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临春月
慎贵嫔神情一变,原本还有些张狂的脸瞬间变得慌乱起来,冲着皇后恭谨跪下:“启禀娘娘,妾不过是受不了恪修仪的折辱,这才请玉妃娘娘说句公道话,谁知道玉妃她...她竟拿这种小事打搅娘娘。”
皇后闻言轻嗤一声,余光扫过不动如山的苏月潆,冲恪修仪道:“你来说。”
恪修仪面色淡淡,嗓音平静:“启禀皇后娘娘,妾不过是要慎贵嫔依着宫规向妾行礼罢了,谁料她百般不愿。”
“不过无妨,妾也不敢拿这点小事打搅娘娘,既然慎贵嫔不愿,那便算了。”
皇后一听,一双秀眉拧了起来,冷冷问慎贵嫔:“可有此事?”
慎贵嫔咬了咬牙,暗道恪修仪两面三刀,皇后偏帮偏信,闷声道:“妾不是不愿行礼,分明是恪修仪为难...”
“行了。”皇后有些不耐,冲着殿中人训诫道:“今日你们既然都在,也都瞧见了,那本宫便多说两句。”
她看着苏月潆,意有所指道:“既然进了宫,便要守宫中的规矩,不管你们心里如何想,但在面上,都要给本宫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可明白?”
众人齐齐起身,行礼道:“妾明白。”
皇后这才抚额,轻轻挥了挥手:“你们要真的明白。”
慎贵嫔坐回绣凳上,小心翼翼瞥了皇后一眼,忽地出声道:“娘娘,妾有一事,还想请娘娘示下。”
皇后淡淡抬起眼,并不说话。
慎贵嫔心中咯噔一下,暗恨皇后拿乔,面上却做足了可怜的模样,温声道:“娘娘也知,大皇子去了皇子所也有些时日了,妾这心里,实在是难受得紧,日日寝食难安,可否请娘娘允妾去瞧瞧大皇子?”
不等慎贵嫔话音落地,恪修仪的声音便猛地响起:“慎贵嫔,大皇子是做错了事,才被圣上‘请’去皇子所学规矩的,你既身为他的母妃,就该为了他好,好好让他学学规矩才是。”
皇子所不同于后宫,是有单独的侍卫把守,后宫的妃子们没有圣谕半步也进不去。
慎贵嫔多次碰壁本就心中难受,闻言再也控制不住,口不择言道:“恪修仪,玦儿不过是个孩子,如今离开我这般久,半点音讯也无。”
“你也是为人母亲的,怎得就这般心思恶毒!”
“本宫心思恶毒?”恪修仪掀起抹格外凉薄的笑,有些恶毒地戳着慎贵嫔的心窝子,“慎贵嫔还请慎言,大皇子可是得了圣上金口玉令才去学规矩的,你这般说话,若是圣上知道了,许是以为你对他不满呢。”
“你...”慎贵嫔伸出手,指尖发颤地指着恪修仪。
下方的新妃们面面相觑,皆不敢多说一句。
皇后有些厌恶道:“行了,吵得本宫脑袋都疼了。”
她看着慎贵嫔:“大皇子一事是圣上亲自下的令,本宫也做不得主,你便是想去,自管去求圣上。”
“还有你。”皇后扭过头,看着恪修仪,眸中也是赤裸裸的不喜,“往日你的性子最好,如今这是怎么了?同样都是做母亲的人,也该多体谅一番慎贵嫔。”
说着,皇后抬起头,冲殿中人告诫道:“今日之事也叫你们心中警醒些,日后若是有了孩子,也要好好管管性子。”
话落,皇后再没了心情说话,示意众人各自回宫去。
苏月潆起了身,经过慎贵嫔身边时却见她猛地起身,二人险些撞上。
春和被吓了一跳,连忙护住苏月潆,惊魂未定地看着慎贵嫔。
慎贵嫔忽地一笑,看着苏月潆身上的短毛披风,轻声道:“妾想着大皇子的事儿,一时失神,玉妃不会见怪吧。”
她复又嗔怪地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似是才反应过来:“瞧妾这记性,怎就忘记玉妃你亲缘浅薄,想来定是理解不了。”
依着宫规,自是依着位分一个个离场,因此现在除了荣妃外,其余人皆注意到了二人之间的官司。
宣妃本已走了一半,见状顿住脚步,轻笑道:“玉妃可是宫中有名的和善人,怎会同你计较,你说是吧,玉妃?”
她笑了笑,也不等苏月潆说话,便扶着若蘅的手出了殿中。
苏月潆微微一笑,一手摸了摸另一手的护甲,并不说话。
在她身后,萧贵嫔不知什么时候上了前来,看着慎贵嫔道:“玉妃娘娘宽宥,可宫规却是白纸黑字,慎贵嫔险些冲撞高位妃嫔,便是这般毫不悔改的态度么?”
慎贵嫔见是萧贵嫔,心中升起几分忌惮:“萧贵嫔,这是我同玉妃娘娘的事。”
“凝光。”苏月潆拍了拍萧贵嫔的手,笑吟吟道:“我那儿新到了几块上好的熏香,想来是你喜欢的,不若一同去瞧瞧。”
萧贵嫔忍不住蹙起眉头,看着慎贵嫔有些不服气,正要开口却想起太后对自己的叮嘱,终是乖巧地点了点头。
二人离去后,慎贵嫔得意洋洋地带着人离开。
另一头,颐华宫。
见萧贵嫔同自家主子一道回来,秋宜连忙招呼着宫人奉上热茶点心。
苏月潆当先在主位坐下,朝萧贵嫔笑道:“听太后娘娘说,你最喜欢雨前龙井,正好我这儿也有一些,你尝尝合不合你的口味。”
萧贵嫔接过秋宜奉上的茶盏,揭开盖子轻嗅了一下,清新的茶香瞬间窜进她的鼻腔。
她垂首轻抿了一口,果然是上好的雨前龙井。
见萧贵嫔满意,苏月潆笑了笑,吩咐春和将她私库中的香料取了不少出来,呈在萧贵嫔面前。
“听闻你喜欢味道浓郁的香料,这宣和香及金元香最适合你不过,你瞧瞧可喜欢?”苏月潆说着话,一边用茶盖撇了撇盏中的浮沫。
萧贵嫔爱香,殿内常年焚香不断,自然知道自己面前这小小两块香料足以抵得上民间百姓数家人一辈子的吃用。
她眸中露出些迷茫之色,看着苏月潆抿了抿唇。
苏月潆会意,命春和领着宫人都退了下去,这才看着萧贵嫔道:“凝光有什么想说的,现在可以说了。”
萧贵嫔面色复杂:“你不讨厌我么?”
苏月潆有些诧异,随即轻笑一声,似是好奇道:“我为什么要讨厌你?”
萧贵嫔抬眼看了苏月潆一眼,犹豫几息才道:“圣上很喜欢你,你也很喜欢圣上。”
她们之间,是情敌不是么?
扪心自问,如果今日是她在苏月潆的位置,很难不对自己这个新妃生出芥蒂。
苏月潆却好似听见什么极为好笑的笑话一般,哈哈哈笑个不停。
萧贵嫔被她笑的脸热,恼道:“苏月潆!”
苏月潆也不计较她这般无礼的称呼,缓了半晌才止住笑,慢慢坐直身子,笑盈盈看着萧贵嫔道:“凝光,宫中的妃子这般多,难道我人人都要讨厌么?”
更何况,她得有多天真,才会期望龙椅之上的那位帝王,只喜欢她一人?
萧贵嫔眸中仍有些茫然,苏月潆算是知道,太后为什么对这个侄女这般不放心,想来镇南王府一开始,应是不曾打算送萧凝光入宫。
思及此,苏月潆随口问道:“你进宫,就是因为喜欢圣上?”
萧贵嫔点点头,神色微变:“圣上龙章凤姿,玉质金貌,我从见他的第一眼就喜欢。”
“没了?”苏月潆偏了偏头。
萧贵嫔抬起眼看她,想了想,又补充道:“还有便是,我家除了我之外,只有个不知事的幼弟,普天之下,最适合我的,也只有圣上。”
若她真依着父亲母亲的意思,嫁与旁人,说不得镇南王府偌大的基业,便成了旁人的囊中物。
苏月潆听完,赞许地点点头:“是个机灵的丫头。”
萧贵嫔听得羞恼,抬眸嗔了苏月潆一眼,分明这人也比自己大不了几岁,偏生要用这般老成的语气。
她蹙了蹙眉头,有些不悦地问道:“今日慎贵嫔对你那般无礼,你为何要拦着我?”
苏月潆有些好笑,抬手抚了抚下颌,问道:“若是我不拦着你,你当如何?”
“自然是将她好好教训一番,让她给你道歉。”萧贵嫔不假思索。
苏月潆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恰逢一道黄色残影窜过,径直跳在她膝上。
萧贵嫔被二妮儿吓了一跳,再定睛一看,就见黄色的大猫正蹲在苏月潆膝上舔着爪子,那模样好看极了。
苏月潆一边摸着二妮儿的脑瓜子,一边冲萧贵嫔意味深长道:“凝光,在这宫中,嘴上逞威风是最没用的法子。”
萧贵嫔撇了撇嘴,低声讷讷:“说的神秘莫测的。”
苏月潆只听见她叽里咕噜说了一句,没听清具体说的什么,却也不在意,抬起脸冲着萧贵嫔道:“我答应过太后娘娘要照看你,在这宫中,不论你有何事,尽可来找我,无需不好意思。”
萧贵嫔闻言,下意识看向苏月潆,却见她双眼含笑,仙姿玉貌。
萧贵嫔只觉心跳漏了一拍,连忙移开眼,慌乱中看着二妮儿道:“她叫什么名字?”
苏月潆垂下眼,捏了捏毛茸茸的猫爪:“二妮儿。”
“为什么叫二妮儿?”萧贵嫔来了兴致,也起身上前,问苏月潆,“我可以摸她吗?”
苏月潆嗯了一声,看着萧贵嫔玉一般的指尖抚上二妮儿的毛发,慢悠悠道:“因为她还有个姐姐,叫大妮儿。”
萧贵嫔抬起头,眸中尽是控诉,显然是不信苏月潆这番说辞。
苏月潆也懒得解释,抱着二妮儿不说话,眼中却闪过一丝冷光。
恰逢此时,外头传来宫人的请安声。
萧贵嫔下意识看向苏月潆,有些不知所措。
苏月潆轻笑一声,拍了拍二妮儿的屁股便要起身,却见有人掀了帘子,大步朝殿中踏来。
来人一身玄黑常服,袍角衣襟皆用金线绣了祥云龙纹,正是楚域。
楚域瞧着刚从乾盛殿过来,眉眼间仍有些倦怠。
苏月潆带着萧贵嫔迎了上去,不等她行礼,便被楚域一把扶了起来:“无需多礼。”
说着,楚域扭过头看向萧贵嫔,笑道:“你倒是会找人玩乐,玉妃脾气好,你可不要吵着她。”
萧贵嫔吐了吐舌头,哀怨地望了楚域一眼:“您就疼玉妃姐姐!”
楚域和苏月潆对视一眼,皆是忍俊不禁。
萧贵嫔见二人这般忍不住哼了一声:“圣上和玉妃姐姐你侬我侬,倒显得凝光多余,妾这就告退。”
楚域没好气瞪了她一眼:“原是母后惯出你这骄纵的性子,连朕和玉妃都敢议论,平日里岂非要翻了天去。”
话音未落,便见苏月潆脸色微微一变。
楚域心下一动,将萧贵嫔打发去了慈宁宫,才拉着苏月潆的手道:“怎么?凝光惹着你了?”
苏月潆有些不解:“凝光能惹着妾什么?”
楚域挑了挑眉,不是萧凝光,那便是旁人了。
他牵着苏月潆的手在主位坐下,似笑非笑地看着人笑道:“今儿个一早,谁给你气受了?”
苏月潆抬眸嗔他一眼,将手抽了出来:“谁还能欺负妾了?”
说着,春和正好将温热的茶盏奉在楚域手边,识趣地退到一侧候着。
却见楚域越过自己面前的一盏茶,径直端起苏月潆的茶盏,凑在唇边轻饮一口。
苏月潆瞪大眼:“圣上,那是妾的茶盏。”
楚域偏了偏头,笑道:“无妨,朕不嫌弃你。”
苏月潆被他的话一噎,不知说什么好,眼见快到晌午了,便命春和备了午膳:“记得吩咐厨房,加上一道鲜炒芦笋,还有虾仁蒸蛋。”
话音未落,苏月潆就察觉到身旁那簇不容忽视的目光,扭过头,正好撞进楚域黝黑的瞳孔中。
她心尖一颤,垂下眼道:“圣上这般瞧着妾做什么?”
楚域喜欢极了她这幅害羞还强装镇定的样子,像极了矜贵的小猫,他伸手一揽,便握着苏月潆纤细的腰肢将人提在腿上。
苏月潆下意识便要挣扎:“圣上,这不合规矩。”
楚域握住她腰间的手微微用力,侧眸笑道:“朕就是规矩。”
苏月潆被腰间传来的热意烘地一颤,目光飞快扫过殿中伺候的宫人,忍不住将脸埋向楚域胸膛,低声道:“圣上,快放妾下来,还有...还有宫人在呢。”
“哦?”楚域看着苏月潆将自己当做救命稻草的模样,心头忽然涌上一股奇异的满足感,促使他想要继续这种状态,他凑近苏月潆耳尖,故意道:“那又怎样,他们敢抬头吗?”
苏月潆脸上一红,整个人快被臊哭了,连忙抬起头,一双眸子瞪得溜圆,控诉道:“圣上!”
楚域垂下眼,怀中美人双眼泛红,眸中清泪盈盈,像极了被欺负的貌美小猫,他起了坏心,伸手挠了挠苏月潆的下巴:“溶溶说句好听的,朕就放你下去可好?”
苏月潆愣住,怔怔望着楚域。
正在这时,外头突然响起一阵脚步声,苏月潆浑身一僵,知晓是布膳的春和回来了。
她伸出手推了推楚域的胸膛,腰肢却在下一瞬被他搂的更紧。
男人愈发恶劣地凑近她耳尖,轻笑着恐吓:“溶溶若是还没想好,春和可就要进来了。”
苏月潆含泪恨恨瞪了楚域一眼,飞快道:“圣上,妾求您了。”
“不是这个。”
苏月潆羞恼地双颊飞起绯色,撇过头道:“好圣上~”
楚域轻笑一声,松开手臂,怀中登时空了一块,他不着痕迹地收回手,旋即含笑看着苏月潆。
春和进来时,瞧见的便是自家主子红着眼像是被欺负的模样,可再看圣上那满面春风的样子,也不像是起了冲突。
她连忙低下头,恭声道:“启禀圣上,娘娘,午膳已经备好了。”
午膳摆在颐华宫外殿的院落中,四周皆是应季的花卉和正值翠色的植株,一眼望去舒心极了。
楚域拉着苏月潆在桌边坐下。
苏月潆方才被他逼急了,眼下仍有些同他置气。
楚域也不在意,伸手夹过一只虾饺,笑吟吟地放在苏月潆盘中。
苏月潆用膳的玉箸一顿,目光从那只虾饺滑到楚域面上,复又落回虾饺中,将那枚虾饺当做楚域狠狠咬进口中。
一旁的春和看的提心吊胆,生怕娘娘这般大胆的举动惹得圣上不喜。
用完午膳,楚域习惯性地去牵苏月潆的手,却触及一片凉意,他拧起眉头:“怎么还这么凉。”
春日的暖阳中,苏月潆穿的并不单薄,甚至比他还厚实些,手却依旧这般凉。
楚域抬眸,召来黄海平吩咐道:“叫岐山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