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看热闹的土獾
第104章
“听闻你无意留在仙山,想要下界?”
郑皎皎诧异自己制造的谣言传到了文渊耳朵里。不知道哪个倒霉玩意的嘴这么松。
她有些纠结。
她当然无意留在仙山,但那是在她取得天石之后的事情了。
如今,郑皎皎是不得不待在仙山,想来没有弟子会比她此刻更想留在仙山之中了。
殿内灯烛暗,灵气四溢的地方总使人晕头转向。
——这大概也是明明使用修士去开采灵石矿更为安全,但现如今开采灵石矿的主要劳动力还是凡人的原因之一吧。
面前坐着的人如一尊色彩斑驳的神像,已淡的没有自己的色彩,恍惚间,抬头看,还以为是那墙壁中的人物走了出来一样。
郑皎皎在文渊的考察下,努力调动着自己所能调动的最大限度的灵力。
如果按照马延那所升起的域的逻辑来看,在仙山中,灵力最集中最杂乱的地方便应该是天石所在的位置了。
但郑皎皎心中仍有疑虑。
如果天石真的等于修仙界地龙脉,那为什么马延那颗天石在最开始并没有迸发灵气?桃夭说马延的那颗天石来源于天下会的神器义仓,那么义仓是可以隔绝天石散发的灵气吗?
而且,马延那个状态是冲击大乘失败了还是成功的状态?
他当时人还活着,应当是成功了。
也就是说,即便她也成功一步大乘,也极有可能成为副肉泥模样。
想到那佛塔下的一堆蠕动的肉泥。
郑皎皎再度出现了退缩的想法。
但她又想到,等到桃夭彻底消耗完她体内的灵气,她的下场也好不到哪里去。
这真是,进也无路,退也无门。
“这么纠结吗?”文渊问道。
他说话竟带着三分和善,似乎对于郑皎皎这种外露的懦弱情绪十分包容。
——是包容还是共情呢?郑皎皎在心里推测着。
她被允许跪坐在文渊的对面。
即便是桃夭幻境中的鸟安,人们也早就开始使用高榻了,虽说那是桃夭故意捏造的。
郑皎皎很少跪坐。
唐家倒是有脱靴入内的传统,不过,那时她只忙着在田地里清丈田亩,并不常去。一般而言,只有向往古代风范的高门贵族会继续实行跪坐,他们觉得这代表了一种洒脱的风范。
郑皎皎很快整理好心情,抬眸道:“是有点。仙山灵力充裕,弟子不舍,但弟子似乎也不太适合仙山,弟子在人间待久了,师尊。”
她改口倒是改的很快。
没办法,凡间流浪久了,就算是郑皎皎也学会认怂了。叫一声师尊,也不掉二两肉。
文渊今日仍穿青色袍子。
到了他这个境界,早就离人远的很了,不食五谷,不染尘埃。
郑皎皎怀疑他一个袍子穿很久,根本懒得换。
像明瑕,如果不是袍子破了,或者染了血之类的,根本也不会去换。之前她还特意问过他,当然明瑕是一贯的平静,并不觉得有什么不对的。
这就看出桃夭的厉害来了。
它在妖域里确实让天上不动如山的神仙变得世俗了些。
——虽说这里面也有郑皎皎本人不少的功劳,但郑皎皎拒绝去承认。
“你凡心太重。”文渊道,“这也是为什么你会走火入魔的原因。”
郑皎皎垂头不语。
文渊:“无话?”
她抬了抬头,说:“有。”
“那就说。”
“怕您生气。”
文渊神色莫测,气氛有些凉。
郑皎皎便告了明瑕一状说:“明瑕就常跟我生气。”
提及自己最看重的弟子,文渊神色稍微缓和一下。不过,他心想,这散修完全是胆大乱言,明瑕是在他座下长起来的,他最清楚不过,守相、藏拙、凝神、藏锋、修心、慎独……明瑕样样都高于宗门其他人,虽说如今动情,让彭矫乱了心志,但以其为人,根本不会同她生气。
郑皎皎窥视着文渊神色,接着道:“我不知他为何要娶我,只是多嘴问了一句,他脸色就变了,叫我少打听。”
文渊顿了顿,想起了什么。
莫非明瑕还在记挂着那个凡人女子不成?
郑皎皎问:“师尊,您知不知道原因。”
文渊看向自己面前好似带着渴求的人神色不动,道:“你询问他,但他却避而不谈?”
“嗯。”
“……”
文渊垂眸,静了片刻,说:“既如此,那你便不要再去问了。”
“啊?”郑皎皎从喉咙里发出一个短促的音节,难得失态。这可同她设想的有所不同。
或许是郑皎皎这样的失态显得她多了几分真诚,而文渊比较喜欢真诚的人,也或许是他在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情况下,想起了某个人。
总之,文渊将袖袍一敛,眸中出现了点点笑意,一闪即过,十分微弱,但逃不过对情绪感知敏锐的郑皎皎。
她心中定了定。
“虽说你成了他的道侣,可他的修为终究是他的,你呢,难道只愿意做他的道侣,而不愿做仙山的弟子吗?”
“自然不是!”她显得有些急躁。
文渊道:“修道,修心。你已做到见素抱朴,又有无私为人之心,若努力探寻,未尝会比明瑕差。传你的道法可都练了?”
“……有些许不懂的。”
“说来看看。”
郑皎皎一面说,文渊一面解惑,二人竟不知不觉度过了大半个时辰,直到郑皎皎绞尽脑汁也想不出更多有深意的问题来后,方才停止。
“明瑕娶了你,如今却冷落你,你可有怨?”
“我本就是崇拜仙山尊者,憧憬仙山道法,并无怨恨。……或许……有一些,但我想我会看透的。”
文渊对着郑皎皎看了半晌,末了说:“你倒当真说不定比他强些。”
他所说的强明显是指心境。
乾元宗修道,于心境上讲究斩三尸,这也是当今所有正统宗门所提倡的方向。
贪、食、色乃人生来就有的东西。而修道一途则是要摒弃它们。
大多数精怪魔头修炼的法门正好相反,它们恨不得把整个世界都吞到肚子里。
郑皎皎恭敬地看着眼前仿佛当真立地成仙的人,心里却有些恶毒的揣度。散修们不讲究规矩,她在这些年里也未免沾染了些。
文渊似乎对于她的心思一无所觉。
他今日叫她来,原本只是按例关注一下弟子们的动向。如今了解过后,竟当真起了些惜才之心。
不久,有弟子前来,说是承平郡天下会的势力兴风作浪。天下会向来对自己的定位拿捏的很准,从不与仙山正面敌对,如今突然反抗,倒叫人觉得奇怪。
二人谈话未避郑皎皎,郑皎皎默不作声,跪在蒲团上微微侧头看向一旁颜色七彩又暗淡的墙画。
“三江关之事还未找他们算账,他们倒是冒出头来了。”禀告的弟子不忿道,“师尊,我看咱们干脆将天下会彻底铲除算了。”
文渊蹙了下眉,瞥到一旁的郑皎皎顿了顿,不知哪来的冲动,问她:“你觉得如何?”
郑皎皎反应了好一会儿,这才发觉文渊问的是她,面对二人的视线,她迟疑了一下说:“弟子认为不应将天下会赶尽杀绝。”
“哦?”文渊神色莫变。
郑皎皎垂了垂脑袋说:“天下散修越来越多,尽管一时灭掉了天下会,也会有龙虎堂、天地会。堵不如疏。”
这也是明瑕的态度。
文渊心想,能说出这番话,说明这散修女子确实没那么蠢笨。
一旁的弟子有些嗔怒道:“依何师妹的意思,难道任由那群家伙们伤害我仙门弟子不成?”
郑皎皎道:“我在人间多年,也听说过天下会的名头,他们的会主不像是会乱来之人。承平郡的事情或许另有隐情也说不定。”
弟子怒视于她。他觉得这人分明就是为那些散修说话罢了。
郑皎皎只是表明自己的立场,并不在意仙山上的其他人怎么想她的。
文渊突然道:“既如此,你便走一遭承平郡吧。”
文渊看到了她一瞬间变得错愣的眼神。
“怕了?”他问。
“师尊……我……”
“直说就是。”
“我去承平郡做什么呢?”郑皎皎问出这句话的时候气势弱了三分,她那双横生波澜的眼睛睁了睁,静静看着眼前人,疑问的同时,带了点随时打退堂鼓的意味。
她心里想着,难道是刚刚的话惹他生气了吗?这可不利于她接下去的行动。
文渊问她:“你为何想要修仙呢?”
郑皎皎这次停滞的时间长了一些,半晌,才回道:“弟子不知,入道了,也就修炼下去了。”
文渊却一语道破:“你身上走火入魔的迹象已经很久了,如果不是坚持修炼的话,是不会出现这种情况的。宁愿承受走火入魔的风险和痛苦,也要修行,难道没有一个理由吗?”
见她不答,文渊继续问:“你爹虽说是仙盟的一员,但并没有太多的能力,因此也无法将你引荐给仙盟。但以你的天赋,若在归田入监天司,想来他们也是不会拒绝的,可你并没有。”
郑皎皎僵了一下。
大乘的灵压与文渊高高在上的语气都让她很不适,手指有些发抖,眼眶发红。
生理反应总是难以改变的。
她常常因为自己的精神不够坚强而感到挫败。
文渊:“答或不答,你自己来选。”
郑皎皎胸腔急剧起伏了一下,匍匐在地行了一个礼,说:“弟子……弟子不想被束缚,也不想看着相熟的邻里死去却没有自己的力量去阻止。”
“只因为这个吗?”
“……弟子喜欢修道,想知道道的来源与终点。”
郑皎皎知道自己这个答案有些讨巧了,不过,她觉得,所有修仙的这些大能们大抵都不会对这句话产生什么反感。而且,也不能说她所言不真,因为她确实也有那么一瞬间是那么想的。
片刻之后,文渊说:“无规矩不成方圆。你讨厌束缚,所以不愿加入监天司。想必也有散修同你是一样的想法。你如今虽然成了仙山弟子,但却仍找不到自己位置。今日我派你于承平郡悟道,望你归来,能够下定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