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木芊晴
陆预眉心紧拧,径直出了营帐,吩咐青柏等人道:
“今夜莫要睡得太沉,一定要哨好周遭,防止吴王余孽趁机偷袭。”
他不能确保,陆植口上说着一套,但背地里和赵云萝有没有串通好。
“杨信那处可来了消息?”陆预负手而立,声音微沉。
杨信被陆预派去寻找吴娘子了,是以青柏听主子问起,心中难免叹了口气。
“属下正好要去寻世子。杨信到了临安,在官属还有大公子的宅院里并未找到人。眼下去了临安其他地方寻人。”
陆预抿着唇,眸光深邃,没有说话。
周遭的空气似乎都冰冷了不少,青柏缩了缩脖子。
陆预旋即进了帐中,提笔写信,再封了火漆,面色肃然,“你亲自去长兴县官属,将封信交给蔡贞。”
青柏走后,陆预站在帐外,吹着夜风,丝毫没有睡意。
不在临安,又能逃得到哪去呢?眼下湖州,已不大可能,湖州战乱不安,她不见得会回来。
京城?她不知自己与容家的干系,且容家眼下被卷入漩涡中,陆植便是蠢,也不会蠢到将她送回京城。
若陆植将来要留在吴地,那眼下人大概率还在吴地。在陆植掌控的范围之内。
在陆植死前,至少他要逼问出那个女人的下落!
四更时分,陆预依旧在帐中挑灯看着手本揭贴。这是浙江总兵夤夜送来的,信上言明倭寇人数众多,应付起来已十分吃力。军需粮草仅支撑不到一月。
男人紧锁着眉,言下之意,是要他们这处快些结束清剿余孽,而后集中兵力应对东南。
他欲研墨再写一封信,顿神的片刻那股熟悉的心头绞痛又卷土重来。陆预拧着眉心,俯身捂着心口。
饶是他再迟钝,此刻也反应过来了其中猫腻。
他从未有过心尖绞痛的毛病。
他欲站起来来去唤人,然而猛然起身,全身血液倒流,再加上心口巨痛,陆预当即喷出一口鲜血。
殷红的血似盛开的红梅,一朵朵铺溅到宣纸上。陆预盯着血眉头深拧。
真的是迷药吗?
宣纸逐渐被男人的长指一点点攥紧,点漆般的黑眸愈发深邃。陆预唇角抽搐,仍有些不可置信。
她都敢趁他虚弱,将他活埋地下……是了,她还有什么不敢的吗?
良久,陆预拿帕子擦去唇角的血,又将那染血的宣纸扔进竹篓。他喘息着缓解心口绞痛,旋即诏来了护卫。
“去附近的镇上寻一位大夫来,切记……避开旁人耳目。”
今早给他看诊的是军医,那时只说是迷药。
军中又遍布陆植的耳目……
她与陆植……
男人忽地笑了,他依旧俯身立在长案前,眼眸微阖着,咬牙忍着心中的恨与绞痛。
天亮之前,暗卫才将镇上的大夫带了过来。
陆预正闭目养神,微掀眼帘瞅向那个老者,便伸出了手腕。
他抬眸时,冷不防的将那老者吓了一跳。
“你是……阿江!”
李大夫盯着他目瞪口呆,嘴巴忍不住上下张合。他一路马不停蹄被人带到这,看到这么多军马,也知晓此人的身份非凡。
“你……你怎么在这?阿鱼呢?”李大夫试探问道。
孰料这话似一簇火药,将陆预心底压抑的不满与怨恨通通点燃。
“若不想要舌头,尽管问。”他冷声道。
李大夫这还有什么不明白,余光不住打量军帐周围的摆设。眼前这阿江身穿墨色织金圆领袍,头戴玉冠,面色森然冷峻。
活生生一副贵公子的模样。这些贵人与他们那些平头老百姓可谓是天差地别,身份似若云泥,他们又怎么会好好待阿鱼呢?
李大夫忍不住为阿鱼捏了把汗。
他小心翼翼放下药箱,一面用余光不断打量陆预的神色。
护卫给了李大夫一锭金子,示意他去给主子看诊。
李大夫神色悻悻,心中说不出的复杂。
一年前也是这个时候,阿鱼和这人一起来医馆看诊,他约摸记得阿鱼没来月事……
“如何?”冷不防的,男人突然开口。李大夫被打断思绪,额角渗出一层冷汗。
“啊——”李大夫回神,下垂的眼皮耷拉着,眼角的皱纹逐渐加深,李大夫抬袖了把汗,“这……”
“究竟如何了?若再故弄玄虚——”男人眸光凌厉,威胁道。
“哎……”
“应该是中毒了。”李大夫叹息道。
“什么毒?”陆预俯身,咬牙切齿恨恨道。
吩咐侍卫找来阿鱼擦过的香粉,递给李大夫。
李大夫看到香粉的刹那,不免想到阿鱼,又叹了口气。
他捻了一点香粉小心置于鼻下,缓缓嗅着。
“这香粉里的毒,应该是从倭寇那边来的,古书上记载,瀛洲倭人,目光狭隘,性情歹毒,极好切腹。”
“但身体发肤,受之父母。有人嫌切腹太不体面,遂做了这等毒药,初时如大梦一场,而后心口绞痛,不出三日,必猝。”
孰料,男人听完李大夫的话当即面色狞然,冷笑着:
“不出三日?”
笑声越来越大,似有逐渐疯魔之态,“好一个不出三日!”
今日已经是第二日了,这么说来,死期就在明日?
陆预唇角抽搐,深邃的眸中隐约闪过一丝微不可查的隐忍与愤懑。
她当真如此狠心!
与陆植合谋,用这一场把戏,要了他的命再全身而退?
这样,三日毒发,他若是死在战场上,岂非死无对证?
他到底该夸她长进了,还是该骂她蠢呢?
“可有解毒之法?”陆预闭上眼眸,深深呼出一口浊气。
他要如何,才能忍住将她捉回来狠狠惩罚的冲动呢?
“没有。”李大夫又擦了把汗。
“是真没有?还是,你也想陪着爷一同上路?”
男人危险的视线看向李大夫,凌着凤眸威吓道。
“这——”李大夫面色逐渐发白,一时间如坐针毡。
“确实……确实无解药,这本就是倭人自尽的玩意儿……”
“但……但好在,大人所用的量不多,应该能多撑……撑一阵子……”
“……”
陆预压抑着心中的怒火,指节被他掐得咯吱作响。那个女人和陆植算计了他还逍遥法外,他怎么能这般轻易就死了呢?
“此事务必烂在腹中,如若不然——”
男人眸光一凌,顿时阴鸷横生,李大夫被吓得瑟瑟发抖,连自己怎么出去的都不记得了。
心口绞痛与咳血依旧在继续,陆预脑海中不断重映着近来与陆植交锋的一幕幕。
就这般到了第三日,依旧不见赵叡与赵云萝他们的动静。驻扎在此处的众人逐渐有些不耐。
“陆大人,眼下是何等光景?我们就这般束手无策?在这干等着?”
“他们不出来,我们也不主动进攻,两方对峙,何时是个头啊?”
“我们等得,东南那里还要抗倭,哪里等得呢?”
“小陆大人,你怎么看呢?”
问题最后抛到了陆预那里,连陆植也忍不住抬眸看向陆预。
今日,已然是第三日了。
无论如何,陆预都得死在战场上,他才能摘得干干净净。
南红琉璃窜珠大帽下,男人一身描金苍青圆领袍,神色悠然,丝毫不见旁的神情。
陆植余光打量着他,薄唇轻抿着。
陆预不动声色得留意着落在他身上的目光,他知晓,已快三日,是有人按捺不动了。
“此事,确实紧急。只有我们这里结束了,才能集中兵力应战东南。”陆预淡淡道。
“正是这理儿。”江县丞道。
“既然陆大人全权负责吴地的事,便按陆大人的法子,今日派一部分人,诱敌深入,探其虚实。”
“是啊,但派谁去呢?”有人道。
“陆大人再怎么说也是文官,从未上过战场,不如小陆大人在北疆身经百战,依下官愚见,小陆大人去最为合适。”郭千户道。
陆预抬眸,并未理会郭千户,大帽下的目光始终深深看着陆植,唇角抽笑。
他倒要看看,陆植葫芦里卖的还有什么药。
“兄长以为呢?”陆预对上他惯常清冷的目光,一字一句道。
“我确实不如二弟作战经验丰富,是以再如何谋划,也始终是纸上谈兵。”
“我会亲自派人紧跟后方接应二弟,一旦察觉情况不对,我便率领兵马杀去。”
言下之意,只要陆预去,他也不会当甩手掌柜。会带人紧跟其后,观其动静,顺势而变。
虽然同为四品,但陆植再怎么说也是处理吴地一事的话事人和担责人,是陆预的上司。
他做到这个份上,在让人眼里已然算仁至义尽。
而且,也只有陆预才对宁陵郡主有足够的吸引力,那毕竟是他的妻,她的夫君。仇恨之下,纵然那层脆弱的夫妻关系名存实亡,可再怎样,也比旁人强。这些众人都心知肚明。
周遭的空气都陷入了静默,众人的视线都落在他身上。
陆预知晓,此刻已是最佳时机,他不能再拒绝。不然多出一日,恐要打草惊蛇。
想来陆植给她药时,料想她会下入他的吃食中,让他三日而猝。但陆植却未料到那女人会把药擦进香粉里。
香粉将药性稀释,并未直接入腹,也便多留给了他一些时日。
“兄长既然如此说,那二弟我只好恭敬不如从命。”陆预唇角扯着僵硬的笑。
陆植静静打量着他的神色,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薄唇微扬。
商讨结束,众人旋即整装待发。兵分三路,由陆预和郭千户带领的兵马走中路。陆植等人则带军在后。
炎玉山山势平缓,他们这般骑马前行,穿过一道道山谷,也走了一日。
直到夜幕降临,在半山腰处,果然遇见了埋伏。
赵云萝一眼就看见了领兵在前的陆预。仇人见面分外眼红。这回她终究沉住了气,拿着火铳躲在暗处,由赵叡直面陆预。
恰在此刻,郭千户当即朝天上发了一冲鸣箭,旋即扯着嗓子对陆预道:
“小陆大人,咱们先撑一撑,用不了多久陆大人的援兵就来了。”
陆预冷睨着他,没有说话。当真是蠢货,自古以少胜多者也不在少数,仗还没打,便想着援军,如此一来军中士气必然要低迷。
他看了青柏一眼,二人对视,旋即心下了然。
若他猜得不错,陆植的援军根本不会来。陆植只盼着他死在战场上,这样谁还分得清他是战死的还是被毒死的。
“杀了陆预,郡主赏金千两!”对面的赵叡举剑高呼,率领着乌压压的军马下山就冲。
“绊马绳!”陆预不紧不慢吩咐着。
恰在此刻,耳畔的破空声迅速又密集,陆预察觉不对,当即后仰过腰身,避开了暗处一发火铳。
陆预余光一瞥,果然看见了躲在山石后拿火铳对着他的赵云萝。
“杀啊!”绊马绳并没有止住赵叡的进攻,大军压境,双方人马很快近身厮杀搏斗。
赵叡死死盯着陆预,抬着长枪就上。
若是以往,于陆预而言,赵叡不足为惧。眼下因着中药,悄悄一使力便牵动心口绞痛。
陆预面色沉重,提刀一势势格挡着赵叡的进攻。
“卑鄙小人,今日就是你的死期!”说罢,赵叡面色狰狞,从马上忽地跃起,带着巨大的力道长矛枪口直抵陆预心口。
陆预抬刀制止着他,发力的同时口中猛地吐出一口黑血。
赵叡盯着那黑血,眼眸里的兴奋再也掩饰不住。
“去死吧,陆预,下去好生为我义父恕罪!”
赵叡双眸泛红,察觉陆预的虚弱,当即就要给他致命一击。
孰料这时青柏忽地闪身而过,挡住了赵叡的攻伐,留给了陆预喘息的时间。
他将将侧身的动作,却没有察觉暗处的火铳又是接连几下。将山间的夜枭都惊得嘶哑惨叫。
火铳陷入肩颈的时候,陆预又吐出了一口鲜血,从马背上摔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