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纵歌云上
我说:「你缺多少钱?」
她愣了一下:「什么?」
我说:「离家的钱,补证件的钱,之后报到的钱,学费生活费,还有躲开他们的钱。你缺多少?」
她看着我,好像没想到我会这样问。
我说:「你算。」
她说:「郑如瑯,这不是小钱。」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还不起。」
我说:「你先算。」
她眼泪终于掉下来。
她低下头,很快擦掉。
「我不是来跟你要钱的。」她说。
我说:「我知道。」
她说:「我只是……我不知道该跟谁说。」
我说:「现在你跟我说了。」
她看着我。
我说:「我会想办法。」
我说这话的时候,其实也不知道怎么办。我那时候才十七岁。身上所有钱加起来,不到三百。
可我就是觉得,不能让她回去。她要是回去,这一生可能就完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我会有这种感觉,很沉重,重得像我很久以前就见过她独自走进一个深不见底的深渊。这一次,我不能再让她进去。
那天晚上,我没有再写题,尹逢春也没有。
她坐在我前面,背还是挺得很直,可我知道她已经快撑不住了。
晚自习结束的铃响起来,教室里一下子变得嘈杂。有人收拾书,有人喊着回家洗澡,有人把卷子往书包里塞,塞不进去也硬塞。
尹逢春坐着没动,我也没动。
等人走得差不多了,我才问她:「现在你周末怎么打算?」
她说:「我不回。」
我说:「他们来呢?」
她沉默了一会儿。「我不知道。」
我说:「你怕他们?」
她说:「怕。」
她回答得太快了,快到我心里一颤。
尹逢春平时不是会轻易说怕的人。她被人笑不说怕,冬天用冷水洗衣服也不说怕,可她现在说怕,那就是真的怕。
我问:「你爸会打你吗?」
她低着头,没有立刻回答。过了很久,她说:「小时候打过。」
我说:「现在呢?」
她说:「现在不太打了。」
我刚想松一口气,她又说:「现在他们知道怎么让我自己听话。」
教室里的灯很白,白得让她的脸看起来没有血色。
她把桌上的书一本一本收进书包,动作很慢。好像只要慢一点,这一晚就能拖得久一点,明天就不会来。
我说:「去找老班。」
她说:「找过了。」
我愣住。
她说:「下午找过了。」
我问:「老班怎么说?」
她把书包拉链拉好。
「她说,先不要急,她会跟我家里沟通。」
我说:「沟通有什么用?」
尹逢春看着我,我闭嘴了,她比我更知道没用。可是人在没有办法的时候,就会抓住所有看起来像办法的东西。哪怕只是一句先不要急。
我们一起下楼,我陪着她一起走到宿舍前。
走到宿舍门口时,她停下来。
我说:「明天早上我来这儿等你。」
她说:「不用。」
我说:「我不是问你。」
她看着我,眼睛又红了。
我烦她如此,我宁愿她像平时一样骂我不听课,也不想看她这样,像一只被雨打湿的鸟,翅膀难再扑腾。
我说:「尹逢春。」
她应了一声。
我说:「你别一个人走。」
她没说话。
我又说:「这几天都别一个人。」
她低头看地上,地上有一块暗的地方。她这样站在那里,显得影子很薄。
过了很久,她说:「好。」
我看着她走回宿舍,直到她进了楼,灯把她的影子吞掉,我才转身回家。
那天我回去得比平常晚。
郑女士坐在客厅里看电视,电视声音开得很小。她看见我进门,皱眉说:「怎么这么晚?」
我站在门口,鞋也没换。
我说:「妈。」
她看了我一眼,把遥控器放下。
「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