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鹤倾
第88章
云郗不知她为何这样大的反应, 可见她这般抗拒,心中的热火也凉,听她那句“恩断义绝”, 更觉呼吸一窒, 横生怅怨。
但他心中爱重从来并非强迫折磨, 终究是不想为难她, 思虑良久才道:“若是殿下这般不肯, 此事便也作罢,我会去与王妃言说, 免得殿下为难。”
可他的心中远非他的话一般平和,字字句句如同泣血滞涩。
明锦不知他说的“此事”是甚,以为他应承了自己那一句“恩断义绝”, 又不明白此事为何还要去与母妃分说。但她心中太乱,只觉一切终结于此, 心骤然从高处摔落下来, 碎成千八百片。
明锦的泪终于滚落下来,又挣脱不开他的手, 发了狠的要推他:“我恨你,我当真恨你!”
云郗心中种种更是苦涩难当,他再是天人合和, 明镜止水,此刻也终究落下红尘, 禁不住还是将她搂入怀中, 由着她推打, 长太息:“殿下……好狠的心。”
明锦不知他的话从何而来,心中更是委屈:“你说我心狠,云少天师又何尝不是?”
云郗终究不明白此话因果, 心头有怒有怨,却终究不舍得对她发。他垂眸掩去一点冰凉润润,借着怀抱在明锦的发间落下一个吻,便起了身往外而去:“如殿下所愿。”
他想,他已经尽过力了,眼瞧着已到了最后一步,仿佛万事能成。
可只要她不愿,他也不想强迫于她。于是宁愿见千里之堤长溃,也不愿见她泪眼婆娑。
明锦只觉万箭穿心一般,那怀抱着自己的温暖骤然离去,叫她心如刀割,不由得放声而哭。
鸣翎见云少天师面色萧索而出,更有些百思不得其解,倒是云少天师行至她的身前,将腰间一物扯下来放回鸣翎的掌心:“王妃好意,我心明白,只是殿下不情愿,我也不愿为难她,此物你替我还给殿下吧。”
他说罢了,又吹了暗哨,唤了几个人过来,细细嘱咐这些人务必好好护送殿下回府,自己再回头最后看了那小马车一眼,跨身上马,如此去了。
鸣翎哪知他们说了什么,可听见马车之中压抑不住传来的泣声,又见云少天师的面色在月色的映照下,几乎可见几分惨白,顿觉事情不妙。
她虽是几回撞见云少天师与自家殿下亲昵便如丧考妣,那自是因为不想叫猪拱了自家的白菜。
但她却也只想叫自家殿下欢欣一世,只要殿下喜欢,那也罢了。分明都是好事,怎闹到二人这个地步,鸣翎心中百思不得其解。
她给了阿丽一个眼神,低声道:“你去跟着少天师,只怕是和殿下吵将起来了。”
阿丽自然火速跟了上去,鸣翎便上了马车,想问问究竟怎么了。
只是一上车,便瞧见那小姑娘哭得眼睛肿肿,可怜兮兮地趴倒在小几上,泪水滴滴而落,将下头的几张文书都打得一片狼藉。
鸣翎想为她擦泪,却被她躲去了,小姑娘和个受了伤的小狸奴似的蜷缩成一团,含含糊糊地哭:“……他怎敢说我好狠的心!他,他都这这般了,竟还说我!”
鸣翎看她哭成这样,心软的不行,哪还有心思去哄她别的,便将手里的东西暂且放下,拿了帕子坐到她身边,替她将脸上的泪痕擦去,一边顺着她的话骂,想叫她消消气:“是了是了,这世上怎么还有人说咱们殿下狠心,咱们殿下最是心软不过了。是他忘恩负义,变节在先,惹殿下伤心了是不是?”
鸣翎说这话原本只是随口说说,安慰人罢了,却不料明锦闻言,顿时哭得更凶了。
鸣翎只想自己恐怕说中了,她的心向来是在明锦这一边儿的,见自己从小带大的小姑娘哭的凄惨如此,还是因着这样的由头,顿时怒将起来:“好哇,我就说他为什么叫我将这定亲信物还给殿下,看来是知道自己没脸见人!”
明锦本一个人哭得伤心断肠,此时模模糊糊听到鸣翎说什么“定亲信物”,心中困惑,不由得一停。
鸣翎却是怒气上了头,忍不住将小几拍得砰砰作响,恨不得将云郗如这小几一般拍死在手里:“堂堂云少天师,竟做悔婚之事,如此丢人!奴婢还叫阿丽去跟着他,早知不要叫阿丽去跟着他,得想办法将他杀了才对!”
明锦泪眼婆娑,哭得发懵的脑海之中终于缓缓地意识到这些话前后有何不对。
她下意识去看方才鸣翎拍到桌案上的东西,乃见是一锦盒,伸手拿了过来,启开一看,瞧见里头放着一枚玉盒。
那玉盒油光水亮,想必是常常被人摩挲,珍爱非常。
明锦在模模糊糊的泪眼之中,只觉得有几分熟悉,下意识伸手拿了出来,指尖摩挲过上头熟悉的纹样,脑海之中忽然闪过几星子带着尘烟的零碎回忆。
彼时她尚小,还不到少年人腰间高,伸手也只能捉住他的衣袖。
少年人也不如眼下这般温和无尘,彼时他身上冷气萧索,瞧上去没有半点生机。
偏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便是明知冷脸,小丫头也敢伸手去捋老虎的毛,死死地捉着他的衣袖,死命地抱着身边人的手臂,不依不饶的说道:“仙子仙子,求求你了。”
漂亮仙子不为所动。
她就抬着头看他,很有几分哀求之色:“仙子,我看书上有云,凡人受仙子帮助,当以身相许。仙子既是不要凡间的珠宝钱财答谢,那我便以身相许,报答仙子带我回家一见父母之恩。”
漂亮仙子垂眸瞥她一眼。
小丫头哪知道自己说的话何等荒谬,只会在心里想,不愧是池中生出来的仙子啊,生得这样风月无双,便是瞪人也如此好看。
“以身相许?”仙子大抵是没听过这样的话,细细地将此话在口中嚼了嚼,一字一句地念出。
“正是!我看书上都是这么写的,那我也愿意以身相许。”小丫头片子还不知以身相许是什么意思呢便是知道,恐怕这会儿她也只会在心中想,得了这样好看的仙子,乃是她赚了。
那仙子仿佛终于有了几分生气,生出些许兴味:“你可知是什么意思?你当真愿意?”
小丫头点头如捣蒜:“自然!我很是愿意的!”
仙子看着死死扒拉住自己袖子的小丫头,见她小小一捧脸儿上,一双眼睛如星子一般莹润,不知为何,终究是软了心。
“那走罢。”他俯身下来,将小丫头抱入怀里。
如此抱入怀中,方察觉这小丫头轻飘飘的,如同身上都没几把骨头,也难怪家里舍得将她托生到天师观中,如此寒凉之地,只为了续这一口灵气。
小姑娘大抵从未有过如此体验,随着他的轻功在树梢起伏了几下,便吓得紧紧缩在他的胸前,躲在他的氅衣里,连眼都不敢睁。
这少年人从前从未觉得如此柔弱之物有何等可怜可爱之处,但如今将这一片轻飘飘的片羽似的小姑娘抱在怀里,瞧她被风吹得瑟瑟发抖的模样,他方觉自己平日里所念道经之中种种“仁爱”“怜悯”是何释义。
他不动声色地将自己的氅衣拢到前面来,把她整个兜头盖住,又分了点内力给她,叫她不至于被这风霜摧折。
小丫头没察觉到,却也觉得不那样害怕了,虽还是不敢探头出去,却枕在他的胸膛,听他心跳声声,也逐渐安稳下来。
后来仙子问她:“你既已得偿所愿,当初与我承诺的可还当真。”
小丫头甚是镇重点点头:“自然!”
仙子便微微挑眉:“口说无凭,也得有个凭据信物才是。”
小丫头出来的急,身上也没什么好东西,思前想后,便将自己那个随身带着救命的宝贝拿了出来。
她将玉盒开了,将里头的金珠取了出来,先用手帕包着,放回了自己怀里,然后将玉盒郑重地递到他面前:“仙子,此物是我续命之物,几乎与我的性命等同了。我将我的性命分一半给仙子,以作信物。”
少年人认得,这是清虚真人为了给她续命,特意所铸的金珠。这玉盒与那颗金珠是一套,用以乘放她的金珠。
他原不想收的,可抵不过那小丫头片子真会痴缠。
她拉着他的手,仰着头,可怜巴巴地眨眨眼睛:“仙子,若说要信物,这可是我身上最值钱的东西了,仙子便收下吧。还是说仙子不要我这半条命,也嫌弃我了?”
见他不动弹,这小丫头也不知看了多少书,腹中的话一套一套的,顿时又道:“仙子,我们凡间有个说法,叫金玉良缘,我既然要以身相许,不如正好打着金玉良缘的由头。你拿了我的玉盒去,正好与我的金珠凑了一对。”
话说到这个份上,他便半句话都说不出来了。
他收了玉盒,那如松雪如玉的面上终于有了一点淡淡的暖色:“你年纪这样小,可知道以身相许是何意思?”
明锦肃然点头:“我知晓,就是要一直一直在一起。仙子待我好,我愿意和仙子一直在一块儿。”
然后这小丫头又嘀嘀咕咕一句:“更何况仙子这样好看,合该让我娶一娶仙子罢。”
这样的童言无忌,分明没有半点儿可信之处,偏生仙子眉梢扬起点笑意,刹那间如云销雨霁,冰雪消融:“好,那你可记得了。”
小丫头嘻嘻一笑:“万万是忘不了的。”
她笑过了,又眨着眼睛看他:“是以,仙子也要记得答应我的,不许再到池中寻死了,如今你也算接了我的信物,算我的人了。”
她才说完,外头才传来喧哗声,应该是她院子里那几个使女终于识破了他的障眼法,发现自家小主子跑出去了,这会儿跑来后山找人。
“殿下,殿下……跑到哪去了,叫人这样担心!”外头这样喊。
方才还神气鲜活极了的小丫头马上脸色大变:“坏了,可不许叫姑姑知道我跑出去了,回头又要挨骂的!”
她拔腿就跑,跑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他:“仙子,我先走了!你可记得我说的话,不许再寻死了,好好活着,好不好?”
那边寻人的使女声音愈发惊慌近了,这小丫头见克星终于到了,再也不敢耽搁片刻,即便没等到仙子的回答,也一溜烟跑了个没影,只剩下少年人握着手中微微温热的玉盒,仿佛还留着小丫头的体温,如她的眼睛般暖暖。
后头的事,便不大记得了。
明锦的手陡然从玉盒上收了回来,连方才还滴滴而落的泪都似乎停在了眼中。
她少时多病,便是在天师观中,大大小小也生了好几场病。
因她时常病着,思绪便颠三倒四,少时的记忆许多都记不清了,这桩事恐怕只是她忘却的记忆中的一段,只是如今见了旧物,便零星地想起来一些。
仙子……?
金玉良缘?
金玉良缘!
明锦想起这个词儿,终于明白为何每一回谢长珏拿他那块胎里玉与她的金珠做文章时,她那仿佛与生俱来的排斥感从何而来。
她的金玉良缘,早予了旁人。
而她早早的忘了。
她又想起来云少天师在玉珏之中放的那些纸片,字迹赫然是她,想必也不知是她什么时候所写。
明锦看自己的笔迹,自然知道自己下笔之时是如何信誓旦旦,可这些病症叫她的记忆乱成一团,又再次忘在了脑后。
回回都是她,回回却都能见云郗在身后。
可这样的人,怎能舍得下自己,怎能真的愿意看她嫁予旁人,还满腹高兴?
明锦难得其解,不由得将那玉盒握紧在掌中,黯然失神。
那头的鸣翎已然是生气极了,仍旧还在痛骂着云郗:“他要是不情愿,何必在娘娘同他说的时候一口应下?当时既是答应了要娶殿下,如今又不肯了,凭什么?真可恨呐,只恨奴婢不曾学得一身功夫,若是叫他落到奴婢的手里,我非得将他打死不可!”
这话如同一记重锤一般,一下子敲到明锦当头。
“什么?”明锦喃喃问起。“姑姑,方才说的什么?”
鸣翎恼怒恨道:“他如今将这个东西交回来,说是信物,不管是什么信物,如此还回来,不就是想悔婚么?王府的婚是这样好悔的,咱们殿下,他说悔就悔!?”
明锦的泪原本还在眼角摇摇欲坠,听到此时,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过来
她与他,原来自始至终说的都不是同一件事,甚而背道而驰。
她不由得攥住了鸣翎的手,问道:“母妃为我定的亲事,究竟是谁?”
鸣翎恨然:“不就是那云少天师么?娘娘左叮咛右嘱咐,叫奴婢与少天师皆不许告诉殿下,让殿下欢喜欢喜。奴婢也原以为是一桩好亲事,至少殿下喜欢。眼下倒好了,叫他先毁了婚,天杀的,真是可恶!”
明锦这会儿是当真如同当头一棒。
难怪……难怪几回她问起鸣翎的时候,鸣翎欲言又止。
难怪云少天师会说,他原不应该这时候来见她的按滇中婚俗,正式订婚之后要走六礼,这期间未婚夫妻双方是不得见面的,她以为他搬出了王府,乃是与自己断了情,却不料他是应婚俗所要,暂且避嫌去了。
难怪他道,是他卑劣,却心中欢喜。
他所求的,与她心中所念的,从头到尾皆是一致,他心中珍她爱她,才因要与她成婚而欢喜。
而明锦却以为,母妃将她配与他人,她与他终究有缘无分。同他言说之时,原以为他的欢喜是对他与她这点儿心动的嘲弄与践踏,却不知是其中误会作祟,反倒说了那样伤人的话。
恩断义绝,再不相见。
此话太绝,也难怪他低声哑然,只道是她心狠。
他一路而来,风尘仆仆,勉力相救,到头来竟只得了她一句“恩断义绝”。
将心比心,与她彼时以为,云郗能含笑看着她嫁予他人时,心中的痛几相上下?
他正欢喜着等着要与她成婚,而她却口口声声说对此婚事万般不愿。这等误会弄人,怎么弄的这般伤心断肠?
她只觉得,方才碎成千八百块的心,这会儿更是被她自己碾成了齑粉,看对面的鸣翎痛声激昂,仿佛真的恨不得能够一拳打死云郗,她心中方才的那些思绪又变成了一团乱麻。
“姑姑……母妃为我定的既是云少天师,为何不早告诉我?”明锦拉了拉鸣翎的衣袖。“……反倒,反倒是我误会了。”
“娘娘哪知道殿下与那死牛鼻子早有往来!也不知猎场上生了何事,也不知道娘娘和王爷是如何商议的,终究是定了下来,要叫殿下与少天师成亲。少天师应了,娘娘便反复想着要如何与殿下开口,那日要与殿下说的时候见殿下兴致不高,只怕殿下抗拒,这才没说。”
鸣翎哪知道他们生了什么误会,只会恨声道:“不知殿下与少天师生了什么误会,但便是有天大的误会,也不能这样张口就是退婚!再有天大的情谊,也叫他这样搅散了。”
鸣翎不知其中因果,哪晓得自己这话叫自家殿下面上火辣辣的。
张口便是要恩断义绝的,不是云少天师,而是她家这位小殿下。
明锦方才落下来的泪这会全停了,然后齐齐化为胸腹之中的茫然与焦灼,心中思虑片刻,便再也顾不上颜面了,翻身就要往马车外去。
鸣翎半点没反应过来究竟生了何事,要跟着上去拦,便听明锦道:“此事原是我做错了!我以为母妃要将我许配给他人,因而不肯见云少天师,甚而与他争执起来,说了许多难听话,这才叫他走了。”
说到这里,明锦也无心再多解释了。她一想,从方才他走时到如今已有许久,便从马车中探出了头,看了看周遭。
果然唯见夜色深深,不再见那白衣胜雪的身影。
曾几何时,无论是她记得的,还是她不记得的;无论她何时回首,他都在自己身后,如今却已不见,还是因她的话而不见的。
这何如剜肉一般叫她疼痛?
她细细的看了又看,果真不再见云郗,倒瞧见几个面生的护卫,却皆不是王府中人,应当是他留下的。
思及此处,明锦想起方才自己如何痛声疾昂地要与云郗不复再相见,要与他恩断义绝,狠声陈词恨他,他却仍旧留下人手来护送自己,便是鼻头一酸,那泪又要滚下来。
只是她到底硬憋了回去,叫停了马车,从旁边的护卫处讨了一匹马,踩着道边的石头就要往马上爬。
鸣翎这才跟下来,见明锦一个人爬到马上去,心都快要跳出来了,连声疾呼:“殿下不可,若从马上摔下来,悔之晚矣!”
明锦却已将自己从云郗那学的那点儿毕生知识都回忆起来,一拉缰绳,竟真是这样跑了,声音散在风里:“姑姑,我若不去寻他,恐怕此生再不见他了,那时候才真是悔之晚矣!”
鸣翎立在原地看着她扬鞭而去的背影,半晌不曾回过神来。
她跟着明锦这十几年,其实从未见过自家小殿下对一件事情有这样执拗。
她性子大多数时候是温吞的,喜怒也很淡,是以对这世上极大多数东西都并无多少执着之情,能得到也好,不能得到也罢,难有极鲜明强烈的喜怒哀乐,总是顺其自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