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纵歌云上
可房里没有桌子,我只能趴在床上写。
家里的床板不平,我的字一开始写得歪歪扭扭,直到我学会把作业本垫在课本上,再慢慢写好每一笔每一画。
老师说我字好看,说我肯定是静下来慢慢写好的,让同学们学习我的心静。我没有告诉她,那不是心静,是因为我的擦子很宝贵,我不敢随便把字写坏,那样还得浪费擦子把错字擦掉。
可是擦子能省,本子却一直省不了,我的本子总是用完很快。
就算我把每一页都写满,空白的地方拿来演算,它还是很快就用完了。后来我学会了捡别人不要的纸,广告纸、海报,或者是旧报纸,只要有任何可以让我写东西的地方。
家里人在这一点上,会认同我的节省。
其实我并不是节省,我只是太早知道,这个家里我所用的每一样东西都要付代价。饭要付出代价,书要付出代价,衣服鞋子要付出代价,连被夸一句「真会读书」,都要付出代价。
因为有人会接着说:「那你以后可要报答家里。」
我不喜欢「报答」这个词,它像一根绳子。
一开始只是轻轻搭在我手腕上,后来随着我长大,它慢慢被收紧。每当我想往外走一步,就有人拉一下,提醒我,你欠家里太多了。
我欠吗?
我不知道。
我吃家里的饭,穿家里亲戚淘汰的衣服,读书用的钱有部分是家里出的,这些确实是事实。可是弟弟也吃饭,也穿衣服,也上学。他吃的比我多,穿得比我好,却没有人要他跪在饭桌前发誓以后会报答家里。
只有我需要一直记得。
我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不公平。
我只觉得这个家里有一种陌生的寒冷。
它和冬天的冷不一样,冬天的冷只要多穿一件衣服,把手缩进袖子里,对着指尖呵气,就能够好一些。
可这种冷却更刺骨,它像一场永无尽头的寒流,贯穿了我的童年,让我只能握着为数不多的、难得的温暖,叫自己必须捱下去。
我站在家里,却觉得自己不像家人,也不像客人。
衣服是我洗的,地是我扫的,弟弟的作业是我教的,母亲累了我要帮忙做饭。可真正有好东西的时候,从没有人第一个想到我。
后来我长大后才明白,也许这样的关系,我比较像佣人。
我的成绩一直很好,这件事救了我很多次。
老师喜欢成绩好的学生,学校也愿意给成绩好的弱势学生更多机会。我不再需要担心学费的问题,也不需要担心参考书会买不起,甚至连善心人士捐助的文具,老师都会藉由班级排名第一的缘由分给我。
在我刚升上高一时,县里突然有特招名额,可以去市里。班主任把我叫到办公室,问我愿不愿意去市里读高中。
我没有立刻说愿意。
我当然不是不愿意,是我太愿意了,反而不敢说。
班主任把表格推到我面前,说:「尹逢春,这个机会不容易。七中是市里的学校,资源比我们这里好。你去了以后好好读,将来能考很好的大学。」
我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有我的名字。
尹逢春。
那三个字印在表格上,看起来很端正,好像它们真的只属于我。
我问:「学费呢?」
班主任说:「你家庭状况符合补助条件,学校也会帮忙申请。」
我又问:「住宿呢?」
她说:「可以住校,你的条件一样可以申请补助。」
我点点头。
班主任看着我,忽然叹了一口气:「你回去跟家里好好说。」
我知道她为什么叹气。
她去过我家。
她知道我家里有一个弟弟,也知道我父母常说女孩子读那么多书没用。
那天晚上,我把特招的事情告诉父母。
父亲坐在饭桌前抽烟,烟灰掉进碗边,他没有掸。
他问:「市里?那得花多少钱?」
我说:「学费和住校都有补助。」
母亲在旁边洗碗,没有回头。
弟弟正在看电视,听见我要去市里,回头说了一句:「那我的晚饭谁做?」
没有人觉得他这一句话有任何问题。
父亲抽完一根烟,说:「女孩子离家远了,心就野了。」
我站在那里,手心全是汗,我艰涩的与自己的大脑博弈,强迫自己想出一个更合理的说词。
最后,我说:「我上了更好的高中,考上师范学校更容易,就可以考回来当老师,照顾家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