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鹤倾
可眼下,明锦也只是顺着他的视线,定定看着他。
“既是受伤了,便要与我说。”明锦似在这件事上很有些执拗,一双较常还要莹润的眸子紧紧锁着云郗,仿佛他不答,她就会一直这样盯着他。
云郗与她对视片刻,终究还是败下阵来。
他点了点头:“好。”
明锦松了口气,也不知自己究竟是为何松了口气,话却已软了下来:“少天师因我的家事受伤,怎可不告知我?若是叫真人知晓,更要怪罪我,请了少天师相随,又叫少天师落入险境。”
云郗垂眸,分明看到她微卷的眼睫上沾着的一点儿晶莹。
他心头意动,一片温软。
云郗伸手触了触她的眼睫,将那一点儿盈盈不堪重负的梨花雨卷到自己指尖,在明锦乍然惊愕的目光之中却未退却,如视珍宝一般碰了碰她的眉眼,最后将她鬓边的一点散发掖入她耳后。
明明只是一点儿轻柔的触碰,却叫明锦心跳如鼓。
“殿下要我说,只是这样的原因么?”他语调之中,仿佛藏着什么破土而出的冲动。“只是因为,我是因殿下的家事受伤;只是因为,真人知晓会怪罪?”
他离得近,声音都在明锦耳边环绕,与明锦耳边自己的心跳交缠在一起。
明锦只觉得心都仿佛要跳出来了,她强自维持着,稳声道:“自然是。”
“没有半分别的缘法吗?”云郗俯身过来。
离得这样近,比方才还要近。
目光视线,指尖触及,皆只有他一人。
明锦伸手要去推他,他却用方才明锦才细细包扎好的手,轻轻捧起明锦的脸儿。
她顾忌到他的伤势,不敢真的去推他,眼睛瞪得圆圆的:“少天师,何等狡猾?”
云郗却俯身下来,几乎将她揽入自己怀中,直至与她额头相贴,连说出口的话语都似喁喁呢喃:“殿下,何时肯看清自己,坦诚些呢?”
“殿下,是担心我的伤势,是担心我……这个人,不是么。”
“方才姜副将来请殿下启程,殿下大可登车就走,又何必停下来,回首问起我如何呢?”
“殿下心里,也有一刻记挂着我的安危,就似殿下为我包扎的伤口一般,殿下心中,分明忧甚。”
云郗并无其余逾越的动作,他只是这样珍而重之地半揽着她,捧着她的脸,肌肤与肌肤相触着,气息与呢喃都交缠到一处。
他垂眸,如同自己与自己低语,将胸腹之中藏了不知多久的纱帐撩起冰山一角,叫那沉甸甸的往事出来透一透气。
若是毫无回应,他也还可如往常一般做料峭冰峰。
可偏生是她这样半点儿不自知的关忧,引了玉山倾颓,山呼海啸他实在难耐,忍无可忍。
“殿下,是世上最大的骗子。”
“当年与我说,要娶仙子为妻,说山海可越,人世可平,既见仙子,云胡不喜。”
“当年是殿下非要拉着我,从那些过往里挣脱出来,如今又说忘便忘了个干净。”
“殿下,若是那次之后忘了,走了,便也罢了,我也认了。”
“可是殿下为何还是停了下来,为何还会为了我驻足回头,问起我的安危如何?”
云郗的声音有些发闷,好似承载不住更多的喟叹。
“殿下是将我作什么?随手可抛却的狸奴小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
“殿下你,好狠的心肠。”
这话,如星雨点点,落入明锦的心湖,又陡然作了狂风暴雨,将她本就脆弱的心防雨打风卷成零碎。
他说的那些事,她半点儿也不记得,却记得两世的相助爱护。
她不知自己是怎么想的,却知道自己对他那些说不清道不明白的依眷。
“我……”明锦想要开口,却觉得喉中一片涩然,不知从何说起。
而云郗终于将她整个拢入怀中,埋首在她发间。
一点儿冰凉顺着她的发丝,落入颈间。
他道:“殿下,便是心中有我,哪怕是一点儿,也不肯承认么?”
明锦苦苦维持的稳定似乎猛然被人揭开。
她潜藏着的,自己兴许都不了解不明白的心思,霍然被正主翻到面上来。
她有些羞恼,茫然无措又投鼠忌器,不敢随便动作,哽着一口气道:“我都不知道的事,你怎会知道。”
云郗闷闷地笑:“殿下不知道,可殿下所作所为,事事知晓。”
“殿下可不问,不理,可殿下每一回为我停留,为我相询,为我思索,为我担忧,我皆知晓。”
“譬如方才,譬如现下,殿下若是不在意,不肯不愿,何必管我的死活?”
“推开我,斥令我,殿下肯么?”
他似抱怨,似蛊惑,诱哄她摈却摇摇欲坠的伪装,想要她坦诚吐露自己的心意。
明锦被他这样接连的话打得猝不及防。
他甚至松了拢着她的动作,不过虚虚一挽,只道:“殿下若想,只需推开我就是了。但凡殿下一句不愿,正如今日前日我问的每一回,只消殿下半句不喜,我便即刻退走,再不来纠缠。”
他一改从前的攻势,甚而将事情交到她的手里,告诉她,只随她的心意,叫她做个抉择。
明锦怔忪了许久。
她与他相识两世,自然知道他的性情,这些话并不作伪。她的手正搭在云郗的胸口与臂上,只需她轻轻一推,他便会如同他话中所说,就此退去,再不叨扰。
她想了许久许久,却还是不知要如何。
倒是云郗见她如此举棋不定,终究是叹了口气,松开了搂着她的手:“罢了。殿下不言不语,我也应当知晓殿下的心意。”
他说着,竟当真就要如此退开去。
明锦下意识拉住他的衣袖,不许他就这样退开。
云郗垂眸看她拉扯衣袖的动作,挑了挑眉:“殿下,舍不得?”
“不是。”明锦涨红了脸。她憋了半晌,却还是半个字都没憋出来。
云郗的手落在她拉着自己衣袖的手上,仿佛要将她的手拂开:“殿下如此,便没甚意思了。”
明锦没听出他淡淡的话音中有何情绪,可她自己想着自己所作所为,亦有些恍惚她说“不是”,既不是舍不得,又不肯说半个字,又不肯他走,她到底要如何呢?
旁人即便是招猫逗狗,也知道用些可得的诱引着;她分明知晓云郗心意,还如此摇摆不定,半个字半句话都没有,与空手套白狼又有何异?
她舍不得么?
她当真舍得么?
若只是单论一个舍不舍得,想想云郗从此退去,再不在侧的光景,明锦心中一窒,其实便有答案。
心中迟迟不曾开窍的地方,仿佛有些摇晃。
于是明锦怯怯然地抬眼看他,攥住他衣袖的手反而更紧了些,小小声道:“是,是……”
在云郗淡然落下的目光里,她的声音越来越小,嗫嚅了半晌,终于还是心一横,打算开口:“是,舍……”
偏生这时候,马车猛然一抖。
明锦本就不曾坐稳,如此一颠簸,她整个人就往前栽倒过去。
然后将云郗整个人压倒在马车的厢壁上。
她与他紧紧贴着,软腻与坚硬截然不同,几乎是撞入他胸怀之中,抱了个满怀。
云郗察觉到马车颠簸,便已下意识地将明锦搂紧,手垫着她的头,免得她撞到哪儿,待反应过来后,已是得了一怀抱的软玉温香。
他挑了挑眉,见明锦已是一脸的绯红:“殿下何意,投怀送抱?”
明锦忙从他的怀中脱身出来,急急否认:“车颠簸了,与我何干!”
“既是如此,”云郗眯眼一笑,仿佛有些遗憾地拢了拢指尖,“那就暂且不论此事,只是殿下方才想说的,还不曾说完呢。”
明锦方才做了不知多少心理建设,鼓足多少勇气,才微微动摇些许,大着胆子要说那句话。岂料马车震动,将这话打了个茬,方才好容易生出来的勇气此刻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
她闭了眼,干脆又开始破罐子破摔了:“我方才什么也没说。”
云郗早见惯了她这副模样。
跟何况,其实他已经听到了她方才说出口的半句话,自动填上了剩下的半句。
明锦说与不说,都不影响云少天师其实心知肚明。
嘴硬心软的殿下,就是舍不得。
更何况,方才他说那些,无论是直抒胸臆,亦或是酸言酸语,其实不过欲擒故纵,欲拒还迎云少天师从跟着她下山的那一刻起,便没打算过就这般放手。
便是明锦真舍得,他自己也不舍得就这样退开。
云郗今日所言所语,不过徐徐图之,激得明锦不许总是这般装死,也得知晓知晓自己的心意至于她不开口,无妨,云少天师总会从蛛丝马迹里寻她的心意。
于是云郗没再问了,却又如同方才一般去握她的手。
明锦微微挣了下,见没挣开,也没了其他动作。
云郗眼底浮起些笑意,与她十指交缠。
他轻轻地唤她:“殿下。”
明锦应了一声,仍旧闭着双目,不看他。
云郗捏了捏她的指尖,又唤她:“阿锦。”
这样喊她,便太过亲昵了。
明锦没有取小字,阿锦便是她的乳名,家中长辈兄妹这样喊她,她早听惯了。
可这两个字从云少天师那两瓣薄唇之中吐露而出,轻而脆的,无端生出许多缱绻来。
明锦心头一颤,不由得睁开了眼,想将手抽回来,却缠在云郗柔而韧的力道里,半点也挣不脱。
她色厉内荏地瞪他:“少天师与我非亲非故,怎好这样喊我。”
云郗含着笑,全然一副君子疏朗的模样,话却带着些意味深长:“此时不可,来日方长。”
明锦还有哪里不明白?
她从前兴许以为,不过是云少天师生了心意,一桩小事,天下爱她之人何其之多;
而如今见他模样,明锦便知道,他不仅生了心意,且势在必得,进也知她,退也知她。
她避无可避,大抵也不是那样想避,半晌只嘟囔出一句“反正眼下不可”。
云郗闻言,扣着她的手,低低笑了起来,话头一转:“依稀记得,殿下偏爱汉人,也不知道我这般模样,可入得了殿下的眼?”
云少天师郎艳独绝,这般问题明锦连答都不想答,只是从面颊一直红到了耳根。
“前些日子,我和世子打听了王爷与王妃的喜好。”云郗看着她面上红霞,慢慢地说,“前二十七载我都投身观中,绝无不良嗜好,既不好男风,亦不流连花丛。”
他说着,见明锦假作没听见,眉心却很是一颤的模样,忍不住笑起:“我听真人说,殿下为我‘得偿所愿’之事,很想了许多行之有效的法子,我感念殿下心意,只是不知,殿下喜欢哪一个?”
明锦这才想起来彼时还在观中的事。
她那时候信誓旦旦,铭记云少天师对阿兄与己的恩情,听闻云少天师心仪于一位贵女,便与父母通信,得出两个法子,欲鼎力相助。
他若可还俗,便为他谋一官身;他若不可还俗,便为他谋取国师之位。
如此,便可身份匹配。
那时候怎知道,她竟撺掇着父母想一个,叫面前这坏东西得偿所愿的方法?
偏生云郗竟还敢问?
小郡主睁大了眼,气恼之中带着些难以置信若是那时候明锦便知道云郗打的是这样的主意,她才不会帮他想法子!
“你竟还敢说?愚弄我这样之久,若是叫我父王母妃晓得,有你好果子吃。”明锦咬着牙谴责他。
云郗对她炸毛的猫儿模样很是新鲜,笑道:“我可不曾愚弄殿下,殿下问我,我都答了,半句不曾作伪。至于旁的,乃是殿下不曾想过我心仪之人,便是殿下自己。”
他一字一句地念,语气隽永:“水中月是天上月。”
“眼前人,从始至终,皆是心上人。”
云郗话音落下许久,明锦都觉得耳边还缠绕着他的声音。
她的心如擂鼓一般跳着,不争气地仿佛要从胸腔里跳出来。
偏生是这样时候,云郗还俯身过来,碰一碰她红得发烫的面颊:“其实我教之中,乃是允许成婚的,规矩甚至十分严苛,较凡俗婚姻更为慎重坚固。”
明锦本要为他这一碰着恼,但他说的话很是新奇,勾起她满腹好奇,便也顾不得同他置气,反而眨眨眼睛,催他快说。
云郗便道:“我教不禁婚姻,只是若要成婚,必先写文书通晓天庭地府,告谕三清与阎君,请诸天神罗祖师见证。若婚中二人谁生了二心情变,便是欺天瞒地,须遭天谴,死后不入轮回。”
明锦没听说过这些,惊愕极了,下意识问道:“双方如此,男方亦如此?”
“自然。”
“可世间男子纳妾,不皆是言说所谓如此,天经地义?”明锦自然也熟读女则女诫,记得为夫纳妾、开枝散叶乃是为妻贤德之道,而淫佚却是七出休妻的头二大罪。
这世道,男子可娶妻纳妾,频生二心,还得个风流美名;
妻不肯容纳妾室,却是善妒不贤;若生了二心,更是犯了淫佚大罪。
明锦心中虽很不认可,却也不敢与这些教条作对。前世里祁王妃隔三差五地给她院子里塞人,点着她的头骂她为妻不贤,空有正室之名,却不肯广纳妾室,为谢长珏开枝散叶,她心中虽很是不耐,却也只会悲凉世间女儿可怜、
倒是今日却骤然听闻这样的话,只觉得惊天一般。
云郗嗤笑一声:“何来的天经地义,不过是遮挡人心善变、男儿薄幸的遮羞布罢了,否则为何只有男人如此才算天经地义,女人便是犯了大错,甚而要开族除名,沉塘而死?”
明锦若有所思。
云郗见她思索,也不扰她,只是握着她的手,淡声道:“我若成婚,自也写表一封,告予天地,有妻一人,已是毕生大幸,足矣。”
明锦心头又颤了颤。
云郗瞥见她眉目之中的倦色,便不曾再说些别的什么话来逗她,只握着她的手,轻声叫她闭目睡会儿。
马车颠簸,这一日的种种喜怒忧思泛起,明锦也着实有些乏累。云郗以内力为她舒张筋骨,她一时不说话,便很快起了困倦之意,迷迷糊糊睡了过去。
中间醒了一回,不知怎的,整个人睡倒在云郗怀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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