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8章 鹤倾
而如今,她会为她的错失而流泪,会为她的误会而追逐。
她的小殿下,生平第一回这样执拗,竟是为了一个活生生的人。
于鸣翎而言,这就像是一块向来素色的绢帛,如今染上了鲜明的色彩,艳艳如尘。
鸣翎忽然想起来,自己跟着王妃的时候,曾经听过她与王爷忧虑的叹息。
那是极早的时候了,殿下刚刚降世不久,体弱多病,难以养活。王妃与王爷遍寻名医,却始终难以调理殿下身体,最后走投无路没了法子,便想起天师观上的清虚真人。
此事本是死马当作活马医,请了真人前来,而清虚真人看过殿下的命宫,却说这丫头娘胎里的时候逢煞星冲撞,少了一魂一魄,因而体弱多病,性子较寻常孩子也怯弱木讷些。
破解之法,便是将殿下养在观中,以天师观中灵气为她渐渐补全一魂一魄,等到及笄之时,便能与正常人一般无异。
鸣翎不大信这个,当时听过,也不曾放在心上,如今骤然想起来,又觉得这话有几分道理,大抵殿下是真有天缺。
只是殿下所缺的一魂一魄,想必并不是由所谓的灵气补全的,而是她逢他,如天欲雪,金风玉露一相逢,便胜却人间无数。
她脑海之中胡思乱想这些许,然后立即反应过来,连忙召了周围的守卫追上去。
不必跟的太紧,但是务必要确保殿下安全。
便是殿下当真是去追她的一魂一魄去了,也不能叫她剩下的这肉身遭了损毁不是!
倒是那几个守卫见这位王府的女官姑姑又是一脸如丧考妣,反而过来安慰她,说是这条道他们常走,极为平坦,并无多少起伏之处,便是初学者骑马亦能驾驭。更何况,来前他们的主子便命他们在周遭修整过了,免得马车行路颠簸,叫那位小殿下受晕眩之苦。
明锦不知身后这些,她生平难得如此执拗冲动一回,竟也真忘了自己何等冒险,骑在马上,学着那一日自己从云郗身上学的诸多知识,一路骑马追去。
只是明锦不知道是自己学艺不精还是如何,分明感觉自己已经跑得极快了,前头却还是看不见任何人的身影,仿佛再也追寻不到她想要的人。
她喊:“云少天师!”
唯有夜风回应。
她再喊:“云郗!”
连夜风也无了,只留下她听见自己渐渐张惶的喘息。
她心头跳跳,过往的诸多事情,乱乱的在她心头如走马灯一般浮现。
前头一片平坦,今夜月色尚好,借着明亮的月光,明锦能瞧见前头压根无人。
也许,前头并没有人呢?
明锦拉停了缰绳,侧耳在夜风之中倾听其他的声响。
隐约似乎听见水声。
明锦便想起,在天师观后山的冰池之中,第一回瞧见云少天师时的模样。
他面无生气,从容踱入湖中,任凭冰霜在他的眉眼与衣袖生花。
少时的小殿下会以为那是从湖中生出来的仙子;
如今的小殿下却知晓,他是了无牵挂,一心赴死。
那时候是因何生了一点生机呢?
是她强硬的拉着他,说些童言无忌,说要以身相许,又非要塞了自己的玉盒过去,逼着他答应了自己的事一定要应下。
而如今,作为信物的玉盒已被归还,明锦甚至不知,因此事生出来的一点生机,是否也一同归还了?
她似有所感,不再顺着前路追去,反而一拉那头,往着侧路的水声而逐。
这条路上显得暗些,但却能瞧见地面上清晰的马蹄印,那马蹄印深深,可见策马之人如何急奔。
明锦不敢再想,心跳如鼓,拉着缰绳,拼命地往前奔去。
那水声渐大,耳边潺潺,顺着追去,竟瞧见一条大河。
顺着河边的马蹄印追到尽头,瞧见一匹神驹正在河边信步,淡淡地吃着地上的青草。
那马儿背上甚至还负着一柄剑,明锦一眼便认出,那是云少天师的佩剑练影,上头所挂剑穗,正是当初她打的那个络子。
如今剑与驹皆在,剑穗在夜风之中微微晃荡,闪烁着一点鲜红的光。
而人却不知去向了。
大河滔滔,水深如浪,卷起千堆碎雪,堆在岸边,似她此时的心事潦草。
肉体凡胎,在这般江河之中也不过如蝼蚁一般,便是身负绝世武艺,又如何与鬼斧神工之伟力抗衡?
明锦拉停了马,从马背之上跳下。
她的技巧尚且不娴熟,落地的时候跌了一跌,却也比上一回要好太多了。
明锦倒也顾不得这许多,跌跌撞撞地往那河边去了,被留下的马儿倒认得她,亲昵地上去蹭了蹭明锦的手背。
明锦看着马儿亲近模样,不知为何心中酸软非常,摸了摸它的鬃毛,喃喃问道:“你的主人呢?”
马儿通人性,大抵是听懂了她的话,于是调转马头,看了看江河之中波涛滚滚,忽而嘶鸣了一声。
明锦被此声所震慑,所有的思绪似乎都在一瞬间停了下来,唯见眼前江河卷浪,声响如雷,仿佛光听便能将人拍得粉身碎骨。
她今夜哭了太多,也不知此刻的泪是怎么流下来的。
明锦有些跌跌撞撞地走到岸边,卷起来的洪波将她的绣鞋与裙摆打湿,她却顾不得这许多,低头看那水面,生平头一回觉得心有这样空落落的。
她的泪顺着面庞蜿蜒而下,滴入那江河的波涛之中,瞬间悄无声息的被卷走。
明锦想,她大抵到底知道什么是后悔了。
她跌坐在岸边,江水如细吻一般落在她的指尖与周身,终究是化为一声喟叹:“是我错了。”
如此大浪当前,明锦不敢去想究竟发生了什么,大抵理智已先一步晓得了事情的结果
他本就是了无生机之人,就连清虚真人都说他的命盘之中有此一劫,若不能化,这人间留不住他。
若他无心赴死,这滔滔江水,恐怕不能奈他何;
可若他有心呢?
就如彼年,他们曾在天师观后山中见的那第一面。
并非是冰池吞没了他。
而是他往冰池而去。
若是有心,这江河便成了另一处冰池。
明锦在岸边听那涛声,渐渐地仿佛从她的耳廓拍入她的心里,连脑海之中都回荡着浪涛的巨响,有些听不清身后侍从的疾喊了。
便是一念之差,铸成如此恶果,明锦生平头一次这样恨误会。
她恨自己未曾问清因果,恨自己分明有那样多的机会可以张口去问,自己定下的未来夫婿究竟是谁,却总是因懦弱而止步不前;
她也恨他,为何总是这样顾念她但凡他心里对她的爱重少一分,在她说出那样的伤人之语之时,将事情一股脑说出来呢?
恨来恨往,恨不得结果。
她只能在这一刻,在这样惨烈的涛声与事实之中,明了自己的心意。
她心里有他的。
如同他心里有她那样。
明锦心悦云少天师,爱重非常,难分难舍,大抵也能算上个至死不渝。
是以才会在这一刻之中,如同被深深剜去了心一般,茫然而无助。
前世不懂情滋味,如今才懂,却到这个地步。
她知道,自己起了是非心,钻了牛角尖。
明锦又从地上勉强站了起来,伸手去摸马背上的照影。
她的手握在了剑柄上,仿佛还能察觉到一点点主人曾经留下的温度,然后顺着那力道,几乎要将那柄剑抽出来。
鸣翎这时候才追上来,隐约看见她的动作,惊得大喊。
明锦却恍若未觉,紧紧地握着那柄剑。
在她将要将那柄剑抽出来的那一刻,手背上终是一紧。
湿漉漉冰凉的指尖,紧紧地攥住了她的手,不许她再将那柄剑抽出分毫。
明锦回身过去,瞧见湿漉漉的身影。
他仍旧穿着那件如火似的婚衣,如今沾了水色,如同盛开的荼靡。
他的双眸平静,却带着一点隐含的恍然:“殿下,是我不曾守约,没能与殿下恩断义绝,再不相见。我舍不得殿下,在我面前而死。”
明锦的泪又落了下来。
她身上也尽湿透了,鬓发有些狼狈地贴在脸侧,一双眼被水泡得通红。
可她的眼却亮得惊人,紧紧地看着身后的这人,只叹道:“你便是……你便是少舍不得这一些呢?你既舍不得叫我痛苦,又舍不得叫我去死,可你敢不敢真的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呢?”
云郗的眼里终于有了些温度,落在她的面上。
明锦踮起脚来,踩在他的靴子上,费力的勾上他的脖子,毫无章法地亲吻他的下巴与唇瓣。
她如同失而复得的小兽,嘤嘤地缩在他的怀中颤抖,在冰冷的唇齿相依之中呢喃落泪:“我从头到尾,只想过与你一个人在一起。”
云郗听得她前后反复的话,心如刀火交织。
可如明锦说的话一样,他舍不得推开她,纵着她做一切,由着她毫无章法地咬着,甚至在唇齿之间尝到一点淡淡的腥甜。
“殿下,你若是日日哄我,我恐怕也是信的。”云郗叹。
他在这后来多的这十几年里,大抵每一回都是因那玉盒,因着玉盒之后的那小姑娘,生出许多继续往前走的念头。
云郗想,自己恐怕是太没有骨气了些。可对着的是她,是明锦,他的所有底线与章法便都一退再退。
即便是想,这小骗子如此前后言行不一,兴许每一句话都是诓骗自己的,他也如同飞蛾扑火一般,饮鸩止渴,心甘情愿。
明锦深深地搂着他,带着点哭腔地叹:“我不曾骗你,先前我那般说,只是因为我以为母妃为我所选是并不是你,我心中难受,因而与你生了误会,这才说出那些话来,并非我心中所想。”
她落泪如明珠,他最是舍不得。
云郗吻去她滚出的些许小小伤口,将二人的血都一同搅和在唇齿之间,又顺着她的面庞,将滚落的热泪尽吻去。
他问:“殿下心中,果真是这样想的吗?”
若是往常,明锦即便是知道自己心中所想所念,也绝不敢将这样的话放在口中,可此刻听得他这样问,明锦只想答:
“我心里有你。”
“云郗,我心悦你。”
“我不想嫁给这世上的任何一人,于我而言,这世上只分你与旁人,若不是你,所有人也一样。”
云郗稍稍有些怔忪,便将她搂入怀中,长叹:“是我不好,这样的话怎能叫你先说。”
他道:
“殿下,我心里也有你。”
“我心悦你,始终如一。”
他又问:“殿下,果真是心甘情愿嫁我吗?”
在明朗月色,涛声依旧里,明锦听见他的呢喃轻声,听见自己的心跳如雷,也听见自己的笃定回答。
“是,我心甘情愿。”
他与她在江边的夜色之中相拥,夜风将二人湿漉漉的衣摆吹到搅和成一团,再也难分彼此你我。
在后来的许多年里,明锦曾问起那一夜,问他当时是如何想的,竟真舍得抛了她去,一人踱入那江中。若她当真不来,他岂非真的葬身于河底?
云少天师只会温和地笑,将她鬓边的发掖入耳后:“我曾听见殿下的马蹄声在身后追起。殿下的马是我教的,那马蹄声我自然也听得,所以才走入河中,待殿下来寻我。”
明锦哪知这一茬,杏眼圆睁,瞪了他好一会,伸手去锤他。
云少天师将夫人的拳头尽数收下,又揶揄似的问她:“殿下总问我,我也想知,殿下那一夜拔剑是当真生了与我同去之意么?”
然后便听得怀里的小娇娇冷哼一声:“话到如此,你故意下河引我真心话,其实我也是故意拔剑引你现身的。正如我见不得你在我的面前入河而死一般,你也绝不能见得我在你的面前拔剑而刎。”
二人说到此事,便一起笑了起来,他吻她,她吻他,难舍难分。
他没答的那个问题,其实正是如此。云少天师少年与青年时,甚至事到如今,所有的生机与兴味皆应明锦而生。那一夜他走入河中之时,是真心存了死志的。
她不曾言诸于口的,其实亦是如此。明锦自己都尚未察觉到的丢失的魂与魄,皆赋一人心,彼时她是当真生了同寝死同穴的心。
只是这样的话,他与她皆不会说出口。
自然,这些皆为后话了,如今的小殿下与云少天师,正被发了狂的鸣翎姑姑逮住,火速送往最近的驿馆,立即沐浴更衣,一人灌下一碗姜汤才罢。
夜里二人又同坐一辆马车。
明锦昏昏欲睡,云郗将小姑娘揽在怀中,轻轻地问她:“殿下,我们哪一日成婚好呢?”
明锦装作没听见的模样,便听他笑:“娘娘……母亲为我们定的婚期,在二月初一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