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鹤倾
第86章
明雪岚面上神色复杂, 种种情绪翻涌交织在一起,最终只化为一个苦笑:“若要说我最不想叫谁知道,在这世上唯有阿姊。阿姊叫我回头是岸, 却不知我早已回不了头了。”
她才将将十三岁, 面容尚且有些稚气, 却瞧不见少女的天真, 眼底一片灰蒙蒙的, 仿佛全无半点希望。
明锦看她模样,即便是心中早就知道是她, 也还是止不住地怅然:“为何要如此?”
她不是今日、或是前两日才知道的。
或说,早在猎场回府之后,她便已从那一堆公文中所投射出的种种线索里, 盘摸到这个从未怀疑过的文弱三妹身上,顺着往下查了查, 越探越似无底洞。
明锦因此事而忧虑, 更因其人当真是明雪岚而怅惘。
何以如此呢?
她们姊妹之间,分明没有深仇大恨, 明锦扪心自问,待诸位妹妹们没有半点苛刻,对明雪岚更是尤甚。可她竟和外人勾结着, 害到自己身上来。
明雪岚看得见明锦眼底的失望,心头有些刺痛了, 只垂下眼去, 不与她对视, 长久地静默着。
而那位身着红裳的少天师已走到明锦的身侧,将她冰凉的指尖拢到自己的掌心:“殿下,坐下罢。”
明锦摇摇头。
早已料到, 与亲眼所见,所带来之冲击截然不同,她即便是早有心理准备,可当真看到这张兜帽下的面孔是与自己血脉相连的姊妹,她仍旧觉得难以接受。
她没曾见过明雪岚的诞生,李夫人被太后懿旨赐到镇南王府的时候,她已然被送到天师观养身去了。
等她年节时候回到镇南王府,明雪岚便已早产落地。因已先有了明诗婧,小小的明锦已然接受了自己以后会有许许多多异生弟妹,对这个新出生的妹妹并无多少抗拒,还去偷偷看过她一回。
幼年的记忆太淡了,明锦只记得自己在小小的摇床里看到小小一团的明雪岚。
她还太小了,只会躺着,动也不动。明锦问了她的名字,小小声地喊她,她也没甚反应,于是明锦便翻来覆去地尝试,待念到“阿岚”的时候,她才终于睁开了眼睛,看了明锦一眼,张嘴想要叫喊,却吐出一个奶泡出来。
明锦从那之后便一直叫她阿岚,等到她渐渐大了,觉得阿岚不大好听,明锦才改叫她三妹。
因明诗婧自小就有些自卑,不乐意见她,明锦每回回府,除了粘着阿兄,便是与明雪岚玩到一块儿去,两人是当真从小一块儿玩到大的情谊,明锦如何也想不到,竟是她,竟真的是她。
看到公文推出这个猜测时的茫然如今落到实处,带着缓缓涌起的钝痛一同灼着明锦的心口。
“阿岚,何以如此呢?”这是她真心疼宠着,一同长大的妹妹,明锦执拗地想要得到一个答案。
明雪岚不敢与她对视,只觉得多看一眼,她本就是苦苦维持着的心防便会轰然倒塌。
而明锦垂眸看她样子,忽而从怀中取出几枚珠花。
这些珠花,正是当初猎场追逃那一夜里,引开了追兵去反方向的那些珠花。虽不曾真的帮到明锦,却也实打实地没让姜二等人遭遇伏击,顺利回了镇南王府,寻到其余王府亲兵。
这些东西自然被当做证物收了起来,而云郗不知用了什么法子将此物调换了出来,送到了明锦手里。
看公文的那一夜里,也正是看了这些珠花,明锦才敢确认,那一夜的追兵之中,竟真的混了自己的至亲手足。
明锦把珠花放到明雪岚的手里:“阿岚,这些珠花,皆是从前你从我手里讨去的。你喜欢,我便给你,我对你从无藏私,我待你以十二万分的真心,你何以这样待我呢?”
不知是这话之中的哪个字引得明雪岚胸中震痛,她眼角倏忽划过一滴泪,只摇头道:“阿姊……我不想的。我当真不想的……若按上头的意思,是要直接勒杀你的,我不想见你踏入那般险境,才与他配合,虽是这等强嫁,但至少能留阿姊一命。阿姊,你信我!”
她的泪滚了一滴下来,后头的便怎么也止不住,如断了链的珠串一般滴滴答答。
“我信你的。”明锦垂下眸,掩住自己眸底深处的一点泪意。“可,你知道那人是谁么?你是想尽力留住我的命,却未曾想过我若真的被这般嫁给一位连名姓都不知道的人,又该如何苦痛?你要留我的命,与要害我,竟不冲突!”
明锦知道她的挣扎,亦知道她这一路给自己的诸多悄无声息的关怀。
那些花儿,她看见了那双柔嫩的手,认得出这手的轮廓;
那些脂膏,她能察觉她手上的细茧,识得出哪里是她们一同练女红时所留。
可她有那样多的时候可与她讲,即便是真的被人胁迫,有何等冤屈痛苦,还有偌大的王府在身后,又何以不说呢?
明雪岚答不上来。
她甚至不敢抬头去看阿姊的眼,她怕被她那双澄澈的眼看见她阴霾交织的内里,被她揪出心底深处藏着的卑劣。
明锦握住她手的指尖微微颤抖:“若要说我在什么时候亏欠了你,你要害我,我无从辩驳,只是二妹与你又有何伤呢?她的出身比不过你,在府中也全然不如你受宠,你与她有何争斗,她这样信你,你却要将她做筏子,拿来害我?”
其实早在猜到府中藏着的那个内鬼是明雪岚的时候,明锦就已然隐隐约约想到她必定还会有其他的帮手,只是先前不曾察觉。
但到那一夜,在花灯与河畔,明锦看着那从锦盒之中取出的百衲衣,明锦心中就已经有了答案。她在府内的寻那个帮手不是别人,正是明诗婧。
明诗婧大有长进步不假,可是人却很难在这样短的时间内,就有这样大的长进她一准是得了旁人指点的。但以明诗婧生母的出身,决计是想不到这一层的。
思来想去,还能有谁?
便只有可能是与她关系上佳的明雪岚了。
明诗婧天真过妄,恐怕从未想过自己温顺乖巧的三妹有如此不轨之心。
明锦是将计就计入了局,明诗婧却恐怕永远也无法忘怀那一夜阿姊在她面前接过百衲衣,她眼里的欢欣还未褪去,便猛地咳出一口血来,飞溅到她的面上,似阿姊抚摸她的发顶,循循善诱时的那般温热。
明诗婧兴许现在还不曾想明白,但这件事总有分明的一天,彼时她若知道,自己被信任的妹妹做了捅向阿姊的一把刀,她又该如何自处?
“你要害我,不仅仅是杀了你与我的情谊,更是杀了你与诗婧的手足之情!你负我,更负了她与你的姐妹情深!”明锦恨然。
她松开了紧握着她指尖的手,微微抬起头来,瞧着有些骄矜。
云郗却俯身下来,以指腹揩去了她眼角承载不住,溢出的一点泪光。
明雪岚并未想到这一层。她眼前闪过这些年阿姊对自己的照顾,也想起二姊虽别别扭扭,但也从未害过她,甚至时常关照她的时候。
彼时她自作聪明,从未将这些珍惜的情谊放在心上,可到如今,走马灯似的想过,才惊觉那些她以为她从未放在心上的事,早已经刻在了她的心底珍视。
她一下子浑身颤抖起来,下意识的想要伸手去捉明锦的指尖。
但明锦却已经回过身去了。
她靠入到云郗的怀里,声音有些闷闷的:“……将她好好看起来吧,母妃和父王必然也想见她。”
云郗摸了摸她的发顶,微微颔首,原本紧闭的门门窗便已打开,外头便有人悄无声息地进来,将跌倒在地的她搀扶起带走。
明雪岚奋力地扭过身去,想要再看明锦一眼,明锦却已不再回头了。
如她少时甚爱的汝窑花瓶,曾被她不小心亲手打碎。彼时曾觉得自己有钱财,想要何等花瓶买不到,可此后在世上遍寻,却再也难见那样合她心意的花瓶了。
彩云易散琉璃碎,世间好物不坚牢。
明锦闷闷的趴在他的胸口,并未抬头说话。
云郗将小姑娘整个搂进自己的怀里,温声问她:“可要去瞧瞧另外一人?”
“……不要。”明锦未曾抬头,他却能察觉到自己胸前的衣襟已一片冰凉。
片刻之后,她收拾好了自己的情绪,却仍旧不敢抬头,唯恐自己肿起来的眼睛叫他看见,惹他笑话,仍旧趴在他的胸口,缓缓地讲:“他身边有其他人为他留的人,若是一会子你留不住他,不必强留。”
云郗挑眉:“这世间难有我留不住的人。”
明锦却攥着他的掌心,在他的掌心写下几个字。
云郗的眼底划过一丝深思之意,片刻之后便恢复平静:“那便随他去吧,且饶他这一回,下回便没这般好运了。”
他想拉着她往外走,又想起明锦已然肿了的脚踝,想都未想,便将人打横抱起,往外头走去了。
明锦哪防他这一遭,惊呼了一声,失重的感觉叫她下意识攥紧了云郗胸口的衣襟,二人鲜红的嫁衣重叠在一处,像两枝缠在一起的双生花,再难分离。
她回过神后,猛捶他的胸口,叫他将自己放下来,云郗哪里会听她的?
明锦有意想捶他两下,但在他怀中抬头,正好可瞧见他白玉一般的面庞下,微微可见的疲倦奔波之色。
于是她的动作到底放轻了。
云郗察觉到她这些小动作,失笑道:“殿下似乎分毫不惊诧,我为何在此?”
明锦与他在一块时,早已不自觉的安心下来,于是被掳走的那些惊慌失措,在此刻才终于缓缓显现。
她话语之中便带了些许埋怨之色:“我为何要惊诧?我都听说,咱们云少天师将要娶镇南王府的二小姐了,如此好的婚事,为何不在家中等待发嫁,倒来寻我这个多余人?”
云郗到底是没听过此事,眉目之中很有些愕然:“什么?”
他虽不知此事是为何,但他心中从始至终心意始终如一,从未想过其他人,便温声道:“殿下休得胡言乱语。我心中的心意,殿下难道不明白,可不许再用等话再来打趣我。”
明锦倒难得在他那张从来都云淡风轻的脸上瞧见这等惊讶的神情,忍不住笑了一声,又马上绷起一张脸来,凶巴巴地凶他:“少在这里同我装聋作哑,我二妹亲口同我说了,我母妃有为你二人牵线搭桥之意,而且早有时日了,我二妹的嫁衣都将绣好了,云少天师不会是想悔婚罢?”
云郗何等聪敏之人?
他虽不知这事情到底如何,但将先前自己知道的些许线索串联在一起,得了蛛丝马迹,便反应过来:“三小姐有意拿捏利用二小姐,恐怕当初年前殿下方从观中回来,她便有意与二小姐说了些招人误会的话,这般铺垫下来,正是要叫你我离心。”
明锦到如今又不肯承认了:“你我何时心意合一过,又哪来的离心?”
她话是说得快的,好似浑然将自己那夜之事抛在脑后。
若是有人问她,那一夜花灯畔,有人听了二小姐说起她将与云少天师成婚一事,心中恍然了半晌才反应过来,心神失守,加上那百衲衣中掺杂的迷药毒性,牵动着她喷出一口心头瘀血来,问她知不知道那人是谁,某位小殿下恐怕也敢堂而皇之理直气壮地摇头。
云郗与她分别这数日,追赶她这一路上披星戴月,日月兼程,心中的惊惧早已凝成实质,如今听她说这样的话,往日里的好涵养早被他抛到了九霄云外。
他停下来,就这般抱着明锦站在庭院里,俯身看她眉眼:“殿下敢再说一遍?”
明锦有些敏锐地察觉到了危险,但她就如那不知世事险恶的小狸奴一样,半分不察危险将近,甚是理直气壮地点头:“我与云少天师清清白白,自然敢再说一遍。”
云郗早知道怀里这个小骗子总是这样,见她喋喋不休,琼唇小口张张合合,这一路披星戴月而来的惊怒顿时烧成了火。
明锦仍旧说着,大抵还想乐不可支地看看云少天师是否会被自己逼得破功,话语忽然一停。
眼前的眉眼忽然近到眼前,唇上一凉,滚烫的火将她所有的喋喋不休瞬间吞吃进了腹中,一点一点的将她胸腹之中的气蚕食殆尽。
明锦惊得瞪大了眼,那人竟堂而皇之地伸手下来盖住她的眼,一在唇齿相依间,很有几分咬牙切齿地喃喃道:“小骗子,浑身上下,只有嘴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