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章 临春月
专程给使臣住的驿馆自然不可能破烂,甚至繁华非常,只是段昭云心气不顺,看什么都没好气罢了。
段既明坐在桌边,端着盏茶水轻抿一口,眉心微微一蹙,很快将茶水不着痕迹地放回桌上。
“不喜欢就别喝,人都不在这儿,你装什么?”段昭云瞥了他一眼,毫不客气地讥讽道。
段既明这才抬起眼皮,那双碧色的眼眸似笑非笑看向她:“怎么,想回南诏,不想要姬明弦了?”
“那不行!”段昭云提起警惕,“你答应过我的,会把他带回南诏,任我处置。”
“你答应过的,哥哥。”段昭云执拗重复道。
段既明看着她眼中毫不掩饰的占有欲,笑道:“在我面前,就别装出这幅蠢样子,你也不嫌恶心。”
段昭云闻言也不生气,反而慢悠悠踱步至桌前,自顾自斟了一盏茶,笑道:“你恶心你忍着,游韶哥哥喜欢不就好了?”
“再说了,哥哥以为自己是什么好东西?在他面前装的人模人样的,真当你同我不一样了?”
她们南诏皇室,骨子里就带着病态和偏执,都是疯子。
段既明轻哼一声,并不说话。
段昭云垂下眼,在脑中细细回味姬明弦的那张脸,那身子,忍不住舔了舔唇。
意气风发的少年将军,战功赫赫,风姿无双,甚至还带着一股令人着迷的倔强和骄傲。
光是想想将他当做禁脔的日子,她一身的血就沸腾的不得了,恨不得冲出体外。
段既明只需看一眼段昭云的脸色就知道她在想什么,眼中闪过一丝讥讽。
段昭云自然没错过这丝讥讽,她一双眸子亮的吓人,兴奋道:“我第一眼在太和城看到他,我就知道,他必须是我的。”
“哪怕用锁链锁着,我也要把他带回去,哥哥,你说过的,你会帮我。”
“帮你?”段既明嗤笑一声,碧眸中尽是幽幽的光,“这么好的东西,我亲爱的妹妹,难不成你想独占?”
“当然不。”段昭云眨了眨眼,那张格外张扬的脸上涌上浓浓笑意。
她倾身靠近段既明,嗓音压得极低,略带蛊惑道:“哥哥有办法让他屈服,让他离不开我们,对吗?”
“就像我们小时候一起养的那只漂亮的小翠鸟一样,只要把他的翅膀折断了,他就只能待在金丝笼里,日日夜夜属于我们,对吗?”
段既明伸出手,轻轻抚过段昭云披散下来的,微卷的黑发,动作温柔:“耐心点,我亲爱的妹妹。”
“你这样心急,可是会吓跑咱们的小鸟儿的。”
钟粹宫主殿,书房。
日光透过窗柩在黄花梨木的书案上洒下细碎的光点,将照充媛的侧影投在身后的博古架上。
静岫安静站在案边,手腕稳稳捏着磨锭,小心替照充媛磨着墨。
照充媛目光落在信纸上,笔尖悬停。
良久,她才落笔。
“父亲明鉴...观王家之势,盛极而衰,已有征兆,圣上耐心将尽,依附危墙,非智者所为...”
“...若得幸孕育皇嗣,乃崔氏血脉...然王嫔强势,王家势大,恐为人作嫁...”
“...良禽择木而息,勿忘鸟尽弓藏,父亲当早做筹谋...”
她写完,吹干墨迹,将信折好,递给静岫。
这封家书会由崔家在宫中的暗桩交由她父亲,希望她父亲不会让她失望,否则她便妄做了这些日子的表面功夫。
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
她父亲是个商人,想来应当做出正确的选择。
照充媛勾了勾唇,心想,快了。
与此同时,颐华宫。
苏月潆想着今日城门上那幕,心里始终有些不安稳。
她二表兄可是手刃了南诏二皇子,便是南诏内部再如何明争暗斗,七公主又怎会对她二表兄青眼相加。
还有崔姐姐,若她猜的不错,只怕崔姐姐是卷入世家和圣上之间的争斗了。
苏月潆越想越烦,索性端起茶盏狠狠灌了一口。
下一瞬,春和快步过来,低声道:“娘娘,蕊儿那边,已经安排妥当了。”
“哦?”苏月潆抬眸看了她一眼。
春和笑道:“前儿个夜里,蕊儿挨了赵诚的骂,一时冲动跑了出去,没成想这正在宫道上哭,就遇着宣妃的人了,宣妃娘娘心善,对蕊儿多加关照,这一来二去,蕊儿便同那头亲密起来了。”
苏月潆听完笑了笑:“是个聪明的。”
春和眨了眨眼:“娘娘,宣妃那头,真不会起疑么?”
“起不起疑有什么要紧,总归她舍不得放弃这颗棋子罢了。”苏月潆轻轻点了点茶盏。
话音未落,外头便响起宫人的通禀声:“圣上到——”
苏月潆有些诧异,偏过头望了过去,几乎就在下一瞬,门口的帘子被宫人从外打起。
楚域一身玄色常服,发髻随意束在身后,踏着殿内暖融的光线走了进来。
苏月潆反应过来:“妾给圣上请安。”
不等她俯下身,楚域大掌便稳稳将人手腕扶住:“起来。”
他大掌攥着她,一路往美人榻上去,将人按在榻上坐下,却没有松手。
苏月潆眨眨眼:“圣上怎么来了?”
南诏使臣刚入京,二表兄也刚回来,他不用处置政事吗?
楚域自然是忙的,眼下也是瞅着空才过来,待会儿还要去乾盛殿接见姬明弦等人商议南诏之事。
他听着这话就来气:“你不盼着朕来?”
苏月潆不知道他为什么又生气了,仰起头:“圣上这话真是好没良心,分明是圣上这些日子都快把妾忘了,转头却又嫌起妾来了。”
楚域垂眸看她:“这些日子,你可来过御前?”
他记得,他给过苏月潆特权,偏生这女人听话极了,他不找她,她也定不找他。
苏月潆心里一顿,原是为着这个。
只许他宠爱旁人,却不许她不念着他,真是男人的劣根性。
她轻哼一声,指尖点了点楚域胸膛:“圣上这些日子这般宠爱照充媛,妾若是去了,再被挡了回来,那可真成了后宫中的笑话了。”
“哦?”楚域伸出手,指腹捻了捻她发丝,“上回不是还让黄海平给你送东西了,可喜欢?”
“再喜欢也比不上圣上来瞧妾高兴。”苏月潆环住他腰,将脸往他怀里贴了贴。
楚域唇角微微上扬,正要说话,就见怀里的苏月潆安静下来。
他蹙了蹙眉:“怎么了?”
苏月潆恹恹看了他一眼,掰着指头算了算:“圣上上回走时,说不得空来瞧妾,这一走便是足足十日。”
她伸出十指张开在楚域面前:“整整十日。”
“可是圣上日日都去照充媛那儿,圣上就是骗妾,也不寻个好点的借口。”
楚域眯了眯眸子,静静看着他。
苏月潆指尖在他衣襟上画圈圈,有些低落:“圣上都从未一连陪妾七八日,也不曾一连给妾晋过两个位分。”
楚域扣住她作乱的手,低声道:“你同她比什么?”
苏月潆指尖一顿,抬眸看他,眼底有些湿润:“妾不该比么?”
“还是圣上觉得,妾不能比?”
“她入宫不过半年,圣上给她封号、晋位、赏赐,还日日陪着她,您上回走的时候,还好好的。”
说着,苏月潆眼眶一红,猛地别过身去,她闷声道:“从前圣上最喜欢妾,如今便是叫她比过去,也让妾知道输在那儿。”
楚域沉默了片刻,苏月潆愈发伤心,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
他看着她,终是心软了,伸出手捏住她下巴,逼着她转过头来。
“你觉得,朕当真宠她?”
苏月潆心口一跳,面上依旧楚楚可怜地望着楚域。
他伸手覆上她双眸,哑声道:“朕没碰她。”
苏月潆眸子微微睁大,纤长的睫羽挠得楚域掌心痒痒的。
楚域想了想,后续免不得还要装腔作势一番,再惹了面前这人伤心。
“崔氏同王家牵连颇深,王家不少暗账,都是从崔氏走,若让两家生出嫌隙,便会容易许多。”
苏月潆一怔,眼前忽然明亮起来,她抬起眼,同楚域淡淡的视线相撞。
“所以圣上这些天,都是做给旁人看的?”
楚域轻轻应了一声,垂眸看了她一眼:“给朕烂在肚子里。”
苏月潆点头如捣蒜,拉着楚域衣袖晃了晃:“那处置完王家,圣上打算如何处置照充媛?”
崔家跟了王家这么多年,无论如何也择不干净,可崔姐姐...
楚域淡淡道:“祸不及出嫁女。”
苏月潆松了口气,搂住楚域腰,在他怀中讨好地蹭了蹭。
楚域抽了口气,抬手将人固定住:“别闹,朕待会儿还要去乾盛殿,没时间。”
楚域话音刚落,殿内气氛尚带着几分未散的暧昧。
他垂眸看着怀里那张乖顺的脸,忽然抬手,指腹搓了搓她唇瓣:“说起来,今日在城门上,你倒是看的认真。”
苏月潆不解:“妾看什么了?”
“姬明弦。”楚域淡淡看她一眼,“如何,好看吗?”
苏月潆耐着性子哄他:“南诏来使,妾不过随众人一道瞧瞧。”
“是么?”楚域俯身逼近几分,“朕怎么瞧着,你眼睛都亮了。”
他语气不重,却酸得厉害。
苏月潆险些笑出声来,忙压住唇角,委屈道:“圣上这话说的,妾哪有。”
“没有?”楚域盯着她,“他很好看?”
“嗯。”苏月潆想了想,双手搂住楚域,讨好道:“比不得圣上得妾心意。”
但若论相貌和身材,自然是二表兄更胜一筹。
楚域眯了眯眸子,忽然俯身,将她压回榻上,手撑在她身侧,目光逼人。
“苏月潆。”
“嗯?”
“朕不喜欢你那样看别人。”
不等苏月潆说话,外头便传来黄海平的声音:“圣上,诸位大人进宫了。”
楚域淡淡起身,看着苏月潆意味深长道:“这帐先记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