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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猎场这般森严, 竟还有人能混得进来?”鸣翎闻言,大吃一惊。

她从前虽未曾跟随主子们到过此处,但也知道这大猎乃是滇地年前最为重要的活动, 更别说今次还有天使要驾临, 守卫与检测更是严中之严, 怎么会有人能够混入猎场之中?

明锦掌心一片冰凉, 她又不由得想起前世阿兄离世的噩耗难不成结局注定如此?

无论她多么努力地避开了阿兄的腿疾, 死局还是如期而至,甚至比前世还要更前。

若命运注定如此, 那何苦来哉!叫她重来这一遭,只是为了让她再体验一番如此骨肉亲情的生离死别么!

明锦有些着了相了,心中涌起巨大的无力与挫败感, 握着鸣翎的手愈发颤抖起来,眼前阵阵发白, 几乎要跌倒在地。

鸣翎见她脸色都有些青灰, 连忙拿了热水来喂明锦,只是她呆呆的, 仿佛神出了窍,喊着也不回应,双手和身上越来越冷, 仿佛下一秒就要厥过去了。

她恐怕小殿下是惊吓过度,思前想后, 也只得赶紧翻出那颗救命的金珠, 压着她的颊, 先将珠子喂了进去,然后又翻出来了先前挂在车上的那枚绒团香囊,放进明锦的掌心, 一面劝慰她:

“殿下先缓缓!就算是贼人当真想害世子,这场中也还有这样多的守卫,方才姜副将也带着王府的亲卫进场了,必不可能这样轻易就叫人得手的。”

鸣翎见她还是浑身发抖着,回不过神来的模样,只得紧紧将她搂在自己怀里,将其他能说的皆说了出来:“云少天师不是也跟着去了么?云少天师武艺卓绝,有他守着世子,必不会出什么坏事的,殿下且放宽心!”

云少天师?

一双温润清冷的眼眸,忽而在明锦眼前闪过。

是了,少天师还跟在阿兄身边!

少天师何等身手,必能好好护着阿兄的!

这话终于将沉在无边的灰暗与绝望之中的明锦拉扯了出来,她仿佛溺水之人捉紧身边唯一一块浮木一般,紧紧攥着手中的毛绒团子,一边喃喃呓语:“是,姑姑说的很是……”

那点儿毛绒团子温柔熨帖地贴在明锦的掌心,给了她些许暖意。她不自知地越握越紧,远远地眺望猎场的方向。

今日的风和煦,日头也妙,本是个绝佳的天气。可风中似乎吹来淡淡的血腥气,不知究竟是谁落了下风。

明锦握着毛团子,勉强支撑着,心中如烈火焚烧,频频往猎场的方向看去。

她恨不得立刻有人来禀告场中究竟发生了什么事,却又害怕来人所说的是她不想听说的噩耗,焦灼忐忑,忧虑如煎。

等了也不知多久,方才护送明锦出来的副将终于匆匆而来,明锦顾不上什么别的,连忙迎了上去,心都几乎跳到了嗓子眼儿:“将军,里头如何了!”

见他的肩甲上沾了点儿猩红,明锦只怕是自家人受了伤,心惊肉跳,一张脸煞白煞白的。

那小副将也知这不是说废话的时候,长话短说了:“事态尚好,王爷与世子不曾受伤,殿下请安心。”

听到这里,明锦高高悬着的心总算落下来了些。

那副将已经命人去准备车马了,见明锦看着他,立即同明锦解释:“再过一会子天使将至,事情恐怕十分麻烦。王爷担忧殿下/体弱,若羁留在猎场上怕是会受惊,遂命属下先行送殿下回府。”

明锦立即明白过来。

天使乃是皇帝的使者,担着天家颜面,这一场盛会他要亲临,却出了这样大的岔子,必让天子面上无光。到时候天使一到,定会将整个猎场都封锁起来,细细查之,一一问罪。

她一个女眷若被留在其中,那时候想再走便是不可能了,不说名声必受影响,更怕还会出些别的什么乱子。是以父王才命了人出来,速速送自己回府。

父王与阿兄这样为她考量,明锦几乎落下泪来,心中虽还是万般担忧焦灼,却也知道自己眼下能做的最有用的就是配合速归,若自己坚持留下,反倒成了靶子和软肋,只会拖累亲眷。

她点了头,转了身就欲上马车去。

因事情紧急,那副将安排的车马也少,免得目标太大难以急行,鸣翎已立刻去其他马车上,收拾明锦路上要用到的药丸和衣裳等用物。

明锦正要上车,却还是想起另一件事,忍不住停下来问他:“少天师可还安好?”

欲盖弥彰似的,她又补了一句:“方才事发突然,少天师直接下了场去护佑阿兄。他如此鼎力相助,我心中有愧,不知少天师如今可还安好?”

父兄皆好,明锦一面放下心来,一面却还是忧心另外一人。

她想,她必是心中有愧,才会这样坐立难安,担忧不已。

那副将正要说话,便听得声音从他身边轻擦而过:“殿下,我在。”

明锦听得声音,下意识回了头,正好瞧见他仗剑而来。

白衣胜雪,却沾了半身的血污,印在白衫之上,如红梅点点,惊心动魄。

明锦眉心一跳,云郗却好似已经知晓她心中想问什么,安抚似的低声道:“不是我的血。”

明锦这才如释重负般松了口气。

云郗腰间的法剑已不如来时清冷如雪,尽管此刻已归剑入鞘,明锦却依旧可辨剑鞘缝隙中滴落的血滴,微微打湿了他的皂靴,散发出尚且温热的血腥气。

云郗察觉到明锦的视线,竟径直将练影解下,又将自己沾了血的氅衣脱下,将剑裹住,免得这血腥气再漏出来。

鸣翎还在收拾东西,无暇顾及这头,云郗便已随意将他那柄如侣胜命的佩剑丢到车辕上,微微俯下身来,伸出自己的手臂,示意明锦扶着他的手臂上马车。

“王爷请我与姜将军同送殿下回府,再三交代,需得好生相护,寸步不离。如今事急从权,耽误不得,冒犯殿下了。”云郗声音和缓,低沉清疏,如敲冰戛玉。

父王请他寸步不离地护着自己?

倒也可能,自己要先行回去,路上会遇见什么也未可知,父王向来担忧自己,请云少天师随行,还真是父王会做的事儿。

见明锦面上还有忧色,云郗的声音更温和了些:“我在,殿下毋需担忧。”

他依旧这般从容,反倒抚平了明锦心中如火灼炙烤的忧虑,轻轻“嗯”了一声,便扶着他的小臂上了车。

他紧随其后。

这马车不是明锦来时乘坐的那一辆六乘大车,而是十分朴素不起眼的一辆,空间有些狭小,明锦上了车坐在内,云郗便俯身而入,一下子叫整个马车空间都狭小起来。

等鸣翎急急忙忙收拾了东西过来的时候,这马车已然再装不下第三个人了。

她微皱着眉头,总觉得哪儿有些不妥。

但听云郗说回去之路兴许会有危险,王爷请他近身相护,鸣翎也没了异议,只是将自己收拾出来的一包药品吃食之类的交到云郗手中,请他好生照看殿下,然后依依不舍、一步三回头地上了后头的马车。

明锦探出头去看她,她还小小声叮嘱明锦,很是放心不下的样子:“奴婢就在后头,若是有什么用得着奴婢的地方,殿下尽管喊就是了。”

见明锦应下了,她才安心。

人皆到齐了,姜副将带了些许卫队,乔装相随,立即启程回镇南王府。

明锦与云郗对面对坐着。

她还从未与云少天师挨得这样近过。

车一行驶起来,原本便有些逼仄的空间便显得更为狭窄,明锦甚至能听见云郗沉静平稳的呼吸声,察觉到那一点儿暖意仿佛轻柔地扑在自己的面颊上。

一时间,她甚至有些不知道如何摆放自己的手脚。

她今日听了他好一番剖白,还没明白自己的心意,就遇到猎场出事这样的大事。

此时此刻明锦心中种种思绪乱如麻,还未想好要怎么与他相处,就不得不与他同乘一车,甚至挨得这样近。

明锦浑身有些僵硬地坐着,便听得对面人轻轻一笑:“殿下若是这样坐,一会儿就该浑身疼了。”

云郗正垂眸看她,一双眼眸之中有些碎玉似的清辉。

明锦确实难受,身上动弹不得,又得随着这马车的颠簸起伏,眩晕感确实越来越重。

云郗伸出手来,缓声道:“回程紧急,只得用这样的马车,恐怕要颠簸一路,殿下若强撑着,实在劳累。”

明锦看他伸出的手,好一会子才明白过来他的意思他是想说,可试着依靠他?

若是旁人,明锦是决计不会同意的。

但见他眉目疏朗,没有半分狎弄的旖旎神色,明锦竟觉得安心。

小殿下心尖儿微微颤了颤,试探着将手放入他的掌心。

云郗的掌心温暖,长指合拢起来,将她的手握紧。

一点儿温和的力道从他的掌心渡过来,顺着她的虎口与指根涌入她的体内,淌过她的四肢百骸,叫她有些酸痛的各处都松泛下来。

这滋味有些说不上来的胀意,明锦下意识抽了抽手,却被云郗握得紧紧。

他眉眼有些软和下来,告饶似的同她低声软语:“殿下,我以内力为你梳理筋骨,若是半途而废,恐怕伤彼此身体。”

“殿下,就当怜惜我罢。”

明锦哪里见过云少天师这般模样?

他的手握着她,内力汩汩而入,面上却和她告饶,求她怜惜。

狭窄的马车车厢内,明锦能听到他的呼吸,闻见他身上若有若无的一点儿冷檀香,触到他的指尖。

抬眼看他,便见他那张隽永逸秀的面孔正定定地看着她,眸光似水一般浅淡,细看却可见温柔缱绻之意。

他……这是在讨饶?

明锦觉得心头倏忽一跳,连忙垂下眼去,不再看他。

可眼睛不看,其余五感还在,就这么点儿小小空间,他的存在愈发强烈,叫明锦无法忽视。

“太近了……”明锦低低呢喃了一声。

若是往常,云郗必然也就退开让她了,只是今时今日如此,马车退无可退,他二人的气息只能这般交缠到一处。

云郗见她面色绯红,被他紧紧握住的掌心微微有些热意,知晓她心中定是羞的厉害,便一面握紧了她的手,一面说起:“马车颠簸,殿下睁着眼睛总看到车内东西摇晃,更容易晕眩,不如先闭目养神。”

明锦立刻依言做了,大抵是有些逃避与他对视。

不过闭上眼后,那股晕眩的感觉果然好了不少,加上云郗一直以内力为她梳理经脉,她只觉得比方才舒服了太多。

云郗眼底浮现起些许笑意:“殿下不必为场中事担忧,王爷有卫队相互,世子大约早就料到有人要动手脚,氅衣下还着了一层软甲,不曾伤及自身。”

听他说起方才场内的事情,明锦的心神果然被引了去,不由得说起:“父兄没事就好。”

她又问起:“那时见你在坡上便挽弓射了一箭,我与父王彼时正在说话,不曾注意场中,是生了什么事?”

云郗道:“离得有些太远,我其实也不曾看清,但我瞧见有一人忽然夹马近到世子身侧,袖间有亮光一闪。寻常环佩折射不出那般亮光,我便断定是一柄藏在袖中的短刃,是以抽了身侧弓箭,挽弓将那人射落马下。”

明锦只听都觉得惊心动魄,经不住问起:“后来你下了马场,又如何了?”

“我驰马进了草场,里头已经乱成一团。被我射落马下的人从腰间抽出另一把软刃,砍向世子身侧,被软甲挡了,随后就被世子以长枪钉透了小臂。那人知晓自己恐怕不行了,丢了个辛辣的药囊出来,迷了世子双眼。”

“场中其余人察觉到惊变,有七八个浑水摸鱼的也从人群之中跳出来,皆为刺伤世子而去。其余人有人退去,也有人上前来。木世子鼎力相助,护着世子退下去了,只是肩背处挨了一刺,所幸不深,并无大碍。”

他语调平缓,明锦听着,心却差点提到嗓子眼儿。

其实不必他说,明锦想起来方才刚刚见他时那半身溅血,还有顺着剑鞘滚落的血珠,便可想象到那是一副什么光景。

表兄且挨了一刺,那……

她默了半晌,还是不禁问道:“那你呢。”

云郗眼底有流光一般的笑意淌过:“我乃闲人,也不显眼,遂为世子殿后,拦了数人。”

拦了数人。

他也不过一人之力。

今日之事显然是训练有素的刺杀,并非一般的武者,表兄甚至都挨了一刺,他却以一人之身殿后,也难怪连剑鞘都盛不下剑身上饮的血光。

那必定是一场恶战。

在事发之后,到姜副将寻了卫队入场之间,这分明是极长的一段时间,他就以一人之力,与一伙亡命之徒厮杀?

他……当真没事吗?

明锦想起他身上的血,不禁有些愕然。

那一身的猩红里,当真全是别人的血吗

明锦重新睁开眼,云郗面上平静,甚而有些疑惑她为何忽然睁眼。

她却没有看他,反而垂眸往下去看去。

两人的左手紧紧握着,衣袖交叠,缠在一处。

云少天师却非左撇子。

明锦见他执剑、写字,从来都是用右手。

人向来是用自己惯用的手的,不会突生更改。

于是她抬眸,抿了抿唇,定定看他:“云少天师,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云郗眨眨眼,仍旧是一身的谪仙样:“怎会有……”

他的话还没说完,对面的小殿下就已支了身子探过来。

她的另一只手寻到云郗半负在身后的右手,隔着衣袖轻轻握住了他的手腕,仿佛怕伤着他似的,一边抬眸看他:“当真没有吗?”

明锦于他,从未有这样执著的时候。

云郗想了许许多多的话,但看她那一双眼瞳就这样在面前,那些话又皆成了虚无,说不出口了。

他没说话,由着明锦将他的手拉了出来。

他的虎口上崩裂了一道极长的伤口,甚至能在翻开的皮肉间,隐约看见红白的筋骨。

不似刀伤,不似外力所致。

明锦知晓,他的话中大约还有许多诳骗她的话,譬如只有七八个,譬如没有他的血。

必是来敌众多,他持剑相护,纵使武力卓绝,也只是以一人之力挡众多敌手。

剑挥得太多,敌多既强,两力相合,他恐怕用了十成十的力道阻人。

旁人的力道伤不到他,唯有他自己的力量。

肉体凡胎负荷不住自己的力道反弹,因此反噬,将他执剑的虎口崩裂,迸出这样一条极长的伤口。

这样的伤,明锦只看一眼,就瞳仁震颤,连呼吸都一窒,不忍再看。

她手中的动作更轻柔了些,眼睫眨动两下,便沾了绵绵湿润。

伤口上没有半分处理过用药的迹象,想必是他才匆匆掩护阿兄退下,便顺父王之意,离场来护送自己回家。

如此伤口,怎可能不流血!也不知他用了什么法子,止住了血,却还只字不言,甚而一边给她输送内力,一边和她说起场中诸事,只为叫她转移注意,和缓心绪。

明锦轻轻放下了他的手,翻出鸣翎留下的包袱,从里头翻了一会子,终于翻出来出行前备下的一瓶金疮药。

她俯身下去,细细将药粉撒在他的伤口上。

药粉燎烧伤口的滋味明锦也尝过,可云郗却这般不发一言,连哼声都无半个。

“受伤了,要说。”明锦的话含了些闷闷的鼻音,细微的呼吸正扑到云郗的指尖,有些痒,“疼不疼?”

“尚可。”云郗笑道:“并非什么大伤,何必叫殿下看了担忧?”

明锦手下动作一顿,却什么也没说,只是依照着往日所学,替他上了药,又以纱布裹缠。

如此一番处理好了,明锦才起身抬头,正好撞入云郗一双温和瞳孔。

若是先前,她必定会避开他的眼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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