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临春月
苏美人默了一瞬,才将自己传信苏月微,令其接近宣妃姨娘的事情说了出来。
她在宫中势单力薄,又惹了宣妃忌惮,自然不好在明面接近她。
可是她姐姐的婆母,却也是宣妃嫡姐的姑母,有着这样一层亲戚关系在,能做的事儿便多了。
苏月潆忍不住抬起眼,看向苏美人。
苏美人手指攥着袖口,整个人摇摇欲坠:“娘娘,妾只想替自己讨回公道,却不愿牵连娘娘。”
苏月潆目光微暗,讥讽一笑:“牵连?你若真出了事,本宫自然不会管你。”
“若你要说的就是这些,说完了便走吧。”
苏美人安静看了苏月潆一眼,躬身行礼退下。
她走后,苏月潆垂眸转着腕间的翡翠镯子,迟迟不曾开口。
春和见状有些担忧,轻声问道:“娘娘,怎么了?”
苏月潆没抬眼,只盯着镯子一眨不眨。
她是苏家正儿八经的嫡长女,初入王府之时,因着手中无人吃了多少亏,受了多少掣肘。
原以为是苏家无人可用,却不曾想不是无人,只是不愿在她身上浪费人手。
同样都是苏彦的女儿,苏彦待她,半分比不得苏月娆。
春和最了解苏月潆,略一思索便看出她在想什么,心中也酸涩起来:“娘娘...”
“无事。”
“本也亲缘淡薄。”
酉时,天色骤然暗沉,乌云像墨染般压下,风声呼啸,不一会儿便倾盆大雨。
雨点狠狠打在檐瓦上,噼啪作响,直至入寝时分也不曾停歇。
苏月潆腿上有伤,春和和夏恬齐力替她擦了身子,又换上身舒适的寝衣,才伺候她上了榻。
窗柩不曾关紧,随着轰隆一声雷响,狂风掀起轻纱帘子,冷意带着几分湿气直扑殿内。
春和哎呀一声,连忙转身去将窗户关紧。
正在这时,殿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秋宜满脸惊色,冲着苏月潆飞快行了一礼:“娘娘,林才人求见,瞧着很是不好。”
苏月潆眉头一蹙,搭着春和的手便起了身,移步花厅。
林才人衣衫湿透,发丝贴在脸颊上,目光直直望着苏月潆所在的方向,一见她出来,双眸猛地一亮:“玉妃娘娘!”
她连忙磕了几个头:“娘娘,还请娘娘开恩,救救辛才人。
外殿的大门没关,冷风灌进来,将林才人的衣裳吹得猎猎作响。
苏月潆蹙眉,示意春和去取身干净的衣裳来,温声冲林才人道:“你别急,慢慢说。”
林才人嗓音发颤:“娘娘,今儿个下午,辛才人被灼美人唤去了永和宫,惹了仪才人不顺,被罚在雨中跪了一个时辰,回来时便起了高热。”
“妾吩咐奴婢去替辛才人请了太医,半路也被灼美人拦下了。”
林才人急出哭腔:“妾虽会些医术,却拿不到药材熬药,辛才人眼下烧的厉害,若是再这般下去,只怕要失了神智。”
苏月潆蹙眉:“春和,去备辇。”
林才人眼中一亮,整个人如释重负,含了许久的眼泪终于猛地掉了下来。
春和取了干净的衣物要给林才人,却被她宛然拒绝:“我没事,还是辛才人那头要紧。”
雨依旧瓢泼,狂风呼啸,宫人抬着轿辇匆匆踏过,激地泥水飞溅。
苏月潆揽着林才人一道坐在辇上,仔细用披风替她擦了擦身上的雨水。
林才人感激地望了苏月潆一眼。
苏月潆蹙眉:“再快些。”
他们走得太急,不曾瞧见不远处威势赫赫的御辇。
楚域正要回乾盛殿,余光瞥见熟悉的轿辇,眉头不由得皱起。
黄海平顺着圣上的视线望去,心里登时哎哟了一声。
果然,便听楚域冷沉的嗓音响起:“又出了什么事?”
黄海平哪里知道,苦哈哈地吩咐人去打听。
楚域淡淡扫了黄海平一眼,没了耐心:“没用的东西,跟上去。”
有了苏月潆的吩咐,轿辇很快抵达永和宫,径直停在霜雪居前头。
苏月潆掀开轿帘,便见几名宫人站在雨中,脸色焦急。
春和忙打了伞来,将苏月潆护在怀中进了霜雪居。
“娘娘,辛才人高烧不退,奴婢们去了几回永和宫,灼美人都说仪才人那头却缺不得人,不肯放太医过来。”一名宫人颤着声,雨水顺着发梢低落。
苏月潆心头一跳,一扭头便瞧见林才人楚楚可怜的神情,眸色骤暗,冷声道:“先伺候林才人去换身衣裳。”
“春和,你随本宫亲自去一趟永和宫,本宫倒要瞧瞧,这仪才人到底病成什么样子了。”
她本就伤势未愈,因着生气动作狠了些,膝上一疼身子猝不及防一软。
下一瞬,一只有力的臂膀环住她的腰,将人稳稳托住。
龙涎香的气味瞬间涌入苏月潆鼻腔。
不等她反应过来,周围的宫人与林才人便齐齐跪了下去:“给圣上请安,圣上晚安。”
楚域冷脸看着怀中的苏月潆:“你的腿可是不想要了?这般大的雨还出来瞎折腾。”
苏月潆怔然抬眸,便见楚域发梢仍带着些湿意。
黄海平连忙跟了进来,心中暗暗叫苦,方才圣上走得快,连伞都来不及打。
苏月潆眸光一软:“圣上,辛才人...”
“黄海平,你亲自过去,将太医和仪才人、灼美人都带过来。”楚域手臂收紧,扫了眼依旧跪着的众人,“都起来。”
话落,楚域没有放开苏月潆的意思,亲自将她抱至主位的软椅放下,自己也坐在一侧。
不多时,黄海平便带着一干人等回来。
外头雨势更大,时不时有雷声作响,就连空气中也夹杂着泥土气息,整个霜雪居显得格外压抑。
仪才人进来,见着楚域先是一喜,再瞧见苏月潆时脸色轰然一白。
灼美人轻轻拽了拽仪才人的袖子,她这才回神,二人上前一步,盈盈行礼:“给圣上,玉妃娘娘请安。”
楚域没理她们,冷声吩咐太医先进去给辛才人看诊。
殿内一时沉默下来,仪才人小心翼翼地抬眼望向楚域。
楚域沉着脸,收紧了揽着苏月潆的臂膀。
苏月潆蹙眉,不动声色地拉了拉楚域的袖子,却见他偏过头,目光一错不错看着她,薄唇轻启:“看朕做什么,有什么事要做,做完了快些回去。”
他目光落在苏月潆那身单薄的寝衣上,眸色愈沉。
她向来是这样,从不将他的话放在耳中。
苏月潆敏锐地察觉出这人又生气了,她不明白楚域每日怎得有那么多气要生。
太医很快从内室出来,恭敬禀道:“启禀圣上,娘娘,辛才人高烧惊心,需马上用药,还请派个人随微臣走一趟太医院。”
林才人连忙道:“白芷,你跟着太医去。”
苏月潆这才有空兴师问罪,俏脸发寒道:“仪才人,本宫听闻你生了病,不知是什么大病,才需要太医一直守着?”
仪才人一身嫩黄色齐胸襦裙,闻言惊慌失措地望向楚域,似是被苏月潆吓到般,轻声道:“回圣上,娘娘,今儿个下了雨,妾一时不慎着了凉,这才唤了太医来瞧,不曾想竟是耽误了辛才人。”
“你撒谎!”林才人忍不住提高嗓音,看着仪才人的面上满是恨意。
她转过身,恭敬冲着苏月潆一拜,垂首道:“启禀娘娘,仪才人向来不喜妾同辛才人,禁足期间常常将妾或者辛才人传过去说话,动不动便是一顿责骂。”
林才人说着,有些哽咽:“若只是妾这般也就罢了,偏生牵连了辛才人,还害的她差点没了命,妾实在是良心难安。”
“你放肆!”仪才人指尖朝着林才人,怒道:“圣上面前,岂容你污蔑,分明是你三番五次对我不敬,我已...”
灼美人眼见仪才人要说错话,连忙打断道:“林才人,今日之事,的确是个意外,也是那宫人不说清楚,若知道辛才人情况这般严重,我说什么也会吩咐太医过来。”
一番话说的轻飘飘的,四两拨千斤将罪责扔回了林才人头上。
苏月潆眉眼沉沉:“仪才人,林才人和辛才人与你无冤无仇,你为何要为难她们?”
“本宫记得,为着当初本宫罚你一事,你就对本宫生出诸多怨怼,如今这般为难林才人和辛才人,可也是借机发泄对本宫的不满?”
林才人浑身一颤,扭头望着楚域,做足了可怜样:“圣上,妾万不敢对玉妃娘娘生出不敬之心。”
楚域半点没看林才人,只垂着眼把玩苏月潆的手,察觉她指尖愈冰时,不着痕迹地捏了捏她掌心。
苏月潆感受到楚域的催促,扫了眼跪在一旁瑟缩的姐妹二人:“今日之事,你们记清楚了,本宫不管起因如何,辛才人险些没了命是事实,你二人行事张狂,本宫罚你们禁足一月,若有不满,只管来寻本宫就是。”
仪才人脸色刷白,下意识朝楚域的方向膝行两步:“圣上...”
灼美人低头抿唇,恭声道:“妾谨遵玉妃娘娘懿旨。”
仪才人有些不敢置信地望了眼灼美人,旋即朝着楚域哭道:“圣上,您就任由玉妃娘娘...”
“玉妃的意思,就是朕的意思。”楚域目光冷沉,看着仪才人时生出一股嫌弃,就这样蠢笨的人,也配姓玉。
他微微转头,冲黄海平吩咐:“告诉皇后,好好教教仪才人规矩。”
黄海平连忙应下,再看仪才人时,带上了些怜悯。
楚域攥了攥苏月潆的手,偏头:“说完了?”
苏月潆点点头。
下一瞬,楚域长臂一揽,将人抱在怀中:“回颐华宫。”
御辇疾行在宫道上,雨势渐歇。
颐华宫的宫人见自家娘娘被圣上抱了回来忙上前伺候却被楚域喝退。
楚域冷着脸,将人放在榻上,狭长的凤眸微微眯起,压低的嗓音中带出一丝怒意:“苏月潆,你是不是忘了朕同你说过什么了?真想被锁在颐华宫?”
苏月潆被他看的心中一紧,想要偏过头,却被楚域钳着下颌,迫使她与他四目相对。
“圣上。”苏月潆识趣地服了软,“林才人都求到妾的面前了,妾还能放任不管么?”
若她真放任不管,只怕辛才人一条命就这般去了。
“救人也不是拿你自己的身子去换。”楚域淡声道:“不知道给皇后去个信儿么?”
皇后?
谁不知道那姐妹二人是皇后麾下,皇后会打自己人的脸么?
苏月潆看着楚域,有些生气,眼眶不由得红了起来。
楚域看她这模样,心下一软,大掌捧着她的脸,抵着她的额头叹道:“溶溶,别让朕担心了。”
苏月潆垂着眼,轻轻嗯了一声,良久,又闷闷道:“林才人和辛才人都是因着妾才受了无妄之灾。”
楚域看了她良久,将人塞进被中,又掖好被角,才起身出了内室。
苏月潆躺在榻上,看着楚域的背影抿了抿唇。
黄海平见楚域出来也是一惊,不等他说话,就听圣上冷淡的嗓音传来:“仪才人、灼美人御前失仪,降为良人、才人。”
“林才人、辛才人品行秉直,皆晋位美人。”
黄海平一愣。
楚域扫他一眼:“还不去宣旨?”
“是。”黄海平连忙应声,再抬眸便只瞧见楚域入了内室的背影,心中暗道,这姐妹二人的圣宠,只怕也到头了。
苏月潆闷闷躺在榻中,听见响动微微抬起头,再见楚域回来时有些诧异。
楚域自顾自换了寝衣,掀开被子,将苏月潆的头压在胸前,阖眸道:“闭上眼,睡觉。”
坤宁宫。
皇后笑吟吟地将黄海平打发走,身后的抚琴却脸色难看:“娘娘,圣上未免也太宠玉妃了。”
“若是讨好玉妃便能晋位,今夜之后,岂非人人都效仿辛美人、林美人之流?”
皇后淡淡扫了抚琴一眼,转身往内室走去。
抚琴察觉出皇后心情不好,有些后悔自己的多嘴。
待换了身寝衣后,皇后才应了抚琴方才的话,轻嗤道:“效仿?”
“原以为这玉氏二人是个得用的,没成想也是废物。”
“不过左右也不指着她们,废了便废了吧。”
想出气,也要寻个过得去的由头,这般肆意妄为,真当宫中无人了不成。
至于玉妃?
皇后轻嗤一声:“玉妃此人,瞧着是个聪慧精明的,实则最是愚蠢好对付。”
“你寻个机会,将姬家三郎被缉拿入大理寺的事儿捅到她跟前。”
不需她出手,玉妃自个儿便会同圣上闹起来。
届时,圣上的宠爱还能剩下几分?
抚琴有些犹豫:“若是圣上知晓...”
皇后睨了她一记:“不知道做的隐蔽些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