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章 阿嗙
苏清颜怔住了。
她维持着执笔的姿势,一动不动,目光死死地胶着在那团迅速扩散开来的墨渍上。
笔尖悬在半空,墨汁顺着笔毫缓缓凝聚、滴落,在那团污渍旁又添上一点。
胸口泛起一阵阵闷痛,混杂着不断汹涌上来的、几乎要将她淹没的愧疚。
那股复杂难言的情绪,远比昨日雨中那一刻来得更为汹涌猛烈,让她几乎无法呼吸。
一种强烈的、想要做点什么的冲动,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压过了她所有的矜持和固有的评判。
第8章 你去过南洋?
苏清颜沉默片刻, 纤长的睫毛低垂着,指尖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玉石笔山上划过。
最终像是下定决心般,轻轻放下了手中的紫毫。
她起身步履虽稳, 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急切, 走向库房。
在散发着陈旧木质与草药清香的库房里, 她仔细挑选着。
她的指尖拂过一支支形态饱满的老山参,最终拣出几支最上乘的,又配了品相极佳的灵芝和几味性温的滋补药材。
她看着云儿用精致的礼盒一一装好, 手指在平滑的锦缎盒面上顿了顿, 才开口吩咐,声音清泠如玉石相击:“以父亲的名义送去林府。”
话一出口, 她似乎想掩饰什么, 微微侧过脸, 避开云儿好奇的目光,耳根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薄红, 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近乎喃喃:“就说是……感谢林小姐昨日相助之情。”
那份强撑着的骄傲与矜持, 在刻意提及父亲名号时, 显得格外脆弱。
药材送去了。
又过了两日,得知林红袖的高热退了, 身体稍愈,苏清颜心中刚松下半口气, 却听闻对方竟亲自上门来了。
林红袖本人站在厅中, 脸色依然带着病后的苍白……如同上好的细瓷, 衬得那双眸子愈发明亮有神。
她大病初愈, 精神却已振作了不少, 腰背挺得笔直,举止恢复了往日的利落干脆,只是行走间步伐稍缓,透出几分虚弱。
当她开口时,语气也缓和了些,少了平日的锋锐:“多谢苏小姐赠药,家父命我特来致谢。”
她微微颔首,目光坦然地落在苏清颜脸上。
苏清颜心中微动,面上却维持着惯常的清冷,抬手示意:“林小姐请坐。”
她自己也款款落座,姿态优雅。
丫鬟奉上两盏热茶,氤氲的水汽在两人之间袅袅升起。
一时间,厅内陷入了一种奇异的沉默。
以往的会面,不是针锋相对的争吵便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商讨,此刻这种带着几分人情往来的私密意味……反而让习惯了彼此剑拔弩张的两人都有些手足无措。
苏清颜的目光轻轻扫过林红袖依旧缺乏血色的唇瓣,那苍白让她心头莫名地紧了紧。
她端起茶盏,借氤氲的热气掩饰了一瞬的迟疑,终究还是放下茶盏,开口打破了沉寂,声音比平时柔和了几分:“林小姐身体无恙便好。”
她顿了一下,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她抬起眼帘,直视着林红袖那双明亮如星子的眼睛,清晰地说道:“那日……多谢你。”
话一出口,她的指尖微微蜷缩了一下,泄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林红袖显然没料到这位素来骄傲清冷的苏大小姐会如此直白地道谢。
她微微一怔,那双总是带着些许锐利的眼睛里掠过一丝惊讶……
随即又化作一丝了然的笑意,不甚在意地摆了摆手,动作间带着她特有的爽利劲儿:“举手之劳罢了……”
她语气轻松随意,仿佛在谈论天气:“总不能真看着你淋病了吧?我这身板都扛不住,你这金枝玉叶的,怕是更够呛。”
她端起茶喝了一口,唇角微扬,带着点促狭的意味。
这带着点调侃的随意话语,像一阵微风,轻轻拂散了空气中残余的尴尬。
气氛悄然松动了几分。
林红袖的目光无意中被苏清颜书案上几本摊开的书籍吸引……尤其是一本描绘着异域风情的《南洋风物志》。
她眼中流露出不加掩饰的惊讶,身体微微前倾:“苏小姐在看《南洋风物志》?”
语气里带着浓厚的兴趣。
“闲来无事,随意翻翻。”苏清颜淡淡道,心中却想起诗会上林红袖对各种典籍信手拈来的侃侃而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