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临春月
第36章
三月十五,晨光熹微,禁足期满。
颐华宫内,卯时过半,苏月潆早已起身,由春和、夏恬等人伺候着梳洗。
一想到今儿个慎贵嫔看见她时的表情,苏月潆就期待的睡不着觉。
春和替她挑了件烟紫色的百蝶穿花云锦宫装,外罩一件月白色缠枝蔷薇的广袖长衫,在春日里显得尤为清艳娇贵。
乌发绾成精致的凌云髻,春和正要替她簪上御前送来的点翠嵌珠鸾鸟步摇,就听苏月潆轻声道:“换一支。”
春和一怔,犹豫地看了眼手中的步摇,劝道:“娘娘,今儿个是您去请安的第一日,难免有那起子眼皮子浅的小人寻不痛快,有圣上赐的这步摇...”
苏月潆轻哼一声:“本宫何时需要这东西装点门面了?”
她伸手在首饰匣子中拨弄几下,捡了根紫玉雕成的鸢尾花步摇递给春和:“就用这支。”
春和依言将步摇簪好,花心垂下的珍珠流苏在鬓边微微摇晃。
苏月潆看了看铜镜中的自己,总觉得还少了些什么,余光注意到妆匣中的蝶恋花缠丝钗,又取来两支对称斜插在两鬓上,总算满意地点了点头。
殿外,八人抬的妃位仪仗早就候在一侧,苏月潆一手搭着春和的胳膊,优雅上了轿辇。
行之所处,宫人们皆屏息低首,恭敬行礼。
就在快要到坤宁宫的转角时,另一边的岔路口正好走来另一架轿辇,其上正是宣妃。
春和不着痕迹地瞥了眼只容一辇通过的狭窄转角,微微低下头朝宣妃行了一礼。
“本宫道是谁,原是玉妃妹妹,告病十日,身子可大好了?”宣妃不疾不徐的声音响起,带着一丝温柔。
苏月潆与她对上眼,二人目光在空气中默默交锋,几息后,苏月潆抚了抚指尖的护甲,慢悠悠道:“有宣妃关心,自然安好无虞。”
二人同为妃位,两队仪仗静默对峙,有晨风拂过树叶,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苏月潆懒懒倚在辇中,含笑看着宣妃,摆明了是不肯相让,偏生宣妃的仪仗半截已入转角,此时堵在一处,显得不上不下。
宣妃目光停在苏月潆面上,指尖无意识地攥了攥膝上的帕子。
辇旁侍立的若蘅脸色微白,正要开口,却被宣妃眼神制住。
谁不知道,玉妃禁足期间都能勾的圣上去颐华宫,眼下圣眷正浓,而自己端的却是温婉柔和的形象,自然不能同玉妃起争执。
她垂下眼,冲自己辇旁的太监吩咐:“退至道旁,让玉妃的轿辇先行。”
苏月潆微微抬眸,冲宣妃勾了勾唇。
八名太监稳稳抬起轿辇,步履整齐,不疾不徐地从让出的宫道上经过。
两架轿辇,一进一退,交错而过。
宣妃看着苏月潆的背影,神情冷的吓人。
她不会忘记,若非苏月潆从中作梗,圣上岂会罚她?又岂会让月娆那个贱人逃出她的掌心?
苏月潆同宣妃二人几乎一前一后到了坤宁宫,她并未等着宣妃一起,当先踏入殿中。
此时殿中已有不少妃嫔端坐其中,见苏月潆进来皆齐齐起身行礼:“给玉妃娘娘请安。”
苏月潆微微抬了抬手,至座位上坐下。
宣妃进来时,正巧赶上众人给苏月潆请安,她刻意顿了一顿,给了众人反应时间才进了殿中。
荣妃恍若不曾看见宣妃,一双眼轻轻凝着苏月潆,似笑非笑:“多日不见,玉妃光彩更甚从前。”
苏月潆勾了勾唇,含笑回望:“你今日这对赤金镶猫眼石耳坠很衬你。”
荣妃脸色微红,嗔了苏月潆一眼,捧着自己手中的茶盏轻抿一口。
苏月潆笑吟吟地收回视线,目光顺着韶充仪往后滑,落在眼含惊惶的慎贵嫔面上。
慎贵嫔自苏月潆踏入殿中便心跳如鼓,与她目光相对,整个人剧烈地颤了一下,随即狠狠将头低了下去,掩住眼底的恨意。
苏月潆身子微微前倾,看着慎贵嫔关切道:“慎贵嫔的脸色怎得这么差,若是不适,还是要请太医来瞧瞧才好。”
慎贵嫔攥着帕子的手青筋暴起,她抬起眼,勉强笑了笑:“多谢玉妃娘娘关心,妾无事。”
苏月潆满意笑了:“你是大皇子的母亲,可千万要注意着自己的身子,别让大皇子担忧。”
慎贵嫔几乎觉得苏月潆的目光就像刀子一般在自己身上划,她咬紧后牙,几乎可以确定,当夜大皇子腰带一事,就是苏月潆搞的鬼。
宣妃漫不经心地饮了一口茶,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垂眸掩住眼中神色。
苏月潆达到目的,顿时从慎贵嫔身上收回视线,慢悠悠地转了转腕间的翡翠镯子,心情舒畅。
就在这时,皇后搭着抚琴的手从内室走出,在凤椅上端庄坐下。
殿内所有细碎的声响在这一刻消失殆尽,众人齐齐起身,敛衣肃容,面朝皇后规矩行礼:“妾等,给皇后娘娘请安,娘娘万福金安。”
皇后莞尔一笑,抬手道:“都起来吧。”
苏月潆直起身的一瞬同皇后对视了一眼,微微眯了眯眸子。
她很快隐去眼底异色,面如春花含笑。
皇后端坐高台,目光悠然从下方众妃面上扫过,唇边笑意加深:“今儿个玉妃病好,加之春光无限,便吩咐内务府将暖房中培育的花都搬了些出来。”
“上回赏花宴一事不巧没成,今儿个便随本宫移步庭院,赏赏这三月韶光,也松快松快。”
“玉妃,你觉得如何?”
苏月潆有些意外皇后独独点了她的名字,笑吟吟道:“娘娘圣明,妾觉得,甚好。”
“你既觉得好,想来旁人也都觉得好。”说着,皇后优雅起身,搭着抚琴的手,往坤宁宫的庭院中去。
其余众妃按着位分尊卑,鱼贯而出。
怜才人位分微末,刻意留待最后,没成想郑贵嫔同温贵人竟也等着她一起。
郑贵嫔细心察觉怜才人微微离得香炉远了几步,又用帕子微微抵着鼻尖,当即关切道:“妹妹这是怎么了,可是受不了这香味?”
“没...没。”怜才人慌忙摇头,转移话题道:“有劳两位姐姐等我。”
她目光微移,落在温贵人脖子上挂着的珍珠项链上,赞道:“温姐姐这珍珠的成色真好,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温贵人挺了挺胸膛,满眼濡慕:“这是郑姐姐送我的。”
怜才人慌乱中望了郑贵嫔一眼,并未说什么,只是脸上的失落任谁都看得出。
郑贵嫔温和地拍了拍怜才人的背,笑道:“你的那一份,我也是替你备着的,只是这些日子你去我那儿少,也就没有机会给你。”
怜才人一听,忙找借口敷衍过去。
正要往外走,郑贵嫔目光掠过温贵人,忽然上前一步:“温妹妹这身鹅黄色的衣裳鲜亮,很是衬你,只是这领口的盘口似是有些松了,且仔细着些。”
郑贵嫔亲自替温贵人将衣裳整理好,才颔首笑道:“走吧,别让皇后娘娘等急了。”
怜才人有些怔然地瞧着郑贵嫔的背影,有些晃神。
温贵人蹙眉看她:“你愣着做什么?”
怜才人抿了抿唇,似是怯懦道:“没什么,妾就是觉得,从背后看,郑姐姐的气质,有些像玉妃娘娘。”
温贵人顺着怜才人的视线望去,顿时明白她为何这么说,别说气质,就连走路的姿势,背影,和浑身打扮,都与玉妃娘娘极为相似。
若说不像的,就是玉妃娘娘那张足以颠倒众生的脸了。
温贵人眸光一闪,冲怜才人笑道:“想什么呢,快些出去吧。”
她们身后的阴影处,暗自等到最后的崔嫔将三人官司尽收眼底,扶着静岫的手缓步迈了出去。
坤宁宫庭院内,日光正盛,金辉泼洒,显然精心布置过。
沿着当中一条五彩雨花石铺就的蜿蜒小路,两侧皆用暖房中移栽出的各色花木营造出错落有致的园林景致,远远望去,花影叠翠,真真称得上花团锦簇。
最引人注目的,当属最当中那数十盆正值盛期的牡丹。
盆盆花朵都有碗口大小,花瓣层层叠叠,肥厚莹润,在日光下泛着细腻光泽。
苏月潆步履从容地跟在皇后身侧稍后的位置,烟紫色的宫装在万花丛中非但不显暗淡,反被衬得愈发清艳脱俗,将这满园春色都压下去几分。
几位低位嫔妃不由得多看了她两眼。
“素来听闻皇后娘娘这儿的牡丹是独一份儿的,今日得见,也算妾三生有幸。”一道柔软的嗓音自后方响起。
苏月潆微微转身,便见人群中,灼美人含笑而立。
她今日穿了一身绯色宫装,鬓边簪着一只鎏金芍药步摇,眉眼秾丽,目光一眨不眨地同苏月潆对上。
皇后似是没看见二人的眉眼官司,回首笑道:“灼美人若是喜欢,待会儿吩咐宫人挪两株回去。”
“谢娘娘赏赐。”灼美人笑着谢恩,目光却轻轻一转,停在苏月潆面上,“说来今日也是托了玉妃娘娘的福,若非娘娘病体痊愈,只怕妾等也无缘见这满园春色。”
“只是可怜了妾那妹妹,没得这等福气,能一同赏这景。”
话音落下,庭院里似静了一瞬,众妃面色各异。
皇后微微抬眼,看了灼美人一眼。
谁不知道,仪才人正是得罪了苏月潆,才被圣上责罚,禁足三月,降位才人。
灼美人这一句“可怜”,分明是在替仪才人鸣不平。
仪才人不过是说了玉妃几句,就落得如此下场。
反观玉妃,区区十日禁足而已。
苏月潆抬起眼。
她目光落在灼美人脸上,缓慢而仔细地打量。
那目光不算凌厉,却看的灼美人后背一点点发凉。
日光落在牡丹花瓣上,光影轻轻摇晃。
苏月潆看了她许久,久到灼美人指尖微微发紧,她才轻轻笑了一声:“灼美人同仪才人,当真是姐妹情深。”
“本宫曾听人说,这一母双胎的姐妹,从小到大什么都要一样的。”
苏月潆微微停顿了一下,偏头笑道:“衣裳要一样,首饰要一样。”
“就是不知,这位分,是不是也要一样?”
灼美人脸色骤然一白,对上苏月潆似笑非笑的神色,心里狠狠一跳,冷汗几乎瞬间渗了出来。
她抿了抿唇,袖下的指尖攥起,一时竟不敢应声。
“不过是姐妹间的闲话,玉妃又何必如此咄咄逼人。”慎贵嫔忍了半晌,终于开口。
灼美人见有人出声相帮,心里稍稍定了定,朝慎贵嫔感激地看了眼,这才回过头来:“玉妃娘娘所说,妾倒不曾听过。”
“晚芙年纪小,难免做错了事,惹了娘娘不喜,妾这个做姐姐的,便在此处,替晚芙赔个不是,还望娘娘日后莫要同她计较。”
苏月潆听完灼美人的话,笑出声来:“灼美人,本宫倒是头一回知道,区区美人的位分,就敢对圣上的旨意不满。”
灼美人脸色一僵:“妾没有...”
慎贵嫔也变了脸。
苏月潆却像没看见似的,继续慢悠悠说道:“怎么?灼美人方才那意思,难道不是觉得,圣上罚错了?”
这话一出,连皇后都微微蹙眉。
灼美人脸色瞬间白了:“妾...妾不敢。”
“不敢?”苏月潆挑了挑眉,“那你方才那些话,是说给谁听的?”
“这人是圣上罚的,灼美人有什么不满,只管冲着圣上去,冲着本宫算怎么回事,难不成是欺负本宫脾气好?”
慎贵嫔忍不住,冷笑一声。
苏月潆这才转头看她:“慎贵嫔笑什么?本宫的话很好笑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