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临春月
第38章
颐华宫。
苏月潆卧在美人榻上,半倚在老夫人怀里,慢慢同她说着话。
“哼,这后宫之中波诡云翳,今儿个是意外伤了腿,明日说不准便有人照葫芦画瓢”
老夫人眸光一沉,抬手抚了抚苏月潆的发丝:“阿潆,你得仔细着。”
苏月潆乖乖应了声:“外祖母放心,我都晓得。”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眸中浮现出一丝极淡的暖意。
她教出来的孩子,她心里最清楚。
指尖在苏月潆发间停了停,老夫人忽然道:“我听说,苏家那头,又送了个小的进宫?”
“老身还以为苏彦多有骨气,没成想也是个软骨头。”
苏月潆挑了挑眉,忍不住笑了一声:“外祖母这话,若是传出去,又是一场风波。”
苏彦当年薄情寡义,她母亲尚在病榻,就迫不及待迎了继室入门。
这些年来,姬家从不与苏家往来,老夫人更是恨毒了苏彦。
老夫人轻哼一声,淡淡睨了苏月潆一眼:“若是你连自个儿宫中都压不住,不如今儿个就随老身归家。”
苏月潆轻轻弯了弯眼睛:“我就当外祖母是夸我。”
她慢悠悠道:“是送了一个,不过眼下已经老实了。”
老夫人点了点头:“你心里有数就好。”
她端起茶盏抿了一口,似是想起什么,转过头,颇为认真道:“如今明弦打了胜仗,明辙也要下场科举。”
“你两个舅舅守着岱南书院,姬家在士林中多少有些声名。”
老夫人低头看着怀中的外孙女,声音缓了几分:“阿潆,在这宫里,你不比任何人低一头。”
苏月潆抬眼看她,眼眶微热,有些怏怏道:“只是...若非是为我,姬家百年清流,也不会被人诟病追名逐利,大表兄也不会...”
老夫人目光微微凌厉起来:“阿潆!这些话,往后老身都不想听。”
“明辙、明弦自有分寸,至于明尘,时也命也。”
“他们做这些,是为了你在宫里安好,可若你时时惦念这些,岂非辜负了他们一番心意?”
苏月潆轻轻应了一声。
老夫人看着她,忽然伸手在苏月潆发顶轻轻揉了揉:“阿潆,凡事别太逞强,你这孩子,什么事都爱往心里闷。”
苏月潆点了点头,有些犹豫抬眸道:“外祖母,崔姐姐...”
老夫人动作微顿,过了片刻才淡淡道:“那孩子也是个好的,只可惜托生错了人家。”
崔家门第不高却极擅经商,手握金银却无根基,投靠王家也是意料之中。
苏月潆却皱眉:“崔家又不止一个女儿,为何非得是崔姐姐?”
若是依她看来,崔氏将一个女儿嫁给姬家,显然能得利更多。
老夫人看了她一眼,自然知道她在想什么,语气淡了几分:“木已成舟,便不要再想了。”
“可若是二表兄回来...”
“他已经知道了。”老夫人轻轻摇了摇头,“人这一辈子,哪能事事如意。”
“更何况,明尘不在了,明弦肩上便扛着整个姬家,自然更不能牵扯不该有的事情。”
话音未落,外头忽然传来宫人压低的声音:“圣上到——”
祖孙二人对视一眼,默契地住了嘴。
楚域从外头走了进来,他一身玄色常服,袍角飞扬,步伐从容。
日光自殿外倾落进来,在他肩背上落下一层淡淡的金边。
姬老夫人忙要起身行礼,却被楚域稳稳扶住:“老夫人是长辈,不必如此。”
他含笑朝苏月潆望了一眼:“今日老夫人进宫探望溶溶,倒是朕来迟了。”
老夫人看着他,眸光微微一动。
这位年轻的帝王她曾见过几次,始终觉得此人深不可测。
她和蔼一笑:“圣上日理万机,能来便是老身之幸。”
楚域笑了笑,吩咐黄海平摆膳。
他看向苏月潆:“腿伤如何了?”
苏月潆语气软软的:“昨儿个才上了药,哪有那么快好。”
楚域屈指在她额头上轻轻一弹:“正好治治你这性子。”
“圣上——!”苏月潆拖长了语调,嗔着楚域。
老夫人在一旁看着,眼中浮现出几分笑意。
午膳很快摆好,三人移步颐华宫的小膳厅。
小膳厅虽不大,却布置得极为雅致,窗外竹影摇曳,席间氛围难得轻松。
楚域亲自替老夫人添了一盏酒:“听闻溶溶幼时长于老夫人膝下,朕还不曾谢过老夫人。”
老夫人微微欠身:“圣上言重。”
苏月潆夹了一筷子鱼肉放进她碗里:“外祖母尝尝这个,这是小厨房新学的做法,说是江南那边的口味。”
老夫人尝了一口,点了点头:“味道倒是新鲜。”
楚域看着这一幕,忽然笑了一声:“溶溶这般贤惠的样子,倒是不多见。”
苏月潆闻声瞪他一眼:“圣上这是取笑妾?”
楚域失笑:“瞧这心眼小的。
老夫人看着两人斗嘴,笑眯眯道:“娘娘在家也是这样,嘴上不饶人。”
楚域端起酒盏抿了一口,不动声色道:“姬家几位郎君那般人物,也同溶溶斗嘴?”
苏月潆轻哼一声:“圣上见过他们后,便知读书人最厉害的就是嘴皮子。”
老夫人笑着摇摇头:“娘娘自小骄纵了些,几位表兄让着她罢了。”
楚域抬眼看了苏月潆一眼:“你们表兄妹倒是亲近。”
老夫人闻言,眼中闪过一抹异色,语气平和:“幼时尚能玩到一块儿,年岁大些,便也生疏不少。”
楚域笑了笑,没再多问。
席间又说了几句闲话,气氛倒是格外轻松。
饭后,老夫人也到了出宫的时候,苏月潆眼中又泛起水光:“外祖母才来没多久。”
老夫人揉了揉她发顶:“好生照顾自个儿,照顾圣上。”
楚域起身:“朕送老夫人出去。”
苏月潆腿伤未愈,只得目送两人离开。
殿外春光正盛,宫道两旁的海棠开的艳丽。
走了一段,楚域目光微微一动:“此次科举,听闻姬家三郎也要下场一试。”
老夫人微微一怔,很快恢复如常:“读了几年书,总要试一试的。”
楚域笑了笑:“岱南书院的少郎君,想来不会差,只是朝堂之事,未必如书院般清净。”
老夫人抬眸看他。
楚域神色淡然:“溶溶同姬家亲近,只是再亲近,也终究有限”
春风吹过海棠枝头,花瓣落在宫道上。
楚域语气温和,却带着几分不容置喙:“玉妃久居深宫,心思纯善,朕不希望,她为着一些无关紧要的事情同朕生了嫌隙,老夫人说是不是?”
宫道上一时静了下来。
老夫人沉默片刻,忽然缓缓一笑:“圣上多虑了,娘娘既为后妃,自然以圣上为重。”
“至于姬家...断不会生出是非牵连娘娘。”
楚域轻笑一声:“老夫人是个明白人。”
宫门近在眼前,姬老夫人朝楚域辞行后,转身上了外头候着的马车,
车帘落下的瞬间,她脸上温和的神色已然淡去。
略微驶出些距离后,随行的老嬷嬷低声问:“老夫人,可是出了什么事?”
老夫人闭了闭眼,片刻后低声道:“立刻派人,把三郎叫回来。”
嬷嬷一惊:“三郎君?”
老夫人没再说话,只是眉心微蹙,方才楚域那几句话,只怕已经出事了。
姬老夫人出宫的消息传至坤宁宫时,皇后正坐在书房的软椅中翻着账本。
午后的日光透过雕花窗柩落进殿中,在书案前洒出一片花影。
抚琴过来时,脸上仍有些愤愤:“圣上未免也太纵着玉妃了,宫中向来有规矩,外命妇不得轻易入宫探视。”
“这不年不节的,圣上竟让姬老夫人入宫,还亲自陪着用了午膳,未免太过恩宠。”
“再这般下去,只怕纵的玉妃娘娘愈发轻狂。”
皇后连头也未抬,慢慢翻过一页账册,神色平静:“不过是进宫吃顿饭罢了,也值得你这样大惊小怪。”
“姬家累世清流,又有着玉妃在,圣上给她几分体面,本也不奇怪。”
抚琴蹙眉:“可若是玉妃借着这份体面...”
皇后轻轻笑了:“借不了。”
她抬眸看向窗外,语气带着轻蔑:“读书人罢了,书读的再好,若是不知天高地厚,也总要摔一跤。”
累世清流又如何?姬家虽掌握着岱南书院,可在朝中到底没有根基。
而她姜家,祖父两代帝师,内阁阁老,门下学生遍布朝野,与世家之首的王家也能碰上一碰,姬家,拿什么来比?
“上回本宫让母亲办的事,家中可有回信?”
抚琴忙道:“夫人传了消息,说一切都妥当了。”
皇后轻轻点了点头,笑道:“那就好。”
她将账册合上,指腹压了压太阳穴。
抚琴上前替她按摩着,忍不住又低声问了一句:“那怜贵人那头?”
皇后顿了顿:“吩咐章鑫好生看着”
抚琴一愣:“娘娘的意思是?”
皇后淡声道:“孩子要紧。”
抚琴迟疑了一下,压低声音:“圣上的意思,分明是想将这个孩子...”
话未说完,皇后已冷笑一声:“旁人的孩子,本宫养来做什么。”
“且不说她这一胎是儿是女,她这样的身份,生下的孩子也想占了本宫孩儿的名分?”
“能不能见天日,还要看她的造化。”
皇后眯了眯眸子,并不将怜贵人与其腹中孩儿放在眼中,她有些好奇,若是姬家出了事,颐华宫里那位高坐云端的玉妃娘娘,还能不能和咱们这位圣上恩爱下去。
苏月潆自是不知有人这般惦记她,尚未从外祖母来了又走的不舍中回过神,就听宫人来报:“启禀娘娘,苏美人求见。”
“苏月娆?”苏月潆杏眸中闪过一丝诧异,“她来做什么?”
话虽如此,苏月潆却依旧吩咐春和将人领进来。
苏美人依旧消瘦,脸色苍白,走路也有些虚浮。
她进殿后没有多话,先行了个极为标准的大礼:“妾见过玉妃娘娘。”
苏月潆微微挑眉:“身子还没养好,就到处走动?”
苏美人低着头:“妾命贱,死不了。”
苏月潆看了她一会儿,慢慢道:“你来见本宫,总不会只是说这些。”
苏美人抿了抿唇,意有所指地扫了眼四周伺候的宫人。
苏月潆朝春和递了个眼色,示意她领着人尽数退了下去。
苏美人沉默一瞬,抬起头格外认真道:“妾从前愚蠢,仗着一点东西就敢威胁娘娘,如今想想,实在可笑。”
苏月潆没说话,静静等着苏美人的后话。
果然,便听苏美人道:“妾多谢娘娘救妾一命,还请娘娘放心,往后那件事,妾定当带进棺材里也不会多说一句,在妾心里,娘娘是妾嫡亲的姐姐。”
苏月潆指尖轻叩着膝上软毯,眸色浅淡,看不出喜怒:“说完了?”
苏美人一顿,指尖攥了攥,对苏月潆冷漠的态度又有些庆幸,她吸了吸鼻子:“还有一事。”
苏月潆偏了偏头。
苏美人咬唇道:“无论妾以后犯了何事,都是妾咎由自取,还请娘娘莫要管我。”
苏月潆皱眉,看了苏美人半晌,反应过来:“你做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