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 临春月
她慢慢朝着慎贵嫔走了过去,一旁的郑贵嫔、宣妃等人下意识给她让出一条路。
苏月潆停在慎贵嫔面前,微微凑至慎贵嫔耳边。
慎贵嫔只要微微呼吸,就能闻到苏月潆身上沁人心脾的香气。
却听苏月潆如风般的声音响起:“这么急着替人出头,是怕本宫不敢动你?”
慎贵嫔瞳孔猛地一缩。
苏月潆轻笑两声,偏头望着慎贵嫔的眼睛道:“本宫听说,大皇子最近身子不太好,孩子小,总是容易生病,是吗?”
慎贵嫔脸色惨白,愣愣望着苏月潆,僵在原处。
苏月潆却像什么都没发生,缓缓站起身,扫了众人一眼,端的是宠妃的气度:“都看着本宫做什么?本宫脸上有花不成?”
皇后适时轻咳一声,嗓音略带告诫道:“好了,今日是赏花的好日子,玉妃也少说两句,灼美人关心妹妹也是人之常情,都往前走吧,前头亭子里备了点心。”
苏月潆从善如流地微微颔首,萧贵嫔不知何时凑至她身边,从她狠狠竖了个大拇指:“厉害。”
苏月潆瞥了她一眼:“你倒是看得开心。”
“自然开心。”萧贵嫔眨了眨眼,“方才灼美人那脸色,简直比牡丹都好看。”
苏月潆不置可否,目光漫不经心地扫过人群。
慎贵嫔站在远处,整个人丢了魂一般,脸色白的吓人。
苏月潆只看了一眼,便收回了目光。
她提步往前走去,众妃这才重新动了起来。
雨花石小路本就不宽,人一多,难免拥挤。
温贵人跟在人群中,她今日戴的这串珍珠项链极为显眼,在日光下泛着温润光泽。
郑贵嫔看着脚下的碎石子,眼中划过一丝冷光,不着痕迹地走至温贵人身侧。
人群微微一挤,郑贵嫔袖口绣着的金线不知怎得,恰巧勾住了温贵人脖子上的项链。
二人谁也没有察觉。
下一瞬,一颗小石子滚到芷衣脚下。
芷衣并未注意,她一步踩上去,脚下一滑——
“啊!”
众人下意识回头,便见芷衣整个人朝郑贵嫔身上歪去,手忙脚乱想抓住什么。
就在这时,“啪”地一声轻响,温贵人只觉颈间一松,还没反应过来,珍珠便“哗啦”一声散落下来。
圆润的珍珠滚满雨花石路,撞在碎石上叮当作响。
“我的项链!”温贵人下意识弯腰去捞,却不慎挡了身后人的路。
怜才人正要避开,却被身后人群一挤,猛地向前扑去,脚下正踩上滚动的珍珠。
“娘娘小心!”春和惊呼。
苏月潆刚转过身来,只见一道人影已经直直撞了上来。
两人重重碰在一处。
苏月潆反应极快,在倒下的一瞬间用手撑了一下旁边的湖石,卸去大半力道,但整个人仍不可避免地跌倒在地。
另一边,怜才人结结实实摔倒在地,闷哼一声,整个人蜷缩起来,一手死死捂住小腹。
她脸色惨白,痛得说不出话。
郑贵嫔忽然惊呼一声:“怜才人流血了!”
四周顿时慌作一团,众人连忙朝怜才人那头而去。
苏月潆娇生惯养许久,鲜少遭这样的罪,眼下胳膊膝盖都疼的厉害,止不住地抽气。
她软倒在地,想要唤春和她们,却咬牙说不出半个字。
下一瞬,有人长臂揽过她的肩膀,将她整个人抱了起来,男子带着冷怒的嗓音传来:“苏月潆,你连路都不会走了么?!”
楚域的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从胸腔深处迸出的,混合了惊怒、焦灼与尚未消除的后怕的嘶哑。
他手臂收得很紧,几乎要将人嵌进怀里。
苏月潆抬起头,楚域嘴唇紧抿,下颌线绷成冷硬的弧度。
她下意识想说话,张口便疼的又抽出一声冷气。
“闭嘴!”楚域脸色难看,心头烧着一股无名火,“你不是在朕面前很能耐么?怎么刚出来就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苏月潆本就疼的紧,又被楚域不分青红皂白地一凶,心头那股浓烈的委屈瞬间涌了上来,杏眸瞬间盈满泪花。
她不愿让楚域看见自己狼狈的样子,狠狠别过头去。
楚域缓过神,飞快起伏的胸膛渐渐平息下来,他阖了阖眸子。
方才刚下御辇,他就正好撞见苏月潆被人撞开,整个人向后跌去。
他视线微移,落在苏月潆身后不足两步远的地方,那里正好有一块半露出地面的尖石,在日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若是苏月潆方才这一摔正好磕上去...
念头还未成形,楚域胸腔猛地一起,方才渐歇的怒火瞬间又涌了上来。
“圣上。”黄海平亦步亦趋跟了上来,一见两位主子的脸色心理哎哟一声,小心翼翼禀道:“圣上,玉妃娘娘这摔得不轻,外头日头大,人又乱,不若先进去歇一歇,传太医来瞧瞧。”
他话说得极轻,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怜才人那头...也见了红。”
楚域垂眸,将人凌空抱起,往坤宁宫偏殿走去:“传太医!”
那头,怜才人早在楚域到的第一时间便睁开了眼,却见他大刀阔步迈向了苏月潆,半点不曾看过自己。
她刚想开口,楚域早已冷着脸抱起玉妃,急急朝偏殿走去。
皇后眼中闪过一丝异色,吩咐人抬了怜才人进偏殿歇着。
偏殿内,楚域刚将苏月潆放下,众妃和太医便都已赶到。
一时间人声纷杂,珠钗轻响。
楚域坐在榻边,眉目冷沉,岐山得了旨意,上前查看苏月潆的伤势。
皇后扫了榻上的苏月潆一眼,脸上平静:“启禀圣上,妾已将怜才人安置在西间,此时太医正在瞧。”
她顿了顿,着重道:“怜才人方才见了血,许是有了身子...圣上可要去瞧瞧?”
郑贵嫔不着痕迹地抬眼望着楚域,小心打量着他的神色。
楚域听着皇后的话,眉心却一点点压了下去,目光停在苏月潆面上一动不动:“都愣在这儿做什么?皇后,怜才人那头有你看着,朕放心,这儿有太医看着,你们都退下吧。”
皇后眸光一闪,温声应下。
众人退下后,殿门轻轻阖上。
楚域看着苏月潆疼的发紧的眉头,低声道:“轻点。”
岐山一怔,这才发现圣上一直握着苏月潆的手腕未松。
苏月潆一声不吭,始终不肯看楚域一眼,只点头或摇头回答着岐山的问题。
一番诊治下来,岐山擦了擦额角的汗:“启禀圣上,玉妃娘娘并无大碍,手腕、手臂和膝上有些皮外伤,好在并未伤着骨头,静养些时日便好。”
楚域点点头,吩咐岐山出去开药。
殿内一时间只剩下二人,沉默飞快蔓延开。
楚域堵得心里难受,他低头看她。
苏月潆强忍着泪,眼眶红的厉害,偏生不肯看他,像只被人欺负狠了的小猫,倔的要命。
楚域胸口更堵了:“你还委屈上了?”
“平日同朕置气的时候,不是很能么?怎得还能将自己折腾成这样?”
苏月潆抿着唇,一句话也不说。
他冷笑一声,语气压得很低:“摔成这样,是朕推你的?”
苏月潆猛地抬头,双眼狠狠瞪着楚域,下一瞬,身子狠狠挣扎起来,原本刚止住血的伤口复又渗出血迹。
楚域眸色一沉,将人抱得更紧:“别动,再乱动,朕现在就把你扔回地上。”
他说的凶,手上的力道却明显轻了下来。
苏月潆却像是被彻底惹恼了,挣不开他,索性偏过头去,一句话也不肯说。
楚域盯着她看了一会儿,胸口那点火气散不出去也压不下去。
他烦躁地皱了皱眉:“哭什么。”
苏月潆依旧不理。
楚域又盯了她一会儿,声音低了几分:“朕还没骂完,你倒先委屈上了。”
苏月潆睫毛一颤,眼泪终究还是掉了下来。
那一滴泪顺着脸颊滑下去的时候,楚域的心也颤了颤。
他沉默了一瞬,忽然抬手,用指腹替她抹了下眼角,动作生涩的很:“苏月潆,不许哭。”
苏月潆猛地偏开脸,哽咽道:“圣上既然这般烦妾,何苦还要管妾,怜才人那头正等着圣上过去呢。”
楚域一愣。
“苏月潆,你非要气朕是不是。”他盯着她,忽然冷笑道:“朕若是烦你,方才何必从御辇上跳下来。”
话一出口,他自己都顿了一下。
苏月潆怔住,下意识抬眼看他。
楚域已经偏开视线,伸手替她将散开的发丝拨到耳后,动作极轻。
“少折腾些。”他低声道:“还疼不疼?”
话说得冷淡,可他却仍然握着她的手腕,没有松。
苏月潆低低应了一声。
楚域垂眸看着她,半晌,终是轻叹一声,捏着她的下颌迫使她抬起头,认命道:“苏月潆,别再同朕置气了,好不好?”
苏月潆有些怔愣,有些不敢相信方才听见了什么。
楚域大掌抚着她的脸,神色冷沉:“这些日子忙,朕没空来哄着你,让朕省点心,好吗?”
他说的凶,指腹却将她眼角的湿意擦了一干二净。
苏月潆抿了抿唇,小声道:“没置气。”
楚域气的一笑:“没置气,那这些天是在做什么?苏月潆,朕是天子,旁人都知道服软,你不会吗?”
苏月潆睫毛轻颤:“是圣上说妾无理取闹。”
楚域沉默了一瞬,忽然冷笑了一声:“朕什么时候说过?”
苏月潆抬眸:“那日在颐华宫,是您亲口说的,您信宣妃,处置宣妃不过是因着妾无理取闹。”
看着苏月潆愤愤的脸色,楚域忽然伸手在她额头上轻弹了一下。
力道很轻。
“记性倒好。”他低声道。
旁的不行,记仇属第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