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鹤倾
这话之中,似乎掺了些不可名状的意味。
像是那一日,二人在逃亡路上的月夜野地里,小姑娘伸手握着他的指尖,一点一点为他缠上缎带,勾起的那些痒意。
从心头起,难从心头终。
明锦被他挡了视线,唇上的触感便愈发明显,想要说些什么来斥责他,却正好方便了登徒子得寸进尺的刀兵,撬开城门,一路失守,到深处的软舌都被尝了个遍。
他做此事,全凭心意,到底前后苦苦压抑了不知多少年,如今尽交付这一吻中,缠绵悱恻,不肯分割。
明锦初始还有点心意想要推他骂他,可到后来,胸腹之中的气与脑海之中的神思,都似乎被他的唇舌一同夺去了,迷迷糊糊地成了一团任人宰割揉捏的浆糊。
他大体也是有些生涩的,初时有些不得要领,但云少天师于任何事上都是聪明的学者,事犹不及,举一反三,浅尝辄止,又深深啜饮,直将嘴硬的小殿下吻成了怀中的一滩软水。
他抬头,与后院擦肩而过。
唇舌交织,难舍难分,嫁衣与嫁衣融如火焰,若非天时地利皆不对,他也真敢纵着这一身野性,教训教训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小骗子。
另外一人仍旧在花亭下等他的夫人。
先前定的地方是前头的厅堂,但临近出门的时候,有个使女过来,说是殿下觉得厅堂逼仄,又无父母高堂,心中郁结,叫他换去**的花亭之下,说花亭可看天上月,到底也不算那样孤单,无亲朋好友见证。
这还是殿下被他掳到这里之后,头一回主动搭理他。
他心中自然欢喜的很,立刻忙不迭的安排下去,将拜堂所用的东西一印都挪到了花亭之前,然后欢欢喜喜的在这里等她。
因他不喜有人伺候,恐怕也觉得自己今日这般手忙脚乱着实不沉稳,身边没留半个人伺候,将所有的人都打发到外头去了。
此时花亭之下空荡荡的,月影洒落在他身上,又伴着些夜风与迷雾,无端的有些凄迷。
他今日为风姿,着了一身时下儿郎甚是流行的窄袖长衣,可这般衣裳在山间夜里显得很是寒凉,他不过在夜风之中站了这一会子,便觉得瑟瑟发抖。
这般冷意叫他觉得时间似乎都变得极为漫长焦灼起来,不由得扬声问,究竟到了吉时不曾?
被他赶出去的仆从们在外头不敢进来,只得长长的隔着厅堂回他:“还有一会子呢。”
他听到还不曾到吉时,想着兴许是自己太过迫不及待,按了按自己的心口,将那一颗砰砰乱跳的心压下去,笑骂自己着实不争气。
只是无论他怎么按那一颗心,都似乎在胸腔之中反复跳动,甚至愈演愈烈。
他不由自主的想到那一日殿下曾说的,喜欢好看之人,便再次拢了拢自己鬓边的发,唯恐自己今日这般好看装扮哪儿出了错。
那是他失而复得的珍宝,只要如此一想,他便觉得自己难以自控地疯狂。
他想殿下的每一眼,想她看他的目光,兴许从前不够温热暖和,看不见半分情谊,但他想着,人总不是草木,时日一长,自然能生情。
他想着,他兴许对殿下的喜好还不是那样了解。
等过了今夜,他会好好问殿下究竟喜欢什么,不喜欢什么,他会一心一意将殿下所有的喜怒哀乐都记下来,然后一切都顺着她的心意行事,绝不惹她生气。
他想,他会如同书中所说的那些恩爱夫妻一样,每日早间为她梳头画眉,到了夜里便为她宽衣解带,亲手给她做簪子,亲手为她簪到鬓边。
他想,她与他总会生出夫妻情分的,到时候她坐在屋中,看自己的眼神,也会带着情意,也会如温暖的暖玉。
他只是随意的在脑海之中想了想这些,便觉得浑身的血都似乎往心口去了,那心跳声在他耳边隆隆的如雷声一般,叫他想忽视都难。
这般胡思乱想了一会儿之后,见另外一头还是没动静,他终于还是忍不住,再去问了问。
那头的声音隔着远远的传过来,被夜风吹着,微微有些不真:“问过啦,还不到时辰呢,夫人还在梳头,再等等。”
他一下子站起身来,忍不住想要回头去看看。
怎么还没到?
到了这一刻,他又觉得自己原本在意的那些世俗礼节皆成了浮云,他不想在这儿干等,只想到他的夫人身边去,牵着她的手,好好看看她。
只是他才刚刚抬步走了两步,又想起来殿下看自己那样失望的眼神她应当是个极为爱美的小姑娘呀。眼下她年纪也小,如今这样盲婚哑嫁地嫁给了自己,甚至连自己也不知道是谁,她想要好好梳梳头,穿好看的衣裳,又有何错?
他只能强行压下自己心里的躁动,安抚着自己,叮嘱自己,绝不可放肆,叫自己再等一等,再等一等。
等呀等呀,等到他觉得堂下放的合衾酒都凉了,终于听得那一头有人轻软的脚步声传过来。
似乎有人在远处唱诺,丝竹声缠绕着,半点儿不真实。
到了这个时候,他竟又有些近乡情切的滋味了,背过头去又不敢转过身来,听着那脚步越来越近,连指尖都激动的发抖。
他在心里想了许久,终于是转过身来,便看着身形娇小的新嫁娘被人扶到自己的跟前,微微垂着头,似乎娇怯的不敢看他。
霞帔盖在头上,看不清她的容貌,但也可想象,殿下那样的容颜,若做了新娘子的装扮,又该是如何倾国倾城。
他不由得上前去牵住了她的手,带着些歉意的说道:“殿下,委屈你了,这般礼节着实简陋,等来日,我自会再给你补一场盛大的婚仪。”
新嫁娘似乎点了点头。
他心中大喜,没察觉到自己牵着的手有半点反抗之意,先前刻意压下去的嗓音这会也渐渐上扬,恢复了青年人清朗的声线。
他紧紧地将人的手握在自己的掌心,汲取着她身上传过来的温暖,又觉得她身上芬芳非常,被那香味勾的乱了魂魄,软了身子,恨不得就这样醉死在这儿。
“殿下,我终于娶到你了,我会对你好的。”他眼含情谊,殷殷切切地执手将她拉到放着合衾酒的桌案前。
他也没着急端酒,而是拿过了一边的花杆,打算将霞帔先挑下来,迫不及待地想要见一见他的新夫人。
不想方才一直低着头,不敢说话的小姑娘突然抬手抓住了他拿着花杆的那只手,娇怯怯的说道:“先缓一缓,我想问问,你今日可如了我的愿了?”
也不知是不是今日要婚嫁,她的话语似乎比平日里要更甜的多,如同小钩子一般勾着他。
他就算此刻心中再迫不及待,也觉得一下子就被她勾的平息下来,只想万事都顺着她的意:“殿下的意思是?”
她羞赧地笑了一声:“我曾说了什么你都忘记了,你还要娶我。”
他当然记得,马上想起来那一夜,殿下曾说的,喜欢最好看的人。
而她甚至还开口补了一句:“我那时就与你说过了,我不喜欢不好看的人,你那人皮面具着实有些丑陋,不会今日你与我成婚,连面具都不肯拿下罢。”
他听着她这话如同撒娇一般的语气,哪是他从前尝过的福气,顿时连自己姓甚名谁都忘了,恐怕只想跟着她去:“自然按着殿下的意思,已将人皮面具取了。过了今夜,你便是我的夫人了,我怎还会对你瞒着我的身份?”
新娘子遂脆生生地问他:“那好,那你告诉我,你究竟是谁?”
他卡了壳儿,又觉得好似眼下告诉她并不太好,忍不住咳了两声:“殿下被我挑了盖头,不是便能看见我是谁了吗?”
那新娘子才终于作罢,松开了握着他手腕的那只手。
偏生他觉得那手滑腻的很,如同握在了他的心上一样。
这种种求而不得多年的夙愿,在此刻终于能成,眼下他心中什么念头都顾不上了,捉起新娘子的手来,顺着她的指尖一路吻到她的手腕。
兴许是小姑娘害羞,浑身一抖,忍不住想要将手从他的嘴下抽回来,他倒是忘我的很,一路往上去,恨不得吻到她的臂弯,终于挨了她轻轻一打:“好了,像什么样!”
这话如同娇嗔一般,但也能听见些许尖锐的恼怒,与那一打一样,真是用了力气的,连他一个男儿都觉得有些疼痛。
这些尖刻的恼怒与疼痛顿时叫他方才有些混沌的脑海恢复清明,想着都已经将人娶到身边了,自己竟还如此急色如毛头少年,顿时有些尴尬的松开手去。
他心里装着别的事,顿时也有些急了,就将那花杆拿了过来,先将霞帔挑开。
霞帔扬过,渐渐地露出下头藏着的那张如花一般的面孔。
他几乎是立刻回身过去,端了合衾酒来,正想与她同饮,她便靠过来,似乎要与他拥在一处。
他满怀欣喜地搂住她,却觉得腹中一痛。
那新嫁娘手中何时不知握了一把银簪,正直直地从他的腹中捅进去。
他不可置信地顺着那只手往上看过去,便看到一张全然陌生的脸,眼底尽是嫌弃。
那女子不知从何而来,浑然不是小殿下的模样,只是身形与她有几分相似;如今她的手中握着银簪,看他吃痛皱紧了眉的模样,甚至勾唇一笑,还用力往中捅了捅,搅了搅。
“世子殿下,好久不见啊,想不到如今这般模样?”那女子看着他浑然没有带人皮面具的脸,不是旁人,正是主子早已料到的。
祁王世子。
谢长珏。
她与他靠在一起,像是依偎一般的姿势,并未引得藏在暗处的暗卫警惕。
但是那暗卫很快就闻到空气中散发出的弱弱血腥味,再看那两人姿态,虽是拥抱,但自家殿下面上惨白,似有冷汗滴落,立即明白过来,恐怕是生了事。
他立即警惕下来,一吹哨声,暗中藏着的其他暗卫瞬间出现。
而那女子似乎早已知道有人将来,在她捅进去的那一刻,便已做好抽身准备,一听见暗中哨响,立刻翻身,从窗外跳出。
谢长珏还沉在美梦之中,哪里想到会有这样的事猝然发生,胸腹之中疼痛欲死,顿时跌坐在地。
即便如此,他竟还下意识地追寻着新嫁娘的方向,被疼痛搅和的一团乱糟的脑海之中,终于找到些许头绪,反应过来。
这人,是旁人的探子。
可,与他成婚的这个并不是殿下,那殿下去了何处?
他似乎有所感,朝着花亭的那一头望过去,远远看着,正好瞧见两团如火的人缠在一处。
他疼得浑身颤抖,视野也都一片模糊,可却清晰地看见那两人抱在一起,吻在一处,难舍难分。
于是心头泛起的疼痛,甚至胜过了胸腹之间的疼痛,跟着他的惊慌与失望喷涌而出。
心里的痛如刀踏过胸中的痛,而暗卫已然派人出去寻往另一头跑走的新嫁娘了,他们甚至都不曾发现谢长珏目光所凝望之处的红衣纷飞,已往远处去了。
人群哗然,手忙脚乱,有人上去为他止血,有人抬着他往回走。
谢长珏却仍旧死死地看着方才的方向,不甘心地流下一滴泪。
明明……明明已经那样近了,为何,还是求而不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