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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翌日,卯时刚过,姬明弦打马而行,踏着官道一路到了宫门前。

他麻利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丢给身后的随从,抬眼望向一侧靠近的马车。

车帘掀起,王靳从车内出来,那张保养得宜的脸冲着姬明弦温雅一笑:“姬将军失踪数日还能回来,果真是运道好。”

姬明弦抬起眼皮扫了他一眼,径直从王靳身侧擦肩而过。

王靳脸上的笑意微微僵了一瞬,眸中闪过一丝冷光,提步跟了上去。

乾盛殿内,钟鼓三响,百官列班。

楚域端坐御案之上,神色冷淡。

待内阁奏过几件要事后,殿中气息微微凝了一瞬。

姬明弦趁着空隙,往外跨出一步,朗声道:“启禀圣上,臣有本奏。”

楚域抬眼:“准。”

“臣参太和城副将文骏,通敌叛国,其心可诛。”姬明弦嗓音清冽,毫无波澜。

满殿寂静。

有官员忍不住离得姬明弦更远了些,捏了捏手中的玉笏。

左列前方,王靳幽幽转过脸,指节在袖中一点点收紧。

好一个姬明弦,真是胆大包天!

楚域目光自上而下落在姬明弦面上,指节敲了敲御案。

姬明弦当即从袖中掏出一封奏折,双手呈上:“此中记录了文骏与南诏二皇子私通的书信,内容涉及太和城兵力布防以及人马调动,书信原件已经封存。”

黄海平垂着头,快步从姬明弦手中接过折子呈至御前。

楚域捏着折子很快扫完,接着冷哼一声将折子重重摔在案上。

“通敌叛国!文骏倒是好的很啊!”

殿中众臣皆低头屏息,心跳加速。

姬明弦神色不变,恭敬道:“此人已押在宫门外,等候圣上传召。”

楚域面无表情:“传。”

文骏被押上殿时,膝盖几乎是拖着走的,一入殿门便被两个强壮的侍卫狠狠掼在地上。

“圣上,臣冤枉啊,姬明弦滥用私刑...”

话未说完,楚域眸光冷冷扫过,文骏一瞬间便像被扼住了嗓子眼,半个字也说不出来。

楚域起身,一步步走下御阶,站至文骏跟前,将那本折子摔在他面前:“冤?那你来给朕说说,南诏人是如何得知太和城的兵马调动的?”

“南诏太子与公主就在京中,想必也不介意同你对质一番?”

文骏浑身发抖,嘴唇哆嗦,他下意识便朝人群中望了一眼,却在下一瞬僵住,忙将头转了回来。

楚域自然没错过这一眼,他提起脚尖,狠狠抵住文骏的喉咙,朝着他刚才看的方向扫了一眼,轻慢道:“看什么?是想找谁救你?”

人群中,王靳眼神猛地一缩。

文骏脸色惨白,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很快吞了几口口水,再一看楚域阴冷的脸色,心一横,冲着自己的舌头便狠狠咬了下去。

下一瞬,文骏整个人被狠狠踢了出去,后背重重撞上大殿中的柱子滑了下来。

楚域眼底寒意翻涌,缓声道:“陆观承。”

“臣在。”

“给朕好好审,朕要看看,他的嘴,到底有多硬。”

文骏被踹的三魂没了七魄,蜷在地上喘着粗气。

侍卫很快将人架了出去。

王靳看着文骏被拖出去的身影,眸色一暗。

汝国公望了他一眼,忽地向前一步道:“圣上,此人显然是受人指使,这等通敌卖国之罪,臣以为,当交刑部严审。”

刑部尚书,与汝国公有旧,届时查出来什么东西,不还是他说了算。

“怎么?汝国公是不相信陆大人,还是不相信圣上?”王靳冷哼一声,看着汝国公的眼神格外阴冷。

汝国公半点不怕,冷笑道:“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若文骏真的清白,交由谁查又有何区别?”

二人目光对上,火星四溅。

楚域指节叩了叩桌案,下方顿时一静。

他目光落向姜太傅:“太傅觉得如何?”

姜太傅微微垂眸,指腹磨了磨手中玉笏,笑道:“微臣以为,圣上自有圣裁。”

“既如此,此事就这么定了,散会。”楚域环顾殿内诸臣,冷然起身离开。

宫外,王靳快步跟上汝国公的步子,将其拦下道:“郑闵!”

汝国公脚步一顿,微微侧身。

王靳走至他身边,强忍着怒意压低声音道:“老夫同你无冤无仇,方才在殿中,你为何胡乱攀扯?”

汝国公冷眼看他:“攀扯?老夫攀扯什么了?”

“文骏区区副将,若无朝中高门遮掩,哪来的胆子私通?”

“再说了,他是谁的人,你当朝堂诸公,心里没数么?”

王靳终于沉下脸,他当然知道,在圣上跟前,文骏就是他王靳的人。

正因如此,方才汝国公的那些话,更是免不得叫圣上疑上他,若是再从文骏口中挖出些什么来...

他狠狠一甩袖,冲汝国公眯了眯眸子:“没看出来你郑闵是个忠君爱国的,圣上夺了你兵权,你还这般为他,真叫老夫开了眼了。”

原本,王靳是打着拉拢汝国公的主意,如今一看,这老匹夫是给脸不要脸。

汝国公冷笑一声,转头便走。

王靳女儿在宫里欺负他的女儿,此仇不报,他郑闵就不是男人!

晚间,宫宴设在太和殿。

任是外头夜色沉沉,太和殿灯火通明,蟠龙金柱高耸,织金地毯铺陈,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御香与隐隐的酒食香气。

楚域端坐正上方的赤金九龙御座之上,面前是宽大的紫檀龙案。

皇后则在他左下方另设一凤案。

下方西侧,苏月潆稳稳坐在头一个,后头荣妃、宣妃等人依着位分坐好。

在她对面,则是南诏太子段既明及公主段昭云,再往后才是诸位勋爵朝臣。

段既明头一个站起身,目光掠过下方的姬明弦,冲楚域遥遥举杯:“今夜多谢大楚皇帝陛下盛情。”

楚域极给面子的将杯中酒饮尽。

他放下酒盏,语气温淡:“太子远来是客,朕自当尽地主之谊。”

段既明笑的风流,指尖勾了勾胸前的发丝,那双碧色的眸子弯成一道新月:“我南诏与大楚山水相连,自当守望互助。”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姬明弦身上,眸色一暗:“我那个不争气的弟弟险些误了两国邦交,我在此替他赔罪。”

楚域自然应下。

此次段既明进京便是为了和谈,眼下他既递了台阶,楚域自然要下。

二人你来我往几句,段既明才勾了勾唇,侧首吩咐身后的使臣:“拿过来。”

很快,两名南诏使臣合力抬着个朱漆鎏金的长匣上来。

“这是本太子的诚意,还请大楚皇帝陛下定要收下。”他拍了拍手。

很快便有宫人上前,将匣子打开,露出其中的赤金镶宝短剑。

南诏盛产玄铁,这柄剑一瞧便知不是凡品。

只是在宫宴上献剑,未免有些不妥。

楚域看了那剑一眼,是开了刃的,他脸色不变:“太子有心了。”

下方,苏月潆自顾自地用膳,时不时看上殿中的歌舞,也惬意的很。

忽然,她余光扫至慎贵嫔时微微一顿。

慎贵嫔指尖捏着帕子,几乎绞出褶子来,眼睛时不时瞥向对面。

苏月潆顺着她的目光望去,正是大皇子楚玦。

眼下楚玦坐的极不安稳,肩背绷得发直,目光急促看向上方。

苏月潆眯了眯眸子,端起案前酒盏抿了一口,若有所思。

楚域和段既明说完话,目光下意识往苏月潆那边一瞥,就见她一张脸喝的红扑扑的。

“将朕这碟果子送去给玉妃,叫她少喝些酒。”

“是。”黄海平连忙应声,捧了果子送去。

楚玦瞅着机会猛地站起身,椅子在玉砖上滑出刺耳一声。

满殿目光齐刷刷望过去。

楚域眉心一蹙。

楚玦端起酒盏,朝着楚域举杯道:“儿臣方才听南诏太子言及两国山水相连,心有所感。”

少年嗓音微微发颤,有些停顿。

“山川异域,风月同天。”

“南诏与大楚,共守一方山河,既为邻邦,当为兄弟。”

他有些紧张地举杯:“儿臣斗胆,恭祝两国干戈止息,风月同明。”

话落,殿中一时有些静了。

苏月潆勾了勾唇,讥诮地望了慎贵嫔一眼。

也不知谁给她出的主意,竟敢在两国邦交的宫宴上说这种话。

楚玦以为自己是谁?也能妄谈两国局势,这储君,可还没定呢。

段既明笑了笑,拍手道:“皇长子风采不凡,少年有此胸襟,大楚,未来可期啊。”

楚域眸光一闪,没有说话,指腹晃了晃酒盏,冲楚玦道:“坐下吧。”

慎贵嫔听闻段既明这般夸赞,圣上也未反驳,心头一喜,忙站起身道:“圣上,玦儿这些日子多有进益,皇子所偏冷狭窄,实在是不利于读书养性,妾以为,还是早些将玦儿接出来的好。”

她小心翼翼觑着楚域的脸色,心跳如鼓。

苏月潆抬眸看了慎贵嫔一眼,有些好笑,就是这样一个蠢东西,竟也能有本事害了她的孩儿。

不过她倒是也想瞧瞧,楚域到底还要不要护着楚玦。

她抬起眼,正好和楚域目光相对。

苏月潆不着痕迹移开视线。

楚域脸色微冷,目光缓缓扫过慎贵嫔,又落在楚玦身上。

少年人双眼泛着亮光,脸颊激动地有些泛红,慎贵嫔也眼巴巴望着楚域。

他忽然生出些对蠢人的腻烦。

“准。”

慎贵嫔大喜,连忙示意楚玦一同跪下谢恩。

有了这一出,殿内气氛稍稍冷了些。

但凡聪明些的大臣也能看出来,今夜分明是两国之宴,却插进了大皇子迁居之事。

当着南诏太子的面,圣上难不成要落下个苛待亲子的名头。

偏生御座之上那位神色一切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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