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0章 临春月
黄海平见势不对,忙吩咐人换了热烈些的乐曲,气氛才一点点回暖。
酒过一轮,段既明放下酒盏,忽而笑道:“大楚歌舞,真是雅致非常,只是多为含蓄柔美之风。”
“此次进京,昭云也备下一支舞,还请大楚皇帝陛下,赏脸一看?”
苏月潆并不意外,和谈当前,南诏太子却携公主入京,为的总不能是游山玩水,就是不知这位公主属意的是谁。
想起城门前那一幕,苏月潆微微眯了眯眸子,下意识望向姬明弦。
上方,楚域嗓音冷淡:“既然公主特意准备了,朕便却之不恭了。”
段既明笑意更浓,轻轻拍了拍手。
鼓声骤起,鼓声沉沉。
南诏使臣自个儿抬了兽面大鼓,配以胡琴与铜角号,乐声急促。
段昭云换了身绯红舞衣,腰间缠着一圈金玲,露出一小节细腻的腰肢,肌肤在灯火下白的惊心。
她乌发用一顶莲花金冠高高束起,额间一点朱砂,此时正拎着一柄细长软剑舞得游刃有余。
鼓声骤急。
段昭云脚尖一点,整个人腾空而起,剑光在半空中划出一道寒弧。
剑尖刺出时,腕间红绸猛地被震出,将她整个人拢在其中。
殿内不少人已看的失神,苏月潆却注意到,段昭云这舞,说是献给楚域,可目光却时不时掠过姬明弦,就连每一次挥舞红绸,对着的也是姬明弦的位置。
最后一个鼓点落下,段昭云单膝落地,剑横身前,红绸缓缓垂下。
灯火如潮,她抬起脸,明艳灼灼。
楚域很快拍了拍手,没甚情绪地夸道:“好舞。”
段昭云起身,行了个南诏礼。
段既明瞥了眼楚域的神色,爽朗一笑:“大楚皇帝谬赞。”
他语气温和下来:“臣只有这么一个同母妹妹,自幼宠着长大,只是这性子骄纵,至今也不曾觅得佳婿。”
苏月潆心中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
段既明很快又道:“听闻大楚男儿都是个顶个儿的好男人,此次来大楚,父王亦有心在大楚替昭云寻个驸马。”
他抬眸望向楚域,意味深长道:“若大楚皇帝陛下肯割爱,南诏愿意以距离大楚最近的三座边城为聘礼,替昭云娶回驸马。”
此言一出,满殿哗然。
那可是,整整三座城池,每一座的疆域都不输太和城,竟只是用作南诏公主娶男人的聘礼?
王靳眯了眯眸子,脑中很快想到什么,温然笑道:“南诏太子以三城为聘,只为公主觅得佳婿,此等爱妹之心,实在令老臣叹服,听闻太子之意,似乎已有人选?就是不知这位好儿郎到底是谁?”
话落,殿下不少臣子面上都是又喜又怕。
喜的是,不过送去一个男人,就能换得三座城池,实乃天大的好事。
怕的是,身为男儿却做赘婿,真是天大的羞辱,可万万不能落到自家子侄的身上。
段既明扫了王靳一眼,笑意渐深,目光坦然望着楚域。
楚域面色如常:“不知昭云公主属意的,是何人?”
段昭云抬眸,眼中是压也压不住的兴奋光芒,她挺直身子,肆意道:“姬将军少年英雄,与本公主实乃天赐良缘,不知大楚皇帝陛下可否割爱。”
她顿了顿,目光极具侵略性地落在姬明弦面上,扬了扬下颌:“若是对聘礼不满意,也可慢慢商议。”
意思便是,为了姬明弦,她还能拿出更多的东西。
用三座城池,换一个姬明弦。
咣当——
满殿寂静中,这声玉盏落地的声音格外清晰。
萧嫔侧眸:“王嫔这是怎么了?”
“手滑。”王嫔冷着脸,眼中闪着一丝阴狠。
她都没得到的人,这个寡廉鲜耻的南蛮子公主竟也敢觊觎?
苏月潆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猛地抬眸望着楚域。
南诏公主是否真的对姬明弦一往情深她不知道,但她知道一点,二表兄姬明弦,作为太和城守将,手中杀过数不胜数的南诏人,包括这位昭云公主的亲哥哥,南诏二皇子。
御座之上,楚域百无聊赖地坐直身子,目光扫在姬明弦那张格外清俊的脸上,笑道:“常言红颜祸水,没成想游韶竟也应了蓝颜祸水。”
他语气似戏言,眼底却无半分笑意,指尖轻轻叩着御案,目光在段昭云和姬明弦之间逡巡。
旁人或许看不出来,苏月潆却瞧得分明。
帝王多疑,太和城的守将,竟同敌国公主有了首尾,实在是惹人猜忌。
苏月潆暗恨段昭云多事,忍不住便想开口。
却听楚域紧接着问道:“昭云公主一片情谊,游韶,你以为如何?”
姬明弦应声跪下,面色平静,连睫毛都不曾颤一下:“启禀圣上,公主厚爱,臣心领了,只是臣早已在佛前立誓,此生不娶。”
“且臣乃大楚将士,生于大楚,长于大楚,自当死于大楚,绝无入赘南诏之理。”
“再则,臣曾亲手杀了南诏二皇子,杀兄之仇仍在,臣怎敢同公主联姻,还请公主另选他人。”
段昭云咬了咬牙,眼中一片阴翳:“游韶哥哥...”
“公主。”楚域轻轻叩了叩御案,笑道:“既然游韶不愿,朕也不能强人所难。”
段既明脸上的笑也淡了下去,他没想到自己精心策划的联姻,整整三座城池的诱饵,楚域竟不为所动。
“若是...”
楚域笑着打断:“今夜乃是替太子和公主接风洗尘,旁的不妨留后再议。”
段既明唇角压了压,冷笑一声,坐回了座位上。
也好,总归他们要在大楚待上些时日,他有的是手段带走姬明弦。
殿中,段昭云磨了磨后槽牙,同段既明对视一眼,忽而笑了笑,冲楚域柔声道:“既然如此,那我同哥哥在大楚的这些日子,能否由姬将军照拂。”
楚域点了点头:“这是自然。”
乐曲再度响起,依旧是雅致的大楚歌舞,可殿内的气氛再也不复当初融洽,堂下诸人皆各怀鬼胎。
酒酣浑重之时,春和附耳在苏月潆耳边低语几句。
她扫了眼姬明弦空着的位置,又望了眼上方正被段既明缠着的楚域,起身搭着春和的手缓缓走了出去,经过照充媛时,见她正一杯接一杯地饮酒。
苏月潆没说话,静静出了太和殿。
她扶着春和的手,一路行至殿旁的一处密林中,微微蹙了蹙眉:“二表兄呢?”
春和也有些无措:“方才二郎君说的,的确是此处。”
苏月潆抿了抿唇,见四下无人,又往密林深处探了探,正要怀疑自己是不是寻错了方向时,却听前头传来女子低低的说话声。
她顺着方向眯了眯眸子,接着月光,依稀能看清女子那张皎白的脸。
苏月潆心下猛地一沉,转头吩咐春和:“去外头守着,有任何人过来,赶紧来报。”
春和匆匆看了不远处那二人一眼,连忙应了声出去。
苏月潆小心提步,悄无声息地躲在距离二人不远的一株大树后,指尖贴着粗粝树皮,呼吸压得极轻。
夜色沉沉,风拂过树叶,沙沙作响。
王嫔身上那件宫装在月色下泛着冷色,她仰头望着眼前的男子,眼中几乎带着炽烈的痴意。
姬姬明弦负手而立,眉目冷峻,那张清隽的脸在月光下几乎没有温度。
他显然不欲多言,转身便走。
王嫔一急,慌忙拦住姬明弦,急声道:“姬将军留步!”
“王嫔深夜与臣在此,若被人瞧见,于你我都无益处。”姬明弦语气平直,抬脚便想再走。
王嫔却像是没听见,反而又往前一步,目光执拗得几乎发亮。
“游韶。”她唤他的字,嗓音发颤,“方才你说你终生不娶,可是真的?”
姬明弦眸色微沉,并不理她。
王嫔眼底闪过一抹急色,忽然拔高声音:“你不愿应下南诏公主,是不是因为你心里还有崔和暄!”
那头,苏月潆指尖骤然一紧,指腹被粗粝的树皮硌地生疼。
姬明弦脚步猛地一顿,转身看着王嫔,眸色冷艳:“你在说什么?”
王嫔盯着他那张清俊的脸,冷声道:“我说对了,是不是?”
姬明弦眯了眯眸子:“你想说什么?”
王嫔痴痴走近两步,目光一遍遍摩挲着姬明弦的眉眼:“游韶,你还记得吗,豫州曾爆发过一次匪患。”
姬明弦眉峰一蹙,不着痕迹地拉远了距离。
王嫔见他无动于衷,努力帮他回忆:“就是那次,你还救了一个小姑娘,你记得吗?”
姬明弦眸中闪过一丝嘲弄,泠然道:“臣镇压过许多次匪患,也救过许多次小姑娘,不知王嫔说的是哪一次?”
王嫔神色一滞,不敢置信地盯着姬明弦:“不可能!你一定记得!”
“王嫔拦住我,不会就是想说,臣曾经救过你?”姬明弦眼中闪过一丝嘲弄,“所以呢?”
王嫔眼圈红了:“那时我回外祖家,途中遇乱,是你一箭射死那贼人,你怎么能忘?”
姬明弦面无表情。
王嫔脸色一白,却仍强撑着:“没关系,你不记得,我记得就好。”
她一步步逼近,声音发软:“我自那时起,就再也忘不了你。”
姬明弦不想跟这个疯婆子纠缠,又担心苏月潆找不到他,转身就想走,却被王嫔一把抓住袖子。
她眼中带着几分近乎偏执的狂热:“今日你能拒了南诏公主,我心里高兴的很。”
“她算什么,南蛮子罢了,三座城池又如何,待我父亲事成,便是十座,我也能给你。”
“游韶。”她痴痴唤他,“你乖乖待在我身边,好不好?”
姬明弦垂眸看着那只攥着他衣袖的手。
下一瞬,他轻轻一震。
王嫔只觉腕骨一麻,手指不自觉松开。
他声音冷得没有一丝起伏:“娘娘醉了。”
“我没醉!”王嫔久久说不动他,也生出些恼意,“姬明弦,我告诉你,你心心念念的崔和暄,如今已是楚域的人,你还要为她守身如玉不成?”
“跟了我,届时你要什么我不能给你?”
姬明弦压下眉眼,目光冷冷看着王嫔:“崔家女郎入宫,是你干的。”
“当然是我。”王嫔得意地眯了眯眸子,“我都还没得到你,凭什么让她抢了先。”
“游韶,你乖乖的,我就不动她。”
月色冷白。
姬明弦眼底的寒意一点点凝实,几乎要化作杀意。
王嫔恍若未觉,反倒愈发眸色迷离,伸手便想抚上姬明弦脸侧。
姬明弦侧身躲开:“娘娘自重。”
“你别敬酒不吃吃罚酒!”王嫔被他拒得颜面尽失,眸中骤然掠过一丝阴狠,冷笑道:“三日后,便是圣上同南诏使臣商定的春猎日期,届时你我都会去。”
“到时我会命人去唤你,你最好乖乖过来,否则,我就把你和崔和暄的旧事,一字不落,呈到御前。”
“你不怕死,那姬家和苏月潆呢?”
“姬明弦,好好想想我的话。”
王嫔转眸冷冷看他一眼,转身就走。
这点时间,她等得起。