得已松出半口气去。
“今日,念在你虽为散修,却并无害人之心,又确有功绩,吾便收你入仙山,你可愿意?”
此话一出,下面诸位小宗宗主各变了脸色,其余弟子亦脸色古怪。
文渊要收她为徒?——众人心知这是在给明瑕面子,但难免对这好运的散修女主有所非议。
郑皎皎顶着那若有若无的威压,跪在地上,感觉不到身边人,低头看到自己眼前的一方天地,乌黑色的金砖温润冰凉,她没有选择。
她垂着眼睛,行礼标准:“弟子愿意。”
“起身,上前拜过祖师。”
“是。”
她抬起头,面前看不出一丝不情不愿,膝盖、肩膀、经脉疼痛隐隐约约、连绵不绝。
上方,高高悬挂着一名张角道人画像,一副神仙散人模样。
郑皎皎持香跪下,念出弟子誓词,随后把香插到香炉里,仍跪在蒲团之上,等候文渊说话。
文渊道:“起身吧。”
郑皎皎抬头看了一眼他。
文渊一身青衣道袍苍苍,冲她伸出手,道:“心存邪念,任尔烧香无益处,持身正大,见吾不拜又何妨?”
郑皎皎将手放到他的手上,顺势起身了。
文渊收回手,道:“从此你便是仙山弟子了。”
郑皎皎看了一眼明瑕,略过底下神态各异的众人,躬身行礼:“是。”
文渊收完徒赐了法器便离开了,而剩下的结契仪式便因此变得中规中矩。
底下有人道:“没想到师尊竟然收了一名散修做徒弟。”
“师尊虽然走了,二位尊者还在上面,不要胡乱说话。”
“身为散修能修到如今地步属实不易,师尊威压出现的时候,连我都要跪下了。”
“白玉,你同那位小师妹打过交道,感觉怎么样?”
白玉脸色奇异,道:“什么感觉怎么样?”
“是不是当真天赋异禀?”
“……”白玉道,“自己上去问问不就好了?”
“我们若敢,还来问你干什么?”
“无可奉告。”
“嘿,你——”
把人气跑了,白玉看向上方,明瑕正带着郑皎皎同腾云寒暄,一副和乐融融模样。
郑皎皎似乎被文渊敲打过后立刻变得规整些,就连站姿也谦虚许多,倘若不去细看灵力走势,竟当真有些像仙山仙人了。
白玉心里有些犯嘀咕——真被吓住了?不是之前还挺狂妄的吗?
倘若如此,倒也好。
*
上首,郑皎皎温温柔柔矜持笑着,临下台阶,看了一眼祖师画像下放着的一溜无主妖域。
其中那里有颗红彤彤的、似乎还散发着桃花香的珠子一样的妖域静静躺平着。大抵是卜卦出来了什么不对劲的地方,这珠子也就放在仙门正殿中镇压了。
上面,画像神明持符箓垂眼看着。
下首,郑皎皎收回目光,胸腔下、心脏里有什么在搅弄风云。
持身正大吗?
她捻了捻腕间檀木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