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看热闹的土獾
殿内一时寂静。
光与尘土两相融。
郑皎皎低头行礼说:“弟子遵命。”
离开时,郑皎皎最后看了一眼文渊身后的壁画,那画上并非什么神仙散人,而是一名穿着旧时宫装的女子,女子手里拿着一截金黄色的麦穗,似乎正垂眸思索着什么。
作画者很用心,因此即便时隔千年,也让郑皎皎从那眉宇间的几分灵气中认出了自己的老乡——林可。
听闻文渊因将要飞升,所以长年于殿内闭关修行。
不知道这位曾经不择手段也要让道门人于皇城占领一席之地的仙人,日日夜夜阖眸闭关静坐时,是否会想起那千年前教他符箓道法的女子?
文渊,你睁开双眼看向自己所绘的仙人飞升图时,望见那墙壁上凡人模样的她,想到的是放弃飞升陨落凡间的仙人,还是仅仅只是那个人呢?
郑皎皎迈出大殿,感受到身后那自殿内源源不断流向人间、如有实质的灵气。
她抬起双眸,看向云雾缭绕的秀丽山峰,想到的却是怎么将天石和妖域拿到手。
文渊殿内又恢复寂静。
那盘腿静坐的仙人如一座山石或壁画暗影,他仿佛在那里悟道了千年,也仿佛只是人们一瞬的错觉。
弟子看向自己的师尊,这位德高望重、深受众人敬仰的仙人,从他的角度看过去,只能看到文渊披散的长发与那张不动如山的侧脸,半晌,他开口问:“师尊对于这位何师妹似乎很看重。”
这完全是在试探文渊的态度。
文渊并不在意这些弟子们的心思,任由他们揣测。到他这种只手遮天的境地,其实任何阴谋诡计都已对他没什么成效。所以,即便他见到了郑皎皎那双潋滟璀璨的眸子里所暗含的阴霾,也自信不会被她所扰。
至于是否看重于她……
文渊道:“有些天赋,困于人间,可惜了。”
弟子在一旁低下头去,心里奇怪的想,似乎很少见自己师尊这样说,反正他是看不出那散修有什么过人的天赋,要说不同寻常的……太讨人厌,算吗?
他恭敬告退。
不多时,殿内只剩文渊一人。
但文渊却没像从前那样打坐静心。
冥冥之中,文渊总觉得有些被自己忽视的地方。——那个让他决定对一介散修另眼相看的、心生提拔的决定性因素。
殿内焚香重,外面神器傀影发出叮铃之声响彻云霄。
文渊寂静的心弦被拨动,终于恍然惊觉,这一切的决定性因素不过盖因其身上有故人的感觉罢了。
意识到这一点,文渊面色微变,有些古怪。他心想,难道明瑕也是因此才将这个据说长得很像郑氏女子的散修留在身边的?
虽说有一瞬间文渊几乎‘理解了’明瑕娶其为妻的举动,但文渊很快立刻将这个想法抛之脑后了。
他与她,明瑕与郑女,怎么能混做一团?
文渊觉得自己最近大抵凡事听多了,所以才会那么想。
这实在太荒唐了。
……
太荒唐了。
凡间一颗石子落在水塘中,激起了层层叠叠的波纹,风一吹,吹过九重天,将藏在殿内的仙人的道心吹乱了。
恍惚间,似乎有人带着一身麦香缓步朝文渊走来。
“呀,是位小道长啊。”
“……”
文渊的乌发披散着,那张不见天光的苍白的脸没有任何表情。
久久,森森殿内响起文渊苍苍低沉嗓音:“……人神好清,而心扰之……澄其心而神自清,自然六欲不生……。”
“……常应常静,常清净矣……”
*
另一座仙峰上,本应在闭关的腾云见了几个人。
站在前方的自然是元婴真人宋雪婷和张朔,紧接着就是郑皎皎刚刚才见过的东方纤云,以及腾云新收的徒弟纪无名。
宋雪婷道:“看起来,明瑕虽然娶了那女子作为道侣,但似乎并不是很重视。”
张朔则看向东方纤云问她:“你可看清楚了,何盈当真不是那个康平凡人?”
东方纤云顿了顿,抬头扫过腾云和宋雪婷,半晌,说:“虽说乍看很像,但仔细看去,其眉宇间的神态和言行举止都不太像,何况,那康平的凡女是不能修炼的,如果不是这样,想必依照明瑕尊者的意思,但凡那凡女有半点修炼天赋,也会被接到仙山来的吧,这样也就不会在康平动乱里消失了。”
腾云转着手指上的玉扳指,未言,似乎在思索着什么。
他的目光越过过于僵硬紧张的东方纤云,落到了纪无名身上,问:“你如何看?”
被点到名的纪无名怔了一下,问:“啊!我吗?”
东方纤云默默攥了攥手指,垂下眼去,准备随时随机应变。
纪无名挠了挠头有些苦恼地讪笑说:“我……弟子,弟子觉得那位师叔似乎挺和善的。”
东方纤云默默松出一口气去。
高座上的腾云显然不想听到这样的回答。
宋雪婷问:“那双眼睛你适应的如何了?”
纪无名立刻道:“多亏了您,否则我恐怕还在当瞎子呢。”
“没想到除了谢昭,世界上还有第二个人能适应这样的眼睛。”宋雪婷说着忽然提道,“你也是封莲人,说起来,那位郑女同你还是同乡。”
纪无名道:“……是吗?哈哈,那可真是……可惜,没能见一见连明瑕尊者都为之侧目的凡女。”
东方纤云静立着。
张朔道:“李灵松被马延他们伤的,至今未彻底好全,如今顶多也就是给人治治病,算是半废了。”
一旁不久前在马延所制造的域里受伤的宋雪婷眸光冷了一下,道:“是吗?在我看来,即便李灵松伤重未愈,恐怕张师兄你也得警惕才是。”
“至少正面对决,她是打不过我的。”张朔说完,又看向腾云,“师兄,或许我们的确可以试探一下何盈对明瑕的态度,说不定她会给我们带来惊喜。”
他有些不屑说:“未曾想明瑕有一天也会陷入这世俗的情欲里难以走出。”
腾云转了转扳指最终说:“派人去盯着她点,找找机会接触一下。”
纪无名垂了垂眼睛。
他有些无奈。
还是被盯上了,真狼狈啊,仙女姐姐。他在心里叹道:这些年,你究竟经历了些什么,如今于这浩渺仙山上又想得到什么呢?
纪无名的左眼眼皮不经意地痉挛了一下。
透过这双特殊炼制眼睛,那其中倒映出的女子的身影上分明有隐隐的妖气。
三年了。
纪无名没想到自己母亲救的那位阿姊还能活着。
三年了。
他最痛恨的就是没法手刃那个满身腐烂桃花香的妖邪。
时光荏苒,纪无名仿佛又回到了那年料峭的春风中,而他仍是那名无忧无虑的孩童。
*
郑皎皎刚到明瑕殿,就见到了匆忙归来的明瑕。
他身上的衣衫还染着血。
郑皎皎用鼻尖嗅了嗅,似乎能闻到硝烟的味道。
从机械仙鹤身上下来,一落到地上,明瑕就已经转头朝她看了过来。
他将她仔仔细细打量之后,蹙着的眉宇方才松开。
郑皎皎往前慢慢走了两步,紧接着越走越快,最后几乎用跑的,跑到了他面前。
她伸出手,他便抬手扶住了她。
想你二字无言,眼波流转间却难以掩饰。
明瑕垂眸望她,眸中冰冷一时难以重新铸就。
失去仙骨的地方隐隐作痛,他的心脏跳着,却是在她的胸腔里。
恨不得,怨不得,嗔怒于爱欲流转,他对她无计可施。
郑皎皎道:“明瑕。”
话落,似乎意识到旁边还有人,她停顿了一下补充:“尊者。”
好像她又梳起那鸟安时兴的发,灶间温热着火苗,对他轻轻道:“你回来了啊。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侍从见状悄悄离开。
郑皎皎抬手,一道灵光过,明瑕身上的血污消失不见了。
见到明瑕罕见怔愣的神色,她顿了顿,解释道:“新学的。魏虎教了我很久。虽说是个没什么攻击性的清洁法咒,但意外的难掌握呢。”
明瑕抬眸,将放在自己衣袖上的目光收回,重新落到了她的身上。
他静了一瞬,应了一声。
这是明瑕尊者的目光,而不是明瑕的目光,郑皎皎在心里确定道。
她问:“你是特地回来找我的吗?”
“殿内弟子说你被师尊叫走了,”明瑕顿了顿说,“师尊的态度似乎有点强硬。”
“其实文渊尊者只是叫我去问了些修道的问题罢了。”
明瑕:“三江关也有些东西要请示。”
所以干脆直接回来了吗?
“三江关打起来了吗?”
“暂时没有。”
“那你身上的血?”当她是瞎子么。
“是凡人的。”
“‘……”郑皎皎一怔,有些没反应过来,“大玄的凡人吗?”这是个蠢问题,毕竟三江关现如今还属于大玄。不过,她实在是太震惊了。明瑕杀死了凡人?看样子还不是一个两个。
到底发生了什么?
“嗯。”
明瑕平静说出了一个足以令天下人震撼的消息:“天下会的凡人,进了域以后,再出来,都成了筑基修士。”
“……”
郑皎皎错愕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