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鹤倾
选秀圣旨一下,官家嫁娶即刻停下,所有符合条件的适龄女子,皆要待选秀女。不管先前是否相看人家或是口头订立婚约,只要六礼不曾走完,便要待选。
如此停下,至少大半年天使才会将名册整理好带回宫中,再有个小半年才会放出初选名册。
这前后上下大抵一年里,即便是不知自己会不会选中,也不得相看他人。
等到宫中名册下来,诸位中选秀女又辗转至上京,再次遴选。
选过之后,又要入六尚局,亲自学习宫规礼仪,受诸位教引嬷嬷调教半年有余,这才真正由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甚至陛下亲面选人。
如此前后折腾一番下来,至少两年有余,大好年华便此搁置。
若是选中,从此就一入宫门深似海,再不得出了可是当下皇后地位稳固,太子更是正值壮年,这个时候入选,只能作浮萍,绝非好事。
若是不能选中,放回至原籍,年龄上便稍大了些。
家中若有权势,这还还说,于婚嫁上不碍事;
可若家中没有权势,年龄一大,先前相看好的人家多半改了主意,背地里指不定还要嘀咕,这选了秀女还选不上的,说不定是有些隐疾才被皇家放弃,此生便是嫁不出去了,便此葬送一生。
这大选秀女,实则是一桩十分劳民伤财之事。但天子嫔御,听上去何等光宗耀祖,更何况雷霆雨露皆是君恩,底下人也不敢怨怼。
明锦听父王如此言说,终于明白前世父母的良苦用心。
难怪前世他们定了谢长珏,便速速地将六礼走完,再将她嫁出去,只怕是她真的要待选秀女无论中不中选,都很要吃一番苦头。
比起中选入宫,谢长珏便再是一桩好事不过了。
只是如若此事属实,那确实要早做打算,明锦心中也飞速地思忖起来。
镇南王看着自己身侧身量小小的女儿,更是满心忧虑。
他绝无让女儿入宫侍奉之意那皇帝是谁?是祁王的父皇,是谢长珏的祖父!自家掌珠这般如花似的年龄,怎可让自家女儿葬送在宫中年华?镇南王光是想到那一树梨花压海棠的事情便要呕血。
更何况,到如今皇家都未废弃嫔妃殉葬之事。如今皇帝年老体衰,未必哪年就去世了,女儿若中选,就算得宠,若是膝下无子,到头来还要殉葬,他怎生舍得?
他在心中长叹了一口气,眉头皱的紧紧的,却听到那头女儿安慰:“此事未必就是真的,父王不必如此就担忧,没得伤了身子。若是真的,咱们如今也还有时间,父王且宽心。”
她自己的婚事,受苦的是她,她心中知晓这些利害,却还反而过头来安慰自己,如何不叫镇南王心软?
镇南王看向女儿的目光更是柔软了几分,他也不提选秀的事了,只顺着她的话说道:“正是如此,是以为父这不就来了?这草场上,滇地的青年才俊都在此处了,我儿只管随意点,喜欢哪个为父都能将其聘来。”
他还真是不曾说假话。
以镇南王府在滇地的声望,想要求娶明锦知人多如过江之鲫,只是王府从来不曾松口,也不允这些人上门来。
若是镇南王府肯,这些人家中有的适龄的儿郎,那是恨不得整日叫他们打扮得风流倜傥,在王府门口走来走去的。
明锦随意扫了一眼,只觉得也不曾看见什么惊才绝艳之人,有她阿兄在场上,其余之人皆被他压了风头,哪还有什么出彩的机会?
那苏铭被她阿兄打得节节败退,瞧上去更是好笑了。
是以她随口说道:“这场上诸位,瞧着还没有阿兄一半好,我谁也看不上。”
镇南王原本想笑她这个娇娇眼光未免太高,只是他也顺着女儿的视线往下一看,但见那草场之上马儿交错,人与人混在一起,实则是有些看不清的,当真只有他那长子一身玄红交织,在人群之中势如破竹,谁也拦不下他的攻势。
人比人,气死人,此话话放在择婿上也同样说得。
自家有这样好的儿子,也难怪他妹妹眼光刁了,珠玉在前,哪还看得上这些草包?
镇南王浑然不觉将那些比不上他儿的人称作草包有何不对,心中有些与有荣焉,一面也觉得头疼起来。
女儿眼光如此之高,这场下谁也看不中,那要去哪儿为她寻觅如意郎君,去躲避那选秀的祸事?
滇中的青年才俊都在此了,王侯将相各家的继承人皆在场下,再看不中,要考虑的就是那些没来的了。
那些便是年纪小的或是庶出子弟了,难道回头还是得叫夫人去留意留意那些年龄小一些的?
不成,这些人未必有好的,若有好的早也被人定去了。
可若是抛开这些王侯将相之家,那能入他法眼的无非就是科举之子,但如今也非放榜时节,他就是想去榜下捉婿,如今也无贤才让他捉。
镇南王越想眉头越紧他捧在掌心的掌珠,若是配了那上不得台面的东西,他岂不呕死?
明锦心中也微微有些惊意。
她自听了父王说皇家有选秀之意,便翻起了前世的记忆,想起来前世里确实有这样一遭。只是那时候她已嫁作人妇,不曾将此事放在心上。加之那时候她也年龄尚小,未曾将选秀与自己的婚事连到一处,不曾想到父母的良苦用心。
她重生这一世,着实不曾将婚事放作一桩大事来对待,若当真要火急火燎的寻个夫君,便足够叫她头疼的了。
这父女二个心中都想得头疼,下头的草场陡然爆发出一阵喝彩之声。
原来是明镌于马上倒发三箭,射开最为强劲的两位竞争者的弓箭,然后一箭将今日的彩头从桅杆之上射了下来。
他的马上身手实在清亮,箭术也出神入化,赢得满堂喝彩,就是他的竞争者们也无不叹服。
明锦呼道:“是阿兄赢了!”
镇南王很有些欣慰地一笑:“你阿兄从前年年如此,只不过被奸人害了伤了身。”
明锦想起来自家兄长的腿是被人下毒害的,也不由得问起:“父王,那事可查出个眉目来了?”
还不等镇南王回答,忽而听得一边忽而传来唤马之声,下意识侧头看过去,便见白衣翻身上马,卷入风中,疾驰下坡,一面抬手拉弓,射出凌空一箭。
破空之声烈烈,猛然射入场下草场,瞬间有人人仰马翻,将下头激烈的形势打得一片混乱。
明锦意识到那是云郗翻身上马下去了,忍不住拉了拉身侧父王的衣袖:“父王,是少天师下去了!”
镇南王也迅速从方才的思绪之中抽身下来:“出什么事了?”
他与这位云少天师相识时日虽不久,却也知道他的性情很是沉静,不应在这等时候忽然做出扰乱之事,难不成是那场中有什么人?
下头的操场一片混乱,镇南王立刻准备带人下去。
明锦本也想跟着下去,但镇南王眉头紧皱,好似想到了什么,只怕那操场之中有危险,连忙将自己带的一位副将唤了过来,叫他跟着郡主,勒令她不许下去,自己匆匆下去。
明锦知晓自己不过是手无缚鸡之力的弱女子,若场中确实出了什么不得了的事,她执意要下去,也只会添乱,只好按着满怀焦灼,先在此处等待。
她一时焦心,兄长在下头不会受伤罢,一时担忧父王会不会也受伤,也会想想方才那最后翻身上马卷去的一道云,可晓得自己究竟踏入怎样的龙潭虎穴?
明锦从未想过云郗会故意扰乱,她立刻想到,应当是他发觉其中有何图谋不轨之人她细细复盘刚刚那一箭射入场中的位置,想到那里离阿兄应当是最近的,心中突兀的浮现出一个猜想。
阿兄的腿,是被人下了毒,而沉寂数年,错过这大猎几场。
今次好了,夺了小魁首,又遇到这样的事……
有人要害阿兄!
如此一想,明锦更是有些坐立难安。
她看向父王留给自己的这位副将,问起:“父王可还带了其他人来?”
那副将对自家郡主自然知无不言:“王爷带了一队亲兵来,此刻正在场外候着。”
明锦立刻说道:“恐怕今日之事不能善了,父王留你在我身边看候我,我也不好叫你离去,只是托你立刻想法子联系场外亲兵,我看方才场中局势,恐怕是有人要害我阿兄。”
副将闻言,吃了一惊:“殿下何以知道?”
明锦答道:“刚才出手之人,乃是我府中最为信得过之人,必定是发现有人要对我阿兄图谋不轨,这才出手。
我想,这背后动手之人手竟能伸进大猎之中,想必颇有势力,恐怕还有后手,必得以更大的力量迎之。”
那副将听后,飞快地思索一番,只觉得此话有理。
他也是久经世之人,知晓向来检查严密的大猎之中生出这样事端,若是查出什么也就罢了,还能进行下去;若是没查出什么,这与会之人皆是身份贵重之人,谁也担不起什么风险,恐怕今年的盛会就到此草草结束。
既然如此,叫郡主殿下一个人在此等候,反而是危险之事,不如此刻叫她先出会场,外头有更多的王府之人待命,自然比他一人更好地护着殿下。
副将同明锦说了,明锦立刻应从。
她深知自己柔弱无力,虽然担忧场中究竟如何,但知晓自己留下必成累赘。
若是动手那人真是冲镇南王府而来的,那自己自然也是目标之一。若落到其人手中,必定成为拿捏威胁身后王府的掣肘,明锦不能叫自己和整个王府担上这样的风险。
因此她当机立断,立刻跟着副将走了,不仅如此,她还想到自己离去乃是绝佳由头,副将只说护送自己,便可堂而皇之地到会场外头联系王府亲兵,为父王助力。
离去倒是不曾费什么麻烦,明锦身份尊贵,她身边的这位副将自然也有军衔官阶,且十分不低,无人敢为难他二位。
草场中发生的事应当是被封锁下来,外头的人还不知晓,明锦只说自己有些晕眩,想先行回去,守着的人就立刻放了他们出去。
明锦回了王府车队,又叫人去将鸣翎唤来。
车队之中自有王府武者,有他们护着明锦,明锦也无需担忧,只谢过那位副将护送之恩,叫他不必在此守护自己,先去寻王府亲兵入场护佑父王,若有可能,定要看好父王兄长,以及那位下场相助的云少天师。
那副将也不矫情推辞,立刻就去了。
鸣翎原本还在等待入场,这会儿见自家小殿下出来了,很有些惊诧:“这是怎么了?”
她向来心细如发,发觉自家殿下双手发冷,伸手摸了摸她的后背,竟察觉几分冷汗,立刻明白过来,场中恐怕是出了大事。
明锦方才面上一片平静,这会儿却不由得有些指尖发颤,紧紧握住鸣翎的手:“有人要害阿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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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这段时间一直在康复额啊啊!
今天狠狠写了很大一章给宝子们吃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