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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盛夏的天往往都明得很早,卯时不到天际都已大亮。清晨的早凉一点点消散,军帐逐渐变得闷热。

军帐内,众人盯着上首的空位面面相觑。长兴县令沈历安抬手擦去额头的汗,抬眸看向一旁悠悠品茗的陆植,忍不住问道:

“大人,将近辰时正了,小陆大人今日可还会来?请大人明示下官。”

陆植淡淡抬眸看他,呷了口茶。吩咐身侧的冷杉去帐中唤人。

在外他与陆预无论如何也是同出一族的亲兄弟,他不会蠢到当着外人的面去拆自家人的台。

他留给阿鱼的药,是迷药,也不是迷药。

“早前我便派人去寻过二弟,迟迟不归。我也不知二弟在做何。”陆植道。

他接二连三,又派了自己的贴身小厮再去寻人,周围的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只是这次冷杉还未走出军帐,一只遒劲的指节当即挑起帐帘,身后的风一同吹来,沈历安额角的汗被吹散不少。

他抬眸看向姗姗来迟的陆预,刚想开口请示一些事宜,却不料陆预的面色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肃冷。来人眉压着眼,神情阴郁,眸中如似乎要射出冰凌。

沈历安唇角张合,想说的话终究还是憋了回去。

他刚收回视线,却见一旁的郭千户忽地开口。

“大人,昨日有斥侯来报,在渡口北岸的炎玉山上发现了吴王余孽的踪迹,炎玉山地势高,若要诱敌深入,须先渡船去北岸,翻山越岭……”

在场之人都没有发现,此刻陆预根本听不进去什么诱敌深入,什么渡口,他阴鸷的目光,始终只落在一个地方。

男人薄唇紧抿,下颌锋利,袖下指节掐得咯吱作响。今早他醒来时,那个女人不见了踪迹。

平素军帐周遭都有卫兵巡逻,她是如何插翅而飞的?他为何突然没了昨夜的记忆?为何他今早竟然意外睡到日上三竿?从军多年,包括以往读书时,他也是卯时起来,从未有过眼下这般怪异的行为。

怪不得他近来总觉得有哪些地方不对劲,为何陆植会答应跟来。

陆预眯了眼眸,死死盯着对面云淡风轻喝着茶的男人。

昨夜,她决计给他下了迷药。他并未食用任何东西,帐中亦不曾点香……

香?

她擦了香粉。

香粉中有迷药。

她哪来的迷药?

一股怒火熊熊燃烧着,逸出心底,灼得全身发烫。

“砰叱”一阵清脆声传来,堂前的人俱是一惊,纷纷看向声音来源之处。

连正在说话的郭千户都顿了声音,以为是大人不满他的探查结果,忍不住捏了一把汗。

“大……大人,可是有什么问……问题?”郭千户硬着头皮道。

陆预不动声色掩去碎进血肉的扳指,将目光从陆植脸上收回,声音冷淡。

“诱敌深入?”他冷嗤着,将众人的目光都转向陆植,讥讽道,“渡船前行,再翻山越岭,既然我们能派斥侯,赵氏他们为何不能?”

“要么,他们会避开我们,要么便是提前埋伏,再一网打尽,使我等如笼中困兽,挣脱不得。”

“结合此处地形地势,我倒觉得陆大人当初所言不过书生之见。”

陆预话音一落,帐中众人纷纷小声议论起来,连陆植握着茶盏的手也忍不住一顿。

陆预面色冷漠,看向陆植凤眸微眯。从前陆植凭借一个赵氏夫婿的幌子将他架了起来。那时他隐约猜到陆植不怀好意,只是无法走一步看十步。

直到今早,那女人不见了,他当知陆植真正的目的。

他就是想一同跟去,然后趁机带走她。至于旁的劳什子诱敌深入,调拨援军,全都是阴谋诡计。

“既然小陆大人一早便知晓陆大人的计策出了问题,为何那时候不说?”江县丞心直口快,丝毫不顾沈历安疯狂给他使的眼色。

闻言,陆预冷嗤道:“上谕派得是陆大人赴吴地处理此事,本官不过协同办理。”

他之所以会来吴地,正是因为与赵云萝扯上了千丝万缕的干系。

至少在明面上,赵云萝出逃时还是他的妻子,魏国公府的世子夫人。

这点他便脱不了关系。

正因为有夫妻这层身份在,陛下为避嫌也不会让他全权接手。待此事彻底了结,他才能书上一封休书,彻底与赵云萝断了关系。

“陆大人你说是否如此?”陆预抬眸看向陆植。

陆预垂下眼眸,避开他的视线,只缓声同众人道:“二弟说的不错,涉及吴地的事,皆由我做主,也皆由我担责。”

“只二弟既然觉得这等法子不好,不知二弟有何高见?”

“等。”陆预果断道,“既然斥候在炎玉山上发现了人,便将炎玉山的官道,水路通通切断,采用围城困术。”

“待他们粮草断绝,自然会出来。”

“那时哪里还需诱敌深入?”

陆植神色平静,略作思量,再次抬眸时,琥珀色的眸子里晦暗不明,温和笑道:“二弟既然说我是书生之见,那围城……”

“二弟莫忘,围的可不是城啊!山上有猎物有水,他们如何会山穷水尽?”

“此行未免太过不切实际。”

陆预本不想用这等方法,但陆植简直逼人太甚。他与赵云萝早有勾结,派他来清剿吴王余孽,简直就是一场笑话。

若非他,吴王余孽也不会被轻易放走,而招来身后这么多祸患。

“兄长也说了,山上有猎物有水,那没有猎物和水,不就行了?”陆预唇角扯出一丝讽笑。

“大人这是要放火烧山?”当即有人惊呼道。

放火烧山,且不提山上有没有散居的百姓。大周的百姓多信奉山神,诸如赵云萝那等放火烧山的,还真没几个。

此举太过违背天道,会遭天谴。

若他们放火烧山,这等行为与那伙吴王余孽有什么不同?

陆世子此举实在太过冒险,又太过狠辣。

陆植抬眸,对上他蕴满怒火的视线,静静看着他,愣了几息,缓和道:

“二弟的法子,到底太过冒险激进了些。”

陆预笑了,“既然如此,诱敌深入的计策,还是交由陆大人来做。”

一时间,这场议论陷入僵持。诚然,诱敌深入有诸多风险和弊端,放火烧山也不失一件最为迅速的法子。

过于急功近利,谁又愿意背负骂名呢?

这场议事不了了之,等众人都离去后,整个军帐内只剩陆植与陆预二人。

陆预旋即起身,堵住他的去路,目光不善盯着他,“若兄长识相,把她交出来,否则莫怪我不念及兄弟情谊,手足之份。”

兄弟情谊,手足之份,陆预又何时念过?正如陆预的母亲安阳长公主,又何时念及他与他母亲的不易呢?

陆植心底冷嗤,只面上不显,依旧一副错愕到见鬼的神情,“二弟在说什么?可是发生了什么事?”

“莫要这么虚伪。”不耐烦他一幅装模作样,陆预凤眸睨着他面色冰冷,“既如此,那你便等着!”

临走时,陆预转身半侧过脸垂眸看他,一字一句道:“待我将她找出来,到时候兄长莫要过来求我,也别怪我不念及手足之分。”

陆植盯着他的背影暗暗摇头,待那身影再也看不见了,陆植的眸光忽地冷了下来。

“二弟啊,二弟,你还是一如既往的刚愎自负。”

……

阿鱼醒来时,只觉得周围摇摇晃晃的厉害,猛得睁开眼眸,没有看到身上蛰伏的熟悉身影,她才如噩梦初醒般松了口气。

她坐起身,发觉马车上还有一个身穿黑衣的姑娘,结合之前的事,她猜到这姑娘可能是陆大哥的人。

“我们可是要去临安?”阿鱼揉了揉额角,她隐约记得有船来接她了,怎么又突然变成了马车呢?

“公子说不去临安,让我们派人直接将姑娘送到荆地云梦泽。”

阿鱼暗自送了一口气,只要能离开那人就好。

车帘被晨风掀起,露出外面的青翠枝叶,耳畔聒噪着蝉鸣鸟叫,一切都是那么生动可爱。

她抬眸看向窗外,愣怔许久。

齐萱早就领了公子的吩咐,看向阿鱼,在案上的小博山庐中默默焚了安神香。

……

那日陆预与陆植的商讨不欢而散后,陆植直接拍案,还是采用最初的法子,诱敌深入,将吴王余孽引蛇出洞。

陆预冷眼看着这一切,他不会傻到一个人去,所以隔日整军出发时,陆植必须与他一起。

若情况有变,陆植也别想全身而退。他坐在马上,看着远处阴云重重的天,眸色中晦暗不明。

今日醒来发现不见了人,将矛头对准陆植后,他旋即派人去了临安。

但他又怕陆植早算到了这一层,声东击西,将人藏在别处……

男人渐渐握紧缰绳,紧绷着神色,薄唇抿成一条直线。

战事在即,可惜现在他无法脱身。这一切都是陆植的诡计,他定要陆植付出代价。

心头烦乱得紧,陆预揉着眉心,不由自主地又回想起了昨夜的事。

从他不知为何非要凫于水下寻一个答案,到她倔强偏执地只留给他一道装死的背影。

自从那道美梦被他戳破后,她便一直在同他对抗到底,几次都试图离开京城。

眼下又一次勾搭陆植,给他下药也要跑。

从前他以为,她对那阿江是有情分,但对他陆预没有。要不然,他拼死拼活豁出命救她,事了她竟还妄想活埋他。

她一直都不曾同他低头,一直都在执意对他作对。

留在他身边,究竟有什么不好呢?

清晨的湖风清清凉凉,陆预目光沉沉盯着泛着涟漪的湖面,没由来心头迸着一阵绞痛。

他面色忽地有些苍白,试图捂向心头的手又旋即拿开!

他该是咽不下这口气才对!

他又不是非她不可?或许一开始因她容貌肖似容嘉蕙,他起了心思。后来又因心中的征服欲作祟,他逐渐上心。

但这并不代表他就非她不可?一个几次三番不将她放在眼里,只想着勾搭旁的男人,试图逃离她,且又水性杨花的女人,有什么值得他一而再再而三的寻她?

这回她走了便走了,就算死在外头,他也不会再管她!

这等念头一动,孰料心口的那阵悸痛越来越重,越来越急。

不对!他不该放过她!他还是不甘心,不甘心就这样被人算计?

从来没有算计过他还能全身而退之人,陆植是,她也是!

这事没那么容易了结。

他不会放过她和陆植!

男人的身子摇摇坠坠,忽地眼前一黑,陆预险些栽下马去。

好在他及时攥紧了缰绳,这才没有失态。

“二弟可是身子不适?”一道清润的声音在耳畔响起,陆预侧眸冷睨着他,并未答话。

今早他请来大夫替他看脉,便知晓率迷药一事。而此刻,约摸是迷药的残余,陆预闭眼凝神,刻意忽略身侧的声音。

“将近入伏的天,吴地梅雨绵绵不绝,恐怕二弟无法适应此处的气候。不如二弟留在此处接应,派郭千户去也是一样。”

闻言,陆预睁开眼眸,点漆的眸子倏地看向他,皮笑肉不笑道:“兄长向来以君子自居,却不想也会使出如此下作的手段。”

陆植轻笑,并未接话,思量了半晌才道:“君子自当对君子。待二弟,自然如家人手足,何必分那么清呢?”

“兄长这般上赶着诱敌深入,可是与人商量好了?怎么,这回是谁输谁赢?”陆预盯着他讽笑道。

“还是兄长也想学着吴王养寇自重?好就此留在吴地,从此天高路远,再不回去?”

“二弟这是哪里话?此为抄家灭族的罪过,哪里能轻易将着帽子扣兄长头上?”

“抄家灭族?”陆预忽地扯唇,他母亲身为安阳长公主,若说灭族。该灭到谁头上呢?

“不过巧言令色。”陆预道。

他面色旋即一冷,眸光中顿生阴鸷,“那兄长,且等着看了。”

陆植,留不得了。

陆植打得什么心思,他约摸也能猜到几分。陆植自幼因生母的事,对他母亲安阳长公主怀怨在心。

后来又串通赵云萝,放虎归山,捅了那么大一个篓子出来。若想这场祸乱被平息下去,陆植必须得死!

陆植没接他的话,只深深看了他一眼,于马上浅浅作揖,旋即离去。

渡过太湖北岸后,离炎玉山只剩一座山头。此处约摸是引蛇出洞的最佳地。

只是,若他要杀陆植,还需借着战乱,掩人耳目。不然真相不明,他便会被扣上个擅自杀害朝廷命官的罪名。

眼看着暮色将近,一堆人驻足在山脚下徘徊不前。

“陆大人,要不还是按照陆世子说的,等吧。”有人开始犹疑不定。

“他们眼下还没动静,说不定已经知道我们来了,不敢出来。”

“就算我们打到了炎玉山下,他们不出来也不是办法啊。”

“是该等着。”陆植悠悠道。

“就算他们不出来,我们据守太湖北岸,守着南侧吴地粮仓,不给他们钻篓子的机会。”

“待他们粮草断绝,自然会退兵。届时我们乘胜追击,也一样可以剿灭叛军。”

“这……”这不是小陆大人的法子吗?只是少了放火烧山这么极端的一步。

众人不敢冷声,以为又是这两兄弟的计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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